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决定好谁先出手就报上名来。我且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一名魔教徒已近身前,将酒壶递到我手中。
我未及环顾潜龙会众人,先握紧了酒壶。
仰头便是连灌数口。
虽说眼下总算窥见一线赌命的微光,可那股迈向黄泉的寒意,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这般重压,清醒时实在难挨。若真要命丧于此,至少也得痛饮一场才是。
——咕咚,咕咚!
烈酒入喉时,我的视线始终锁在她身上。
曾行九拜之礼拜入我门下的红楼仙。
那位陕西第一美、杀手出身、险些成为潜龙会一员的虐癖女子。
纵使面纱遮了半张脸,我绝无可能错认。
问题全在那双眉眼——她正噙着诡谲笑意望过来。
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娇声问候\'师尊别来无恙?\'的神情。
可谁也猜不透后话。
是要说\'弟子此番决心叛师了\'呢?
还是故作无辜道\'师尊难道以为弟子会平白在此?\'
我捏着酒壶,目光如钉般刺向红楼仙。
她也始终未曾移开视线。
说来我与她之间,本也算不上有什么深切信赖。
唯独在床笫癖好上,倒是这茫茫中原难寻第二人的契合。
我素来觉得她别扭得很,却不知她究竟如何看我?
真当我是师尊么?可曾有过半分敬重之心?
这答案将决定我下一步行动,我只能反复揣摩直觉,在怀疑与确信间挣扎定夺。
“噗哈……”
灼热酒气烧过喉咙,带着辛烈的呼吸不断吐出。
但颤抖的手终于稳了下来。
青月与唐素岚此刻应当稍安了吧。
我转头回望。
灵泉自有南宫燕应对。
剩下色魔与无影飞,我需择一交手……
“……掌主,究竟作何打算?”
青月终是泄出强压许久的不安。
她眸中情绪绝非虚言,沉得骇人。
若真见到我的尸身,她也会露出这般眼神么?
我头一回见她恐惧至此。
南宫燕亦是如此。虽未出声,可青月这一问,显然也道出了她的心焦。
“……”
但万幸之处在于——她们终究与往昔大不相同了。
若换作从前的青月,当真会在此刻隐忍不发么?
若我不加阻拦,她恐怕早已不顾一切地扑向灵泉,说不定还会伸手堵住我的嘴。
只因我恳求她相信我,她才强自按捺。这份克制,正是我往日与她建立的信任所结出的果实。
直到此刻,我才深切体会到,我们众人正一同踏在那根名为“生存”的钢丝之上,行走在万丈深渊。
哪怕只有一人步履稍乱,便是万劫不复。
“从现在起,无论我如何请求、如何行动,你们能否二话不说,只管盲目地相信我、跟随我?”
在那种境地下,我竟向大家索求起绝对的信任。
我知道这很自私。这不过是我深知无法凭道理说服众人,只得用言语敷衍搪塞的权宜之计。
可事实上,我早已抱定必死之心。若让青月或南宫燕知晓实情,她们绝不会再盲从我的计划,所以我别无选择。
“嗯?就像至今为止那样,什么都不必问……最后一次,能否也请相信我的行动,随我一同赴险?”
反正,若不采纳灵泉的提议,结局终究难逃一死。
此前面对魔教众人,我虽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的姿态,但这确是唯一的真相。
无论是青月、南宫燕,还是马强素,谁都无力同时抗衡如此众多的魔教教众。
若能以我这条性命为赌注,搏得一线生机,便已是万幸。
“可、可是……
“潜龙会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回头望去,正是先前见过的那位俊美男子,此刻正直视着我。
他开口道:
“……既然如此,不知会主可愿成全,让在下来会会您?”
“阁下似乎还并未自报家门吧?”
“中原武林人士,皆称在下一声——色魔。”
原来此人便是色魔无疑。难道就凭这副出众皮囊,便能令无数男女为之倾倒?
明明身处如此险境,为何我心中竟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恼火?
无论如何,此人乃是公认武艺凌驾于无影飞之上的绝顶高手。
况且,他还以行事残忍而闻名于世。
若这场豪赌失利,等待我们的结局,恐怕会比面对无影飞时更加凄惨。
想到这里,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红楼仙。
她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维持着先前的神色,静静地注视着我。
此时,无影飞对着那色魔冷声道:
“……色魔,世上哪有这般道理?你莫不是只想独自挑选条好走的路?向来怜香惜玉的你,莫非是畏惧与青月姑娘交手?”
…
色魔并未理会,只是依旧死死地盯着我。
我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潜龙会的众人。
“如何?能否做到不加半句多言,全心全意信我、随我?”
