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巫堂山 (6)

呼嗡!青月猛地偏头,间不容发地避开了疾射而来的暗器。

无影飞的身影忽隐忽现,变幻莫测。传闻中原轻功无人能出其右,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当!紧随其后的又一支暗器飞来,她剑身一斜,将其生生磕飞。

一股沉重的力道顺着剑身直透指尖,震得她险些握不住剑柄。

因气力捉襟见肘而不得不皱眉之际,在一旁观战的韩瑞真也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这都是因为她过度克制使用内力,这才露出了破绽。

“世人名声这东西,向来如此。真到了跟前,往往虚有其表。即便遇上麻烦,也不过如此罢了,青月师父。”

……

面对无影飞的讥讽,青月依旧伫立原地,纹丝未动。

“不是说现在可以杀人了吗?怎么这般光景?好歹也抵抗几下,我这边的胜利说起来才更光彩些,不是吗?”

她僵立当场,别说是追击无影飞,连应付那铺天盖地般的攻势都已显得左支右绌。

这一切,皆因几日前萦绕在心头的疑虑所致。

正因存了这份心思,哪怕一路来到武当山,她也不敢随意调动内力。

此举让她显得全无武林人风范,不仅气息紊乱,更惹来了南宫燕担忧的目光……

但青月这样做,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原本抱着“绝不可能”的念头想要无视,谁知这份疑虑此刻竟成了绊脚石。

难道……真的怀了身孕?

难道韩瑞真与我的孩子真的寄宿在这具躯壳之中,才让丹田的气机变得如此异样?

对此,她毫无把握。

峨眉派比丘尼视怀孕为大忌,自然也无从学习分辨此事的法子。

青月对此可谓一窍不通。

但有一点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那股异质的内息若顺着血脉流遍孩子全身,绝无反向增益之理;剧烈的颠簸,也同样会伤了孩子。

——当!

又一支暗器被她堪堪挡下。因不敢贸然提气,她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

“呃……!”

她心里清楚,要想破这无影飞,非得唤醒内力不可,也注定非走这一步不可。毕竟,早已无路可退。

可问题在于,这股陌生的气机究竟能否随心所欲地驾驭?

又或者,眼下这般状况,究竟允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正是这份未知的迟疑,让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这是命运给曾经那个纵横天下、肆意逍遥的她,套上的第二道枷锁。

第一道,是她与韩瑞真的约定;而这第二道,则是她与韩瑞真之间那渺茫的可能性。

她从未想过,除了韩瑞真之外,这世上竟还会诞生比她自己性命更珍贵的存在。

此刻的她,宛如怀抱着易碎的稀世珍宝,举手投足间尽是小心翼翼,再不敢有半分造次。

青月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不管如何,坐以待毙绝非良策。

孩子?别瞎想了。那种好事哪能轻易降临?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什么孩子。

打定主意,青月终于不再固守原地,身形骤然拔起,脚踏虚空,向着那道无影飞追去。

见她竟能凌空借力,无影飞似乎微微一怔,显出几分慌乱。但即便如此,两人间的距离依旧难以拉近,对方身法诡谲,连抹残影都难以捕捉。

每当她试图欺近,漫天的飞刃便如暴雨般倾泻而至,令人防不胜防。

——铛!

每一枚袭来的暗器都沉猛无比,震得她手臂发麻,想要近身,更是难如登天。

“不行,绝对不行。照这么下去,你们休想抓到我。”

这边刚逼近两三步步,那边便倏地退开三四步。

一场追逐战在武当派的内院与围墙之间反复拉扯,身影穿梭于门派内外,久久未曾停歇。

无数攻势被她轻描淡写地化开、闪避,可这场追逐却丝毫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细细想来,无影飞恰恰是青月最感棘手的那类对手——这一点,倒和唐素岚如出一辙。

对方拒不正面接剑,逼得你只能主动追入其节奏;若论速度又无法形成碾压,那便注定只能徒劳追赶,始终擒她不得。

嗒!

无影飞与青月再度掠回武当派内院——那个众人早已齐聚之地。

见她神色间难掩焦躁,韩瑞真仰头将手中酒壶折颈灌下。

或许,他终于读懂了她此刻的心境。

明明只是在一旁看着,心却像被丢在河滩上的稚子般,惶惶然止不住地发颤。

换作从前,这般景象或许还会令人莞尔;可一想到待会儿韩瑞真将直面色魔一战,笑意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刻,正是必须向魔教彰显态度的关键时刻;

更是该为韩瑞真做些什么,以明心迹的紧要关头。

然而连个无影飞都束手无策,这等局面,叫人情何以堪,只觉胸中块垒难消,憋闷至极。

“青月师父!振作些啊!!您若真为瑞真着想……!”

