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烟儿……”
被她的话整得心头一震,虞嫣很想对她说,其实这些混乱的世俗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从小生在浠辰,自小养成的观念和自己不同。
没法感同身受女儿的痛苦,虞嫣心如刀锉。
“作为西凰未来的女皇,你无法摆脱弼的诅咒,如果你不回西凰国找到寿子,那么,你的生命,将永远终止在20岁。”
“烟儿,娘向来尊重你的任何意愿,唯有此事,娘希望你能听娘的。”
沉默良久,看她泪涟涟一声不发,知晓她心乱如麻,虞嫣抱住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心想造化弄人呐。
谁能想到,她明明不是西凰女皇的后嗣,却会是下一代女皇呢?
冷徽烟眼底泛起一阵苦涩,“命运真是会捉弄人……千百年亘古不变的诅咒,怎么偏偏在我身上发生差错呢?”
虞嫣无从回答她心碎的疑问,因为她也想不懂,为什么诅咒会落在她女儿身上,落在她身上也就罢了,为什么她身上的凰鸟,不像以往的天定之人,一出生就浮现呢?
“为什么偏偏是我?”她痛哭着抱紧娘的双肩。
本来,冷徽烟已经完全接受自己生了怪病的事情,如今从娘的口中猝然得知,这一切都是无稽的诅咒所致,霎时间,她很难从这突如其来的悲悯中抽出苦绪。
若说诅咒只会在西凰女皇和她的子嗣身上应验,那么,难不成,她不是娘的亲生女儿?
她的表情这么疑问着,虞嫣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所想。
心口剧烈地撕扯,她再次将女儿拥入怀中,“娘亲眼望着你降生的,你怎么会不是娘的孩子?”
更不要说,她的姐姐,从来都没离开过西凰国。
“那为什么……?”
虞嫣闭了闭眼睛,无法给她一个想要的答复。
季修持回到冷府时,晚膳时间已经过了,他便径直往落霞院去。
檐下灯火通明,唯独她屋内,竟然乌灯瞎火,看不到半点光。
他四下放眼,见不到一个下人,就连时时守在冷徽烟身边的嬉颜也不在。
难不成没人?
他转身想走,眼睛瞥到她的窗户支开着,他走到窗前,借着月光和檐顶挂着的光,他看得分明,床上的那抹身影,就是她。
“原来是睡下了么?”
懒得再走一遍门,他轻手轻脚地翻进窗里,刚走近几步,他的笑容便凝在嘴角。
脚步一顿骤然变得忙乱,他于床沿处坐落,双手扶着冷徽烟颤抖的双肩,语气像是穷人家打翻了食物的孩子一样无措,“烟儿?”
两人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边虚晃地照映进来,离得远,那光照不到床上,他却能从她抽噎的哭泣声中想象得到她淌满泪水的容颜。
“怎么哭了?”季修持把手伸向她,指腹轻柔地揩去她的脸颊上的湿润。
冷徽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无他,她暂时还不想向他坦言诅咒的事。
她沉默不言,方寸乱了的季修持又一次追问,“烟儿?”
委屈兜上心头,眼眶再一次湿润,一想到不日就要与他分别,她紧咬下唇强忍住哭声。
她今夜的情绪十分古怪,也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迫切地想从她这里知道缘由,“今日受到委屈了?”
他不是话多的人,只有得不到她的回应,才会这么喋喋不休。
可惜她眼下只想回避。
原谅她这一刻的懦弱,她心太乱了,即使答应了娘,择日启程,她的心情,也没法短时间内平复。
他还想说话,冷徽烟却不给他机会。
打小养成的默契,他心知肚明,此刻她不想听他多问一句。
心里的担忧止不住,他无声地轻叹,她不想说,季修持也不想胁迫她。
她想要别的安慰,他担忧,却无怨地给。
离开之后的事情难以预料,冷徽烟的泪水忽而又涌上来,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用手心将滚烫的泪珠接住。
唯恐滴上他的胸膛,恐他再问,恐自己忍不住他的拳拳关心。
静谧得只能听到呼吸交响的屋内,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撒下一片片清辉。
再三思量后,冷徽烟将自己隐瞒的秘密留作书信给季修持,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带着娘的信物,在她的安排下,踏上了前往西凰国的旅程。
与她同往的,除了嬉颜,还有檀迦,以及……
高钰。
路途遥远,漫漫长路,她身边必须要有可以作陪的人。
起初,她首想的人是季修持,但近两月边境动荡,似有大乱,加之她去西凰国的目的,辗转思过,她只能黯然将他剔出选择。
阿云,她得留在娘身边。
如此一来,可以选择的人便剩下花拂衣,可惜他的环湘阁事务繁重,暂时抽不开身。
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就在她想要花钱找人作陪的时候,檀迦突然现身。
他踌躇着,半晌,毛遂自荐道:“我的命是你的,若你需要,我也可以的。”
此话引得冷徽烟看了他好几眼。
感受到她的侧目,檀迦的胸膛下,朝夕相处衍生出的在意使得他心跳鼓震,捏着拳头,他心中除了紧张,还有难以言明的期待。
他平时总是藏在不知道的角落,她十分意外,他竟然也有这种心思。
她难得认真地用正眼打量他,这才发现,他和初见的样子已然大不相同。
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的气质,可说大变样,戾气消了,神色也不再是阴鸷的,仿佛跟所有人都是深仇大恨。
他的皮相是万里挑一的,面相变得温和后,那张脸更加的焕彩夺目。
可惜,冷徽烟并不想和他扯上暧昧的关系。
“你替我做的事,已经足够还救命恩情,你不必这样跟在我身边,你可以留在浠辰,或去你想去的地方。”
听了她的话,檀迦蓦地感觉心脏被人剜了一般,胸口里空空的。
半天不作声,他扯着嘴皮子笑了笑,不再提刚才的事,出口的话卑微、执拗,“我就跟在你身边。”
她偏着头,沉吟片刻,只说,“由你罢,有朝你想走了,也不必告知,山高水远,我们大抵不会再相见的。”
一番话足够无情的。
檀迦被伤了心,但他什么也没说,自作孽不可活,他害过她性命,这种痛,他活该应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