隔天午休,你假装困倦回了二楼房间。
你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帮厨们的脚步声、水声、渐渐远去的说笑声。等到整个二楼彻底安静下来,你才悄悄起身。
你换了一身最不显眼的深色衣服,把尾巴紧紧收在身后。
心跳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觉得地板在脚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从楼梯间的阴影里往上走,尽量放轻脚步。
三楼很安静。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你一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很长。
档案室的门在走廊中段。
那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没有锁——至少白天没有。
你记得昨天打扫时看到过,那个房间的门只是虚掩着,里面堆满了旧文件和卷轴。
你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开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侧身溜进去,迅速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还带着一点霉味。光线里你能看见无数飞舞的尘埃。
档案室比想象中乱。
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泛黄的纸张、捆扎的羊皮卷、褪了色的账簿。
有些架子上的东西堆得太满,已经塌下来一角,纸张散落在地上。
你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我不识字。’
你想起自己从未上过学。从记事起你就在奴隶营,不可能有人教你读书写字。
你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份文件。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墨迹也有些模糊了。
那些黑色的线条和符号在你眼里就是一堆无意义的涂鸦。
你翻了几页,毫无头绪。
又拿起一卷羊皮卷轴。解开系绳,展开——更多你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一些复杂的地图标记和数字。
‘我在找什么?要找关于克劳莉娅的任命文件?还是要找莉莉丝的雇佣记录?但就算找到了…我也看不懂啊…’
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卷无意义的羊皮纸,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蹲下身,开始翻看地上散落的纸张。也许能找到一些图画?或者某些特殊的标记?但大部分还是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你越来越焦虑。午休时间有限,再过不久工人们就会回来,你必须在被发现前离开。
就在你准备放弃时,门突然开了。
“莉莉娅?”
那个清澈平静的声音像一道冰水浇在你背上。
你僵住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慢慢转过身,你看见克劳莉娅站在门口,淡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了然。
她走进来,关上门。房间里很暗,但她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精灵的夜视能力。
“你在档案室做什么?”她问,声音依然平静,没有责怪的意味,只是单纯的询问。
你脑子一片空白。血液冲上脸颊,耳朵烫得厉害。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着。
“我…我只是…”你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克劳莉娅走近了。她的目光落在你手里的纸上,然后扫过周围被你翻乱的架子。
“你在找什么,莉莉娅?”她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
你知道瞒不住了。你低着头,手指用力捏着那张纸的边缘。
“我…我想知道您和莉莉丝的关系。”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觉得你们…长得像。莉莉丝不肯告诉我…所以我想自己找找看…”
克劳莉娅没有说话。你不敢抬头,只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把那张纸放下吧。”她说,“你拿反了。”
你这才意识到手里的纸是倒着的。你赶紧放下,纸张飘落到地上。
“跟我来。”克劳莉娅转身走出档案室。
你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跟在她身后。她没回办公室,而是走向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那是通往三楼一个小露台的门。
她推开门,阳光瞬间涌进来。露台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放了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从这里可以俯瞰工会后院的菜园和远处的城墙。
“坐吧。”克劳莉娅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
你小心翼翼坐下,尾巴蜷在腿边。克劳莉娅坐在对面,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丝绸一样泛着光。
“莉莉娅。”她开口,淡紫色的眼睛看着你,“你的直觉很准。”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莉莉丝确实是我的女儿。”克劳莉娅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半精灵女儿,父亲是个人类冒险者——在我还是奴隶的时候。”
你瞪大了眼睛。
“你…您曾经是…”
“奴隶。”克劳莉娅点点头,“纯血精灵奴隶。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按人类的算法,大概相当于你们的十六七岁——我的家族在精灵王国的内斗中失势,我被俘虏,然后被卖给了人类的奴隶贩子。”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你能看见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遥远的痛楚。
“我被带到南方的一个奴隶营,在那里待了两年。每天的工作是挖矿、搬运重物,还要…满足看守们的需求。”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我逃出来了。在森林里躲了三天,差点饿死,然后遇到了黑水城工会的前会长——一个人类老头,叫哈尔。”
她望向远方的城墙,眼神变得柔和。
“哈尔救了我。他给我吃的,给我治疗伤口,然后带我回到黑水城。他没有要求我做什么,只是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工会里帮忙’。”
“我在工会从打杂开始做起。哈尔教会我识字,教我算账,教我管理工会的事务。他就像…父亲一样。”克劳莉娅的声音轻了一些,“后来我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工会里一个年轻的人类冒险者,我们有过短暂的感情,但他在一次委托中死了,没能看到孩子出生。”
你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我生下了莉莉丝。哈尔依然接纳我们,让我们住在工会里。莉莉丝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帮工们就是她的叔叔阿姨。”克劳莉娅转过头看着你,“几年前哈尔去世了。他把工会留给了我——不是因为他没有其他亲人,而是因为他把我当成女儿。”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莉莉丝不肯承认我是她的母亲,不是因为羞耻或别的。”克劳莉娅喝了口水,“是因为我要求她这样。在工会里,我是会长,她是调酒师。我们要维持这种上下级的关系,这样才能让其他员工信服,不会觉得我偏袒自己的女儿。”
你终于明白为什么莉莉丝会那样否认了。
“可是…工会里难道没有人知道吗?”你忍不住问。
“老员工都知道。”克劳莉娅说,“但他们都尊重我的决定,不会公开谈论。新来的员工,像你这样的,就不会被告知——除非必要。”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你脸上。
“莉莉娅,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信任你——虽然我确实开始信任你——而是因为你在试图挖掘这些过去。”她语气认真,“我希望你明白两件事。”
你坐直身体。
“第一,过去的身份不能定义一个人。我曾经是奴隶,现在是工会长。你曾经是奴隶,现在是我们的同伴。”她顿了顿,“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一点。所以有些过去,需要谨慎对待。”
“第二…”克劳莉娅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莉莉丝是我的女儿。如果你伤害她,或者利用这件事做什么…我会很伤心,也会采取必要的措施。”
你赶紧摇头。
“我不会的!我只是…好奇。而且我觉得,如果你们是母女,那莉莉丝对我的照顾…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您曾经的经历…”
克劳莉娅微微笑了。
“你很聪明。”她说,“是的,莉莉丝特别照顾你,确实有我的原因。我告诉过她你的情况,也请求她多关照你——但不是命令,是她自己愿意的。”
你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对不起…我不该偷偷进档案室…”
“档案室白天不上锁,本来就是允许员工查阅资料的地方。”克劳莉娅说,“你唯一做错的事是没有直接来问我——还有,翻乱了东西要收拾好。”
你脸又红了。
“现在你知道了。”克劳莉娅站起身,“该回去工作了。下午我会让莉莉丝教你认一些基础的字——就从工会的菜单和价目表开始。”
你也站起来。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你低声说。
克劳莉娅走到门口,回头看你一眼。
“莉莉娅,你怀孕了。”她说,“这个孩子会成为你的未来。好好珍惜现在的安稳,不要总回头看过去——但也不要害怕面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