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的资料库

送走温燃之后,苏棠在办公桌后面坐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动。

诊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检查床上的蓝色无纺布床单被他坐出了褶皱,她应该在体检结束后立刻更换,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的手指放在病历封面上,指甲盖泛着很淡的白,不是灯光反射,是用力的结果。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检查床前,把一次性床单从床垫下抽出来。

四个角依次松开,动作和平时完全一样。

她把旧床单团成一团塞进医疗废物桶,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新的,展开,四个角压在床垫下面。

压最后一个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在抖。

她把手指伸直。不抖了。然后又开始抖。

她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

站在检查床旁边,看着那张崭新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蓝色床单。

她在脑海里把刚才的触诊过程重新走了一遍。

精索的直径。

海绵体的弹性。

龟头在疲软状态下的体积。

每一个数据都和净化纪元标准不符。

不是差一点,是差了四倍以上。

她走到洗手台前,又洗了一次手。

这次没有用七步洗手法,只是反复揉搓指尖,那个碰过他腹部的位置,指腹上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他的皮肤温度比正常男性高大约零点五度。

腹直肌外侧缘的肌纤维在她指尖下微微跳动,不是肌肉痉挛,是他的脉搏。

她关掉水龙头。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短发,白大褂,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表情和每天早上出门前一样。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瞳孔大小、眼睑颜色、嘴角位置。

一切正常。

但她的锁骨下方,那道心脏手术留下的疤痕,周围的皮肤在发红。不是过敏。是血液循环加速。

她用手掌按住那道疤。手心能感觉到心跳,频率比静息心率快了大概十五次每分钟。

下午四点半,苏棠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在住院部顶楼,比诊室小,但有一扇朝北的窗户。

窗外是医院的空调外机和一条窄窄的后巷。

没有阳光直射,光线永远是一种均匀的冷灰。

墙上没有照片、没有奖状、没有日历。

书架上排着妇产科学、生殖医学、基因工程教科书,书脊上的烫金标题磨损程度不一。

她把门锁上。

电脑开机。

屏幕上弹出生育管理局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

她输入工号和密码,密码由十六位随机字符组成,她从来没有记在纸上。

系统主界面加载完成后,她没有进入常规病历系统,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入口。

档案数据库。

高级权限。

搜索关键词:净化纪元前 男性生殖系统 正常数据。

系统弹出一个警告框:该档案分类受限制,访问将被记录。她点击确认。

屏幕上出现了一长串文件列表。

大部分是扫描件,原文件来自净化纪元前的医学期刊和教科书。

她按时间倒序排列,从最接近大静默的年份开始看。

第一份文件:2050年全球男性生殖系统普查报告。阴茎平均长度13.2厘米,勃起状态。范围9.5至18.7厘米。

第二份文件:2048年阴茎解剖学教材。海绵体结构。静脉窦。勃起机制。

她翻到插图页。

手绘解剖图,黑白线条,标注详细。

阴茎横截面,海绵体动脉和静脉的位置用虚线圈出。

勃起状态下的血流量数据,每分钟毫升数。

她的目光在插图下方的一行数字上停住了。勃起状态平均长度:13.2厘米。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温燃的体检数据。她把两个数字放在同一个屏幕上。

温燃疲软状态:约10厘米。

净化纪元前男性疲软状态平均:9.3厘米。

温燃勃起状态(档案补充数据,来自异常数据名单标注的估计值):约18厘米。

净化纪元前男性勃起状态平均:13.2厘米。

净化纪元现行标准:4.0厘米。

他不是异常。他是正常。是这个世界不正常。

她把净化纪元前的解剖插图放大,占满整个屏幕。

阴茎横截面。

海绵体。

血管。

每一根线条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今天在检查床上触诊的组织,尺寸、质地、弹性,全部和净化纪元前的正常数据吻合。

