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巫堂山 (7)

色马慢条斯理地理好翻飞的袖摆,举起了酒瓶。

我也在远处举杯相应。

至少这第一步算是走对了。

毕竟我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况且,面对灵泉这般人物都敢选择周旋的色马,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才这么做。

我瞥了一眼红楼仙,她依旧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烈酒入喉,缓缓烧落,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渐渐松弛下来。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有了从容打量色马的闲心。

……这家伙,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明明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为何让人丝毫讨厌不起来?

反倒让人心生不甘,甚至有些刺眼。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壁垒?

生就这副皮囊,就算阅尽群芳也不足为奇吧。

当然,这也多亏了他那一身硬实力、万贯家财和过人手段。

“这酒味淡得跟水似的。潜龙会主,你说是吧?酒这东西,本就得有佳人侧畔侍饮,方能品出几分真醇香。”

“倒也不假。”

“哈哈,果然还是跟会主您投缘。虽说是我约的你,可两个大老爷们儿干对坐着吹瓶,未免太过无趣。刚才不也说了吗,要是有个姑娘在旁边斟酒助兴该多好。”

“有话直说,你找我究竟所为何事?总不至于真是为了找两个大男人来拼酒吧。”

面对我的质问,色马抿了抿嘴,似乎有些迟疑。

连这动作都做得如此好看。

我向来很少觉得哪个男人长得顺眼,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以置信他竟能生得这般出众。

就在这时,色马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向我。

想起此人不仅相貌俊美,性情更是残忍至极,我暗暗攥紧了拳头。

“会主。你可知世人为何唤我作‘色魔’?”

“难道不是因为你怀中女人太多?”

“这话倒也不算全错。然而,本质却大相径庭。只因我对此道太过执着。当寻常武林人满心只有手中剑时,我心中所想,女人却与剑同等重要。这番心思,你可理解?”

“理解……吧。”

毕竟这世上哪有男人会讨厌女人?我又不是天生就喜欢受虐才沉迷于 SM 小说的。

色魔似乎对我的回答颇为满意。

一旁的灵泉也在静默中注视着我们,仿佛对我接下来的举动充满好奇。

“我便知你能理解。任他是何等粗犷的汉子,一旦落入女人温柔乡,终究难免意乱情迷。这就好比人终究无法摆脱生而为人的本能一样。世人视我为异类,可我反倒觉得,那些只爱剑不爱美人的家伙,才是真的古怪。”

“你特意说这些,究竟是为何意?”

我不动声色地暗示他少说废话,色魔顿时眉头紧锁,好似被人打断了什么雅兴。

“会主,休要催命。你当不知,此刻你的性命全凭我一时慈悲,方能延续?”

“何来你的慈悲?我要死你便动手,何必拖泥带水。你若不想杀我,定是想从我口中套话,难道不是么?”

这场气势上的博弈,我绝不能退让半步。哪怕心脏已紧张得快要炸裂。

直觉告诉我,若 SM 书中真有什么破局的关键,此刻我绝不能示弱。

我针锋相对地回怼了色魔,而他脸上竟也浮起一丝笑意,不知我这是否便是他要的“正解”。

……也对,这倒是个问题。那我重说。我会跟会主您说这些,是因为……嗯……该怎么说呢。曾经带给我最多欢愉的、拥抱女人的行为……如今已经让我感到厌倦了。”

“……”

“是说它变得无聊了吗?或许说是空虚更贴切。已经持续很久了。无论我得到什么,内心深处那份渴求却始终无法平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枯死了。无论勾引谁、拥抱谁,感觉都大同小异。乡野的姑娘、有夫之妇、姐妹……可我的干渴从未止息。”

身后传来马江素‘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的愤怒低语,但我无暇顾及。

“换作其他男人,或许会嘲笑我的处境。但会主您,定能理解我的心境。若一个女人带来的慰藉从生命中消失,这都不算问题的话,那恐怕也算不得是男人了。”

色魔再次撬开了酒瓶。

我对他说道。

“……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色魔抹去嘴角的酒渍,问道。

“您觉得,我为何会生出这般空虚?会主您心中,想必有所揣测吧。”

“……”

……这我哪知道。

难道是吃干抹净太多,感觉空虚了?

到底是有过多少女人,才会觉得这事儿都腻味了?

……但我明白,这话绝不能这么说出口。

“……直说吧,无非是得来太易、经历太多,才至于此。你可曾想过花些心思,慢慢培养感情?”

“何必如此?那等待的时日,岂不是遥遥无期了。”

“正是这份隐忍,日后才会化作极致的欢愉。若是只攀了座平平无奇的后山,又能尝到什么像样的成就感?唯有翻越那些险峻高耸的峰峦,心跳才会真正为之加速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专挑难搞的下手?”

“倒也没那么浅薄……我是说,别把对方当成物件随意摆弄,唯有当你懂得珍视,能将对方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去尊重时,才配谈‘占有’。这点对你来说,恐怕是最难做到的吧?看你这样子,怕是早就忘了该如何尊重女性了。”

可那色魔却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可那本秘笈里写的,似乎并非此意吧?”

那根本就是一本调教指南,通篇记载着如何折磨受虐狂、如何施加羞辱。

我一时语塞,但好在所言非虚,稍作思索便找到了应对之辞。

“那是你没能参透其中真意。正因为视若珍宝,下手却格外粗鲁,这种巨大的反差所带来的战栗,才是无比甜美且深邃的。”

“……”

“若是去折磨一个你根本不在乎的存在,又能激起什么情感波澜呢?”