率先回应的,是马强素。
“……便依你所言,瑞真。”
紧接着是南宫燕。
想必,她心中已然明了。
绝不能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含冤而逝的族人。
南宫燕点了点头。
最后轮到青月了。她原本愁眉苦脸,似要落泪,转瞬却神色一凛,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若掌门赴死,我亦随您而去。”
“……”
本不该如此的。我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暗自呢喃,可这种事,终究由不得我插手。
“好,那就这么定了……”
话音未落,青月忽然开口:
“掌门,那色魔交给我吧。论危险程度,无影飞终究还是——”
“绝无可能。”
“……诶?”
“我绝不会让你靠近那个阴险狡诈之徒半步。我去。况且,无论无影飞还是色魔,对我来说,都不过是‘那家伙’罢了。既如此,倒不如让我去对付那个更强的,岂不更妥当?”
只要懂得挥剑之道,对手是谁又有何妨?
虽说无影飞在“武林公敌”中实力最弱,但既是超凡入圣的武者,本质便无不同。
既如此,倒不如正面迎战色魔来得干脆。
最终定下:南宫燕对付灵泉,我对付色魔。至于最后那个……
我感觉到南宫燕的目光正紧紧锁着我。她在审视我的决断,想知道青月是否真的堪当此任。
“……阿月。”
我走近青月,将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
青月的身子微微一颤。
“……还能行吗?”
我轻声探问。若真有何不妥,她脸上定会露出破绽。
“……”
刹那间,青月微微垂下眼帘,随即又抬起双眸,直直望向我,反问道:
“……你不信我?”
“……”
不安如潮水般涌来。万一她丹田受损尚未痊愈,那“麻僵散”可是会要命的。
可是,若连我都不信她,这世间还有谁肯信她?
我转头看向南宫燕,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这么定了。”
青月闭上双眼,细细感受丹田中积蓄的气机。
……有些异样。该何以形容?似有滞涩之感,又似那气机已非己有。确切地说,那股蓄积的气劲,竟令她感到无比陌生。
她不知缘由。是因为如“无月先生”所言,守宫砂已破的缘故吗?
……青月觉得并非如此。
她反倒觉得,或许是自己心境微澜,才导致接纳气劲的方式悄然生变。
虽早有意脱离峨眉派,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却是韩瑞真。
一个守宫砂已破的比丘尼,又怎能再回峨眉派去?
如今,摆在眼前的只剩“破戒”这血淋淋的事实。
任凭心中演练过千百遍,真到了付诸行动时,感受终究大不相同。
或许是因为不得不承认自己已非比丘尼,心境才如此动荡难平吧。
她不再是持戒的尼姑,而是成了破戒僧。
她不再守贞,而是寻得了自己的夫君。
她驱散了孤寂,寻得了愿与之共度余生之人。
是时候告别视若双亲的无月师太,离开视作故乡的峨眉山了。
苦行岁月,亦可就此尘封。
身心既已巨变,昔日为尼时积攒的那股气劲,又怎会如臂使指?
就在此时,无影飞跃至她对面站定。
他长叹一声,沉声道:
“大师可知道?”
……
“为了对付您,我手下不知折损了多少性命。其实早在许久之前,在下便听闻过您的传闻。”
“原本只想与您井水不犯河水,谁料兜兜转转,还是落得这般境地。”
……
“既已至此,在下也绝不退缩。”
清月只觉这男子此刻的气势有些陌生。
往日里,任谁站在她面前,无不战战兢兢,只想夹着尾巴逃跑。
清月缓缓将手覆上小腹。
见状,无影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是真出状况了,看来在下的直觉没错?”
……她周身的气场的确不再如往日那般凌厉逼人,威压尽失。
许是接纳了爱人,那锋芒也随之收敛了几分吧。
清月无视了无影飞的嘲讽,再度陷入沉思,满脑子都是韩瑞真。
那个将要独自面对色魔的男人。
那个为了给他们创造生机,不惜以身犯险,不,简直是豁出性命去的男人。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救他?
此刻的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确实变了。”
清月低声呢喃:
“我已无心再做峨眉派的比丘尼。”
这变化究竟是福是祸?
……虽无定论,但清月坚信,这变化绝不会伤害自己。
只要是与韩瑞真共同迎来的改变,就绝不可能是坏事。
“看来您是初心已失,心魔缠身了。”
“无影飞,我说我不再做尼姑,你当真不懂其中深意吗?”
“什么意思?”
清月锵然拔剑出鞘。
无影飞的神情也瞬间凝重起来。
“意思就是,从今往后,杀人于我而言,再无半点顾忌。”
……当然,若真想到韩瑞真,想要做到这般决绝,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