这不是病理状态。

这是人类原本的样子。

她把插图关掉。

又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这次不是男性解剖,是女性。

目录:女性性反应周期。

她翻到高潮生理机制那一页。

阴道收缩波次,心率和血压变化,催产素释放峰值时间。

她读过这份文件,在医学院时。

但那时候读的是净化纪元修订版,高潮这一章被删掉了,只剩一行注释:该内容与净化后女性生理无关,已移出课程大纲。

她现在看的是原版。未经修订的。

她的眼睛从左往右扫过一行行文字,速度很快,和读病历一样。

但在读到某一行时停了下来。

前庭大腺分泌液:高潮前期,阴道润滑液分泌量显着增加,主要由前庭大腺和阴道壁渗出液组成。

她挪了一下屁股。

椅子是黑色网面办公椅,坐了三年的坐垫已经被压出形状。

她动的时候坐垫里的海绵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她把目光拉回屏幕,继续往下读。

又挪了一下。

又一下。

她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

膝盖并拢,大腿内侧贴在一起。

贴得比平时紧。

她的两条大腿内侧肌肉在微微收紧,不是痉挛,是持续的、有节律的收缩。

每收缩一下,会阴部就有一阵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压力变化。

她在夹腿。

她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大腿内侧的肌肉在黑色裤子下面隆起又放松。

她没有想夹腿,是她的身体在夹。

和她的意志无关。

她的盆底肌在做一系列低强度的自主收缩,频率大约每秒一次,每次收缩持续时间约零点五秒。

她从医学院毕业用了八年。

她当了十五年妇产科医生。

她做过上千次盆腔检查。

她可以背出盆底肌所有附着点的名称。

她知道夹腿在医学上的正式术语叫会阴肌肉自主收缩。

但她从来没有夹过腿。

不是因为克制,是从来没有需要,没有冲动,没有驱力。

现在她在夹。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读一份旧文献时自己做出了反应。

她站起来。

大腿内侧分开了。夹腿的感觉消失了。她在办公桌旁边站了很久,手放在桌沿,指节发白。然后她坐回去。重新把腿并拢。又开始了。

她看着自己的大腿。

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把右手放在大腿内侧,手指贴上去。

隔着裤子能感觉到肌肉在皮下收缩,像一只很小的拳头反复捏紧又松开。

她把中指按在收缩最明显的位置,用力压下去。

肌肉停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

这个感觉不是疼,不是酸。

是胀。

是一种从会阴部往腹股沟方向蔓延的、温热的胀。

和任何病理性感觉都不一样。

她在教科书里读到过,但没有亲身体验过的那种感觉。

阴蒂充血,阴道壁渗出液增加。

她去了一趟办公室附属的卫生间。关门,锁门。脱下内裤。

内裤的裆部有一块湿痕。

直径约三厘米。

不是尿液。

没有氨味。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质地比水黏稠一点,透明,没有颜色。

前庭大腺分泌液。

她在病历上写过无数次这几个字,每一次都是“分泌减少”或“未见明显分泌”。

她把内裤叠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重新穿好裤子。洗手。回到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还在那里。那份未修订的原版教科书。女性性反应周期。高潮生理机制。她的光标悬在“关闭”按钮上,但没有点下去。

她把温燃的档案调出来。

他的照片在屏幕左上角,公民登记处的标准照,白墙背景。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锁骨下方那颗痣在照片上看不太清,但她今天在触诊腹部时看到过,就在他的胸骨右侧约三厘米处的一个小黑点。

她想起今天触诊时手指在他腹部停留的那一秒。

她给护士的解释是“触诊腹直肌分离”,但腹直肌分离的触诊位置在肚脐正中线,不在左侧两厘米。

她很清楚这个。

她当时给自己的理由是下意识的动作。

现在的她知道那不是理由。

她打开病历系统。

找到温燃的体检记录。

屏幕上显示她的名字作为主检医师,下面是她今天写的所有检查结果。

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胸片。

以及生殖系统检查。

她在审阅栏输入了一行备注:数据采集过程发现明显异常,建议复查。

然后她选中了全部检测报告。

点击“标记”。

在下拉菜单里选了“数据录入错误”。

系统弹出确认窗口:确定将以下检测报告标记为数据录入错误?

标记后数据将不计入异常数据名单,但原始数据保留在数据库中。

她点击确定。

屏幕刷新。

温燃的名字从异常数据名单里消失了。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她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空调外机和后巷。

楼下有个医院护工蹲在后巷角落里抽烟,烟头的红点在灰暗中明灭。

她看着那个红点吸一口气,亮一下,然后暗下去。

再吸一口,再亮。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沈听晚的号码。

沈听晚。

生育管理局数据统计室主任。

她每年给沈听晚做一次盆腔检查,七年没换过房间,七年天花板上的水渍没有变过形状。

沈听晚是她的体检对象,也是温燃的契约妻子。

她看着沈听晚的名字,按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温燃的档案还在屏幕上。他的照片。他的数据。

她把温燃的检测报告关了,又打开了他档案的基本信息页。

婚姻状态:契约婚姻。

配偶:沈听晚。

她盯着“沈听晚”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了。

熄屏。

电脑风扇停转,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屏幕上的灰尘在灰白的光线里安静地落着。

她重新点亮屏幕。输入密码。重新打开温燃的档案。又看了一遍。又熄屏。

反复三次。

第三次熄屏之后她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衣架是金属的,挂衣服的时候铁钩和横杆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她穿上自己的外套。

灰色,和她的白大褂一样扣到最上面一颗。

走到门口。

又回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条内裤。她翻到抽屉里干净的文件袋,打开,把内裤装进去。封口。放进自己的抽屉最底层。

然后她关掉办公室的灯。

关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冷白色的。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后往电梯方向走。

步速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鞋跟在瓷砖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值班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写记录,没有多问。

但她在电梯门前停住的那几秒,做了一个平时从来不会做的动作。

她把手指伸到领口,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手指轻轻拉开翻领,金属门板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锁骨下方那道心脏手术的疤痕在走廊的冷白色灯管下若隐若现。

电梯门开了。

她把领口合上。

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