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管理局附属医院在东城,一栋十二层的白色建筑,外墙贴着灰蓝色玻璃幕墙。
早上八点五十分,温燃站在一楼大厅里。
地板是浅灰色瓷砖,接缝处填着白色的美缝剂,干净到反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公民登记处是同一种,但更浓,底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酒精挥发后的苦味。
三楼。妇产科。
走廊很宽,墙壁下半截刷着淡绿色防撞漆,上半截是白色。
头顶的灯管间隔均匀,没有一盏在闪。
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了五六个人,全是女性,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人看手机。
没有人交谈。
温燃走到分诊台。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滑到电脑屏幕上。
“温燃。体检。预约九点。”
“苏主任在三号诊室。直走左手边。”
三号诊室的门关着。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门牌上印着黑色宋体字:妇产科主任 苏棠。
他敲了两下。
“进。”
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偏中音,不带任何修饰。尾音不升不降,像被剪断的直线。
他推开门。
诊室大约二十平米。
一张检查床靠左墙,床上铺着一次性蓝色无纺布床单,四个角被压在床垫下面,没有一丝褶皱。
检查床旁边是一台B超机,屏幕上贴着半透明的防尘膜。
右墙是一排不锈钢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手套、润滑剂、采样管、消毒液。
每张标签上的字都是同一号字体,间距均匀。
窗户朝南,百叶帘拉到一半。阳光被切成均匀的横条,落在诊室正中央的灰色地板上。
苏棠坐在办公桌后面。
短发到耳,发尾整齐,没有染过,黑色里掺了几根很细的银丝。
白大褂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口处露出衬衫领子的白边,衬衫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的坐姿不是端正,是精确。
后背离开椅背约五厘米,肩膀水平,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静止但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像钢琴家放在琴键上但还没开始弹。
她的脸偏瘦,颧骨不高但线条清晰。
眉毛没有修过,自然生长的弧度偏直。
嘴唇薄,不说话时抿成一条线。
眼睛是最不像医生的部分,不是冷,是静。
像一池水,水面没有波纹,但你知道它很深。
“温燃。”
她念他名字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在电脑屏幕上,瞳孔反射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和秒针一样。
“坐。”
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金属腿,坐垫是黑色人造革,坐上去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终于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的过程不是缓慢的,而是像手术刀从一个托盘移到另一个托盘,没有过渡,直接落点。
她从他的额头开始看,往下,眼睛、鼻梁、嘴唇、下颌。
然后往下,脖子、肩膀、胸口。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锁骨位置约一秒,然后继续往下。
手臂、手腕、手指。
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全程约五秒。
被看的感觉和沈听晚不一样。
沈听晚看他的时候有温度,即使是最初的审视也有一种她自己意识不到的好奇。
苏棠的目光没有温度。
不是冷漠,是她在看他之前已经预设了他是一个数据,她在对照数据。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边缘辖区出身,数据延迟导致档案空白期。公民登记处已经补录。”她说话的速度比正常人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像被量过。
“今天做全套公民健康监测。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胸片。以及生殖系统检查。”
“生殖系统检查。”
“对。你在异常数据名单上的分类是‘生理结构异常’。这是标准流程。”她站起来。
白大褂下摆到膝盖下方约五厘米,裤子是深蓝色,裤线笔直。
“先做常规项目。跟我来。”
抽血在隔壁处置室。
她戴上手套。
乳胶手套套在她手指上的过程很流畅,指尖到位,手腕处没有褶皱。
她从包装里取出采血针,撕开酒精棉片包装,在他肘窝内侧擦拭。
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完整。
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感觉。
不是不疼,是她的手太稳,针尖进入静脉的角度精确到让痛觉神经来不及反应。
“握拳。松开。三次。好了。”
棉花球按在针眼上。
她把他手臂弯起来,示意他自己按住。
她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只接触了他两次,一次是针头刺入时按住他的前臂,一次是放棉花球。
两次触碰的长度都不到一秒。
但她手指离开他皮肤之后,棉球下面的针眼位置还留着她的体温。
不是热,是凉。
偏凉的手指在皮肤上经过后留下的不是温度记忆,是触感记忆。
指尖很干,指纹清晰。
心电图室。
她在他胸口贴电极。
六个电极片,位置分毫不差:锁骨下方、肋骨之间、腹直肌外侧。
她的手背在贴电极时擦过他的锁骨中央。
隔着手套,接触面积不到两平方厘米。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贴完最后一个电极片就退后一步。
但她在看心电图纸带吐出来的波形时停了一秒。
那一下停顿不明显,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机器正常响着,她没有对波形做任何评价。
只是在撕下纸带时撕得比前几张稍慢了一点。
胸片室。