南宫燕的呼喊骤然炸响。得是多焦急,才会逼出这般话语?

哗啦!

一枚终究未能避开的暗器擦着耳畔掠过,带起一串锐响。

几缕发丝应声而断,随风飘零。

“师父,何必再撑?乖乖引颈就戮吧,我定让您走得干脆利落。”

“从您当初没能一举拿下我的那一刻起,胜负,其实早已分晓,不是吗?”

青月感到腹中传来一阵隐痛,抬眼望向韩瑞真。

潜龙会的人似乎担心无影飞,目光都追随着她,可韩瑞真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青月身上。

“……”

“……”

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告诉他。

倘若她将自己可能怀有身孕的事说了出来,他又会作何反应呢?

青月闭上了眼睛。

如果真是孩子,该取个什么名字好?

对于曾是孤儿的自己而言,这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

……不过,或许这样也好,所有的痛楚由她一人承担就够了。

无论是对这可能的生命肩负的责任与悲伤,还是由此生的怜惜与悔恨,她都想一力扛下。

韩瑞真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重担。她至少要能帮上他一点忙。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无谓的自寻烦恼。

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将那微小的可能性彻底抹杀,更不想强迫自己从负罪感中挣脱。

她已决意,将所有选择的代价都独自背负。

况且不知为何,青月总觉得自己体内确实孕育着一个生命。

……虽说尚不知能否称之为“孩子”,但她隐约预感到,一年之后,定会有一个可爱的小生命在中原大地上蹒跚学步。

……对不起。

青月强忍着泪水,在心中低语。若是落泪,以韩瑞真的敏锐,定会察觉端倪。

……这份愧疚,我此生不忘。

——轰!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磅礴的气劲自青月体内迸发而出。

她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衣袂无风自动,猎猎翻飞。

周遭无数的魔教徒身形剧震,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就连灵泉那一直淡漠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波澜。

转念一想,若是韩瑞真死了,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

已经没有什么好执着或留恋的了。

与此同时,青月感到自己又跨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哈。”

一声自嘲的轻笑随之溢出。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那位灵泉已经达到了何种境界。

真是个遥不可及的怪物。

若是交手,自己固然不会轻易落败,但取胜的希望却也渺茫。

剑尊当初警告的,莫非就是如此存在?

灵泉说‘不一样’,莫非是站在他那样的高度才能明白?

罢了,这些都不是现在该费神思虑的事。

青月将目光投向无影飞。

“呃!”

无影飞似是首次流露出慌乱,情急之下甩出暗器。

——铛!

而青月只是随意挥剑一荡,便将那暗器原封不动地奉还回去。

——噗嗤!

暗器深深钉入他的脚踝。

青月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走向无影飞。

“咳!咳咳!!”

无影飞脖颈受制,跪倒在青月脚边,狼狈挣扎。

那曾凭绝世轻功纵横天下的奇才,此刻已荡然无存。

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一众魔教徒连大气都不敢喘。

青月为何能令魔教闻风丧胆,所有人都亲眼见识到了。

他们中许多人,过去连与无影飞对视的资格都没有。此刻见他如此不堪地挣扎,内心震撼可想而知。

然而,青月并未轻易做出决断。

怎么做才是上策?

残忍虐杀无影飞,对韩瑞真有利吗?

还是该给这些魔教徒种下更深的恐惧?

她知道,韩瑞真先前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他曾大言不惭,声称单凭自己与南宫燕二人,便足以将此地魔教徒众一扫而空。

既然如此,若将那名“武林公敌”活活撕碎虐杀,没准反倒能让他的狂言听起来像是事实。

只需扯断四肢、挖去双眼,割下耳鼻抛向四方……在那位曾高高在上的无影飞惨死的景象前,这些人也必将陷入无尽的恐惧之中。

……

然而,清月心中也明白,在此之后,韩瑞真势必要独自面对色魔。

若真将无影飞残虐致死……那韩瑞真呢?韩瑞真究竟会落得何种下场?