若是随便找个陌生女人照书行事,只会让人忍不住嘀咕:这世上怎么还有这般不知廉耻的荡女。

唯有对我而言至关重要、原本就算杀了她也绝不会做此等事的贞洁女子,因为与我的爱而甘愿沉沦至鄙俗之境时,那份堕落才会显得如此凄美珍贵,令人怜惜到无法自拔。

即便是那份鄙俗,也会因此变得动人无比。

色魔眨了眨眼,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悄然吐出一口长气。

眼下对话总算是推进下去了。

但我心里清楚,仅凭这几句巧言令色,还远不足以让我从此地死里逃生。

毕竟,死亡的利刃此刻仍贴在我的咽喉处游走。

生机依旧渺茫。

无论如何,我都需要一个契机,好让我从这个绝境中脱身。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色魔究竟渴求着什么?不知不觉间,我竟像往常揣摩受虐狂心思那样,开始试图读懂色魔的想法。

沉思片刻后,色魔嘴角含笑,话锋一转:

“总之,这本秘笈我读完了。初读时的那股震撼,至今难以忘怀。我阅‘色攻’无数,却从未有任何一本像它这般撼动我的心弦。不知该给这位‘色攻’冠以何名?”

“……还没取名。”

“是吗?倒也难怪,书中破绽确实不少。”

“……破绽?”色魔立刻追问道。

“不合常理的段落可不止一两处。初读时,文字带来的冲击确实巨大。可细细品味几遍后,结论便很清晰了。世间秘笈莫不如此:理论上天下无敌,真到了实战中却往往不堪一击。况且,书中有些部分的妄想成分未免太过严重……”

然而,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笃定。那目光,分明是盼着这秘笈并非虚妄之人所有的,是期待着我加以驳斥的。

这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第一次接触色情影片的初中生。

那一瞬的强烈吸引让他们沉醉,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承认那份低俗竟就是现实。

色魔便是如此——在从未接触过 SM 的世界里,猛然撞见了 SM 的他,就是这副模样。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红楼仙。她微微挑起了眉毛。

……这是什么意思?真的。

从刚才起,我们的目光就不断交汇,红楼仙似乎想传达什么。她先是对上我的视线,随即看向色魔,接着又转头看我,再次挑了挑眉。

……难不成?

我如履薄冰般向色魔发问:“哪里不合常理了?”

……做那般下流行径竟能获致快感?向强者屈膝竟会感到喜悦?即便手段如此暴戾?即便本质如此卑劣?

若难以置信,我又何必紧攥此书不放?”

……只因我心头为之震颤。我渴望究其根源,只因这段时日,我对此书的痴迷已胜过对女子的眷恋。”

我再次望向洪楼仙,孤注一掷。

赌她仍与我同在。

赌那九拜之礼,赌她那变态本性绝非虚言。

……你可曾见过我那徒弟?”

色魔的面容微微一颤。

……徒弟?你竟不知她早已非你门下?”

无论如何,我只问你,见是不曾见过?”

……自是见过。”

难道我那徒弟,未向你展示半分?”

洪楼仙本就已携着一名受虐狂同伴,此刻更在眉梢眼角间频频示意。

见此情景,色魔脸色愈发阴沉,极度的挣扎在他脸上一览无余。

……纵是见过,叫我如何轻信?她或许是设下此局以乱我心的奸细。”

色魔的语调变得格外凝重。

就在此刻,灵泉似已洞悉一切,开口打断道:“玩笑到此——”

——教主。”

那一瞬,色魔甚至未曾投去一瞥,便生生截断了灵泉的话头。

空气仿佛顷刻冻结,连旁观的我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色魔缓缓放下酒瓶,唇边笑意尽敛,似要首度展露其本性。

……教主,您该不会忘了,我当初踏入教门的缘由吧。”

……

灵泉默然不语。

“我们这群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共同的志向才聚在一起的。既非忠义,无关情谊,更谈不上什么宏图大业。不过是各自的野心、私欲,为了达成目的才暂时联手罢了。难道您真以为,我会对杀人越货、践踏中原、号令天下这种事感兴趣?”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这个人,只为自己的快活而活,为此不惜抛弃一切。只要能怀抱美人,别无所求。而现在……

刹那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眼望去,红楼仙正冲我盈盈浅笑,眉眼弯弯。

那模样,活像在问:‘师尊,徒儿做得可好?’

我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鼻息沉重。

……色魔,把话挑明些。你究竟想看什么?又想知道什么?是想看我如何轻慢待人,还是……

……我要你证明,那‘色攻’之境确有深意。

在我眼中,它至今荒谬至极。

时间,我可以给;女人,任你挑选。

若还不够,便是带上你的徒弟——

够了。

我径直打断了色魔的话,随即环顾四周。

盯着这儿瞧的眼睛,实在太多了。

……既然要演给你看,那就让你手下那些教众先把眼闭上。

现在就要看?就这儿?

这不正好是个检验贵教教众忠心的好机会么。教主大人,劳烦您传句话,让大伙儿都闭会儿眼——

这话本是对灵泉所说,却被色魔半道截了去。

全都把眼闭上。

话音刚落,魔教徒们齐刷刷地紧闭双眼,大气不敢出。

红楼仙也不例外。

灵泉似乎对色魔这般做派极为不悦,但对方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的不满自然也就毫无分量。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或许是真有那份从容底气,又或许,正如方才所言,这本就在二人的协定之中。

即便如此,色魔还是再次确认道:

……你真打算就在这儿展示?

……彩霞。

若喊青月,闭着眼的众人势必有数,所以我改唤了她的本名。

清月虽似早有预料,可当名字真正入耳,她身子仍是不受控地一颤,难掩惊惶。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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