她让他站到探测器前面,调整他的肩膀角度。
手指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度很轻但位置精准。
左肩,右肩,各按一下。
然后她走到防辐射玻璃后面。
X光机发出一声短暂的蜂鸣。
他的胸片出现在显示器上。
她盯着显示器看的时间比前几个项目都长。
她的目光在胸片上移动很慢,从左肺到右肺,从锁骨到横膈膜,又回到锁骨位置。
他把衬衫穿回去时从胸片室出来,她已经把胸片收进档案袋了。
最后是生殖系统检查。
他们回到三号诊室。
她关上门。
百叶帘的角度被调低了,诊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副新的乳胶手套,撕开包装,戴上。
动作和刚才一样流畅,但她戴第二只手套的时候拉了一下已经戴好的左手手套的手腕边缘。
“裤子。”
温燃解开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褪到膝盖。
然后坐在检查床上。
一次性床单在他体重下发出细碎的塑料摩擦声。
他的阴茎暴露在诊室的冷白色灯光下,疲软状态,长度约十厘米。
苏棠站在检查床旁边。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
不是停得很明显。
如果是护士站在旁边,大概不会注意到。
但温燃注意到了。
她的右手已经伸出来了,手套指尖距离他的阴茎上方约五厘米,本该按照标准流程直接开始触诊。
但她的手指没有落下去。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缩,是从四毫米缩到三毫米再放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
但她的眼睛在他疲软状态下的阴茎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任何标准体检流程所需要的时间。
约三秒。
然后她开始检查。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阴茎。
左手轻轻托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从根部开始触诊。
她的手法很标准,沿着海绵体两侧从上往下,力度均匀,每一步都压在解剖结构的分界线上。
龟头。
冠状沟。
包皮。
她翻包皮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拉扯感。
然后她的手指移到睾丸。
同样是标准流程,单手托住阴囊,另一只手触诊两侧睾丸。
大小。
质地。
有无结节。
她的拇指在左侧睾丸上轻轻按压,然后往上,碰到精索。
她的手指在这里停了约零点五秒。
精索比净化纪元标准数据粗,这一点她在病历上记了一笔。
写字的时候笔速正常,但写完之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继续检查,从会阴部往上,手指触到阴茎根部海绵体末端。
然后她的手应该离开了。
标准流程在这里结束。触诊完成。手套应该被摘掉,扔进医疗废物桶。医生应该走到洗手台前洗手,然后坐回办公桌打字。
但她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从他的下腹壁左侧滑过,往肚脐方向移动了大约四厘米。
然后停住了。
停的位置不是任何解剖标志,不是淋巴结触诊点,不是任何标准流程要求的接触位置。
是他的腹部。
肚脐左侧约两厘米,腹直肌外侧缘。
她的手套指尖停留的时间比触诊睾丸时还长。
约一秒。
这一秒不是检查。她的手指没有按压,没有触摸任何可触及的异常组织。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收回了手。
她转过身,背对着检查床。
走到不锈钢柜前,把手套摘下来。
左手先摘,拉着指尖位置,翻过来包住。
然后右手同样。
两只卷在一起的手套被扔进医疗废物桶。
动作标准。
然后她走到洗手台前。
感应水龙头自动出水。
她把手伸到水流下。
她洗手洗了很久。
标准七步洗手法,每一步都应该十五秒。
她做了全程。
但在最后一步,揉搓指尖之后双手在水流下冲洗时她多冲了大概十秒。
不是仔细,是水一直在冲但她的手没有动。
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水从指缝里流过,她的瞳孔在对着水流的反光微微颤动。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
从墙上抽出两张擦手纸,擦干手指。
一张不够,用了两张。
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翻开病历本。
拧开笔帽。
“你的身体数据有些异常。我需要做进一步调查。”
她说话时没有看他。
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她的字迹很工整,和沈听晚那种连笔的写法不同,每个字都独立,笔画不拖不连。
写完之后她合上病历。
“体检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发到你的公民邮箱。”
温燃穿好裤子。
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棠坐在办公桌后面,病历合上了,她的手放在病历封面上。
手指没有动。
她的表情和她刚看到他时一模一样,静,稳,没有任何裂缝。
但她放在病历上的那只手,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无意识的敲。是某种节律。敲第一下,停,敲第二下。然后手就停了。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么亮。
候诊区的椅子上换了一拨人,还是全女性,膝盖并拢,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人看手机。
没有人交谈。
他走过候诊区时,一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纪大概三十岁,手放在小腹上,手指轻轻蜷着。
她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困惑,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候诊区的东西。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不锈钢门板上映出他的影子,和他在公民登记处厕所镜子里看到的一样。
但他的腹部还残留着那个触感。她的手指停在那里的一秒。不是检查。不是流程。是她的手指自己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