与其如此,倒不如自己对无影飞网开一面,寄希望于色魔也能投桃报李?

哪怕只是恳求对方饶韩瑞真一命也好啊。

清月缓缓转过视线,望向色魔。

色魔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作呕的冷笑。

“……贫僧想问。”

清月率先打破了沉默。

“若此刻放过无影飞,大侠能否也对潜龙会主网开一面?”

“大师何出此言?仿佛潜龙会主已然败北一般。”

尽管无影飞正在生死边缘拼命挣扎,色魔却丝毫不为所动。

那态度,仿佛从未将对方视作同僚。

“请回答我。”

色魔瞥了一眼屋顶之上的灵泉,这才转向清月答道:

“我家教主想要的,恐怕并非这个结果吧。教主想要的,无非是我死,或是潜龙会主死……二者必居其一。您总不会是想让我替他去死吧?”

“贫僧……!!!”

清月情急之下,失声惊呼。

“求您了!贫僧恳求您!只要您肯放过无影飞,潜龙会主那边,求您施以援手……”

“绝无可能。”

色魔冰冷地断然喝道。

“生死决,不就是这样吗?”

“……”

“况且,我们不过是各怀目的才聚到一起,何曾有过半点惺惺相惜?无影飞的命,在我眼里又能金贵到哪去?”

话音刚落——

咔嚓!

青月手下发力,无影飞的脖颈顷刻间被拗断,显得如此脆弱而荒谬。

“……教主。”

青月终究没能压住心头翻涌的怒意与钻心的恐惧,转头看向韩瑞真,声音微颤:

“……请您闭眼。”

“青月啊。”

然而,连韩瑞真唤她时,语气竟也如那色魔般波澜不惊。

“……够了,过来吧。”

又是这句话。又是韩瑞真那句“别脏了你的手”。

可此刻,不正该杀鸡儆猴吗……

“……怎么,连你也学起那色魔的口吻,搞得好像我已经输了一样?”

“……”

若是这般境地,还谈何胜负?

韩瑞真与那色魔之间的差距,恐怕远比她与墙头那些魔教徒之间的鸿沟更为绝望。

在色魔面前,韩瑞真充其量只是个待宰的猎物,对方不过是兴致来了,想逗弄多久罢了。

“过来一下,算是我求你。”

可韩瑞真紧接着那声温柔的请求,却让青月紧绷的手指瞬间失了力道。

她松开无影飞,一步步走向韩瑞真,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韩瑞真只是静静拍了拍她的肩,未置一词,便转身迈步。

“啊……!”

他甚至没留下一句道别,便径直踏上了演武场。

对面,那色魔也已身形一晃,飘然而至。

此刻,连灵泉也不再掩饰眼中的关注,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住了韩瑞真。

“呼……”

就在那一瞬,韩瑞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臂豁然展开。

疑惑之色,同时浮现在灵泉脸上、南宫燕脸上、马强素脸上,乃至在场无数魔教教众的面庞之上。

唯有韩瑞真与色魔二人,仿佛心照不宣般,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这是在做什么?

色魔神色虽泰然,却还是开了口。

想与我交手的是你,想取我性命的也是你。若真有心杀我,便给个痛快吧,我向来怕疼。

让……唔!

青月刚要扑上前去,便被南宫燕死死捂住了嘴。

求你了……!

呜……呜……!

求你……别让瑞真拼死创造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溜走。

即便瑞真今日要死在此处……呜呜……我也……我也必须去对付灵泉。

求求你……别轻易践踏了他这份牺牲啊。

闻言,青月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泪水止不住地奔涌而下。

在极度的紧张与恐惧中,她只能死死盯着韩瑞真的背影。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他的拳头与膝盖,正细微地颤抖着。

……不过,我总觉得你唤我出来,另有隐情。是吗?

……

……若真有后话,咱们就别互相试探、兜圈子了,直切正题如何?你意下如何?

色魔单手按在剑柄之上,怒视韩瑞真片刻……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随即,他从怀中掏出某物,径直抛向了练武场中央。

啪!

伴随着一声闷响,一本书册重重落地。

这本秘笈,你总该认识吧?

韩瑞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垂下手臂。

一滴冷汗,正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那是我写的。

色魔目光在书册与韩瑞真之间来回扫视,随后对一名魔教徒吩咐道:

……去,把刚才潜龙会主喝过的那种酒,给我端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