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门锁转动的声音和往常一样,钥匙两圈,咔哒。
但门推开之后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玄关站几秒、换鞋、把公文包挂到门后挂钩上。
她直接走进客厅,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温燃在沙发上看手机。
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脸色。
不是生气,不是疲惫,是她平时在管理局处理棘手数据时那种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有一条很浅的竖纹,眼镜后面的瞳孔比平时缩了一点。
她没换鞋。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茶几前,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纸张落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管理局要你做一次例行体检。”
温燃拿起文件。
抬头印着生育管理局的logo,一只手托着DNA双螺旋。
正文两段,措辞公事公办:根据净化纪元公民健康监测条例第三十七条,以下公民须在七个工作日内完成强制体检。
下面是他的名字、公民编号、预约时间。
体检地点:生育管理局附属医院。
负责医师:苏棠。
他把文件放回茶几上。
“例行?”
“不是。”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高跟鞋脱掉。
一只鞋倒在茶几腿旁边,她没有扶起来。
“我在档案室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异常数据名单里。”
“什么数据异常。”
她看了他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眼神从他脸上滑到他裤裆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他脸上。
这个动作不是情色的,是她作为数据管理员的职业本能,她在确认数据。
“你在名单上的分类是‘生理结构异常’。标准以外。”
“因为我超过四厘米。”
“对。”
“谁调的档案。”
“副局长办公室直接调的。我之前跟你说过有人在查你。现在不只是查了,是正式立案。”她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没戴眼镜的时候她看起来小了三四岁,锐度降下来了。
“你被抽中的概率本来是千分之三。但你被抽中了。”
“苏棠是谁。”
“妇产科主任。附属医院的。”她把眼镜戴回去,推镜架的动作很利落。“她是……很专业的人。”
“你认识她。”
“认识。”沈听晚的声音在这两个字上变了一点。尾音比平时短,像说完之后又吞回去半句。“她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人。”
温燃注意到她咬了一下嘴角那颗痣的位置。下唇往里抿,牙齿轻轻刮过那颗小凸起,然后松开。这个动作她平时没有。
“你找她看过病?”
“体检。每年一次。她给管理局所有女性职员做妇科普查。”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背对着他。
“她做检查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手很稳。每一步都是标准流程。连力度都是每次完全一样的。七年了。从我入职开始每年一次。她从来没有变过。”
沈听晚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手指在杯沿上来回画圈,指甲刮过陶瓷发出很细微的摩擦声。她没喝水,只是端着。
“她做检查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大概拳头大小,形状像旧地图上的岛屿。七年了那块水渍还在。她从来没换过房间。”
“为什么盯着天花板。”
“因为不想看她。”沈听晚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女人身体的人之一。但也是身体最冷的人。她的手在里面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不是没感觉,是她的手本身就没有温度。”
她喝了一口水。
咽下去。
然后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走回客厅。
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放慢了,手指在沙发靠背上擦过去,离他的肩膀两厘米,没有碰到。
“你明天早上去。九点。不要迟到。苏棠对时间的要求和她的手术刀一样精确。”
“你陪我去。”
她停了一下。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嘴角那颗痣附近的肌肉微微绷着。
“我不去。我在管理局还有异常报告要处理。你的异常报告。”
“你压下来了吗。”
“压了一周。今天压不住了。有人跨过我的权限直接调了数据。”她终于弯下腰把倒掉的那只高跟鞋扶起来,放在鞋柜边。
“我去处理报告。你去处理体检。各做各的。”
她往走廊走。走了三步,停了。
没有回头。
背对着他站在走廊中间。
灰套装在肩膀处有一点褶皱,保持同一姿势坐了一整天的痕迹。
她的肩胛骨在套装面料下动了一下,像深吸了一口气但没呼出来。
“苏棠的手很稳。但你如果让她看你,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她看你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个数据。她会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被归类的变量。你越不正常,她越感兴趣。她的感兴趣不是好奇,是观察。冷的那种。”她顿了一下。
“不要让她看太久。”
说完她推门进了自己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约三厘米的缝隙。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他走到她房间门口。
从门缝里看到她在床边坐着,文件摊在腿上,手里拿着手机。
她解锁屏幕,点进一个联系人的界面,手指悬在绿色通话按钮上,停了大概五秒。
屏幕光打在她脸上的角度让他看到她下颚线的弧度,和昨晚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的角度一样。
她没拨。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最下面抽屉的底层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页打印纸,边缘已经翻卷,有反复翻看的痕迹。
他认出了那个排版,净化纪元前的旧文档格式。
她翻到某一页,看了几行,又放回去。
把文件袋重新放进抽屉,推进去时用膝盖顶了一下,抽屉卡住了。
她推了两次才推进去。
然后她站起来,脱掉灰套装外套,挂进衣柜。
换睡衣的动作隔着门缝只看到一半:肩膀从衬衫里滑出来,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曲又伸直。
她把睡衣套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然后她朝门口走过来。
他没躲。
她拉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外,没有意外。
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她抬头看他。
走廊灯从她背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细节被抹掉了大半,只看到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微弱的光里闪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刚才没把话说完。”
“什么话。”
“苏棠。你说她是最冷静的人。你说的时候咬了嘴唇。”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下唇往里抿了大概半秒,然后松开。
“我说完了。”
“还有一半。”
她没说话。
从门框里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左肩的牙印位置。
隔着T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伤口的位置。
她的指腹轻轻按在结痂边缘,停留了约三秒。
然后她收回手。
“早点睡。明天要抽血。”
她关上了门。这次门关严了,但没有锁。
他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手机屏幕亮了,是管理局发来的体检确认短信,末尾附了一句“请空腹前往”。
隔壁房间的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然后翻身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他闭上眼睛。
苏棠。
最冷静的人。
手很稳。
七年没有变过。
天花板上的水渍像旧地图上的岛屿。
沈听晚咬嘴唇的那个动作,不是嫉妒,她还没有嫉妒的概念。
是某种本能的警觉,像一个人看到另一个变量正在靠近数据集的边缘时,本能地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一秒光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