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庭前交锋

南国公府的灯从掌灯时分一直亮到三更。

范烟是前日才从灞上回来的。

他这一趟去得远,灞上老家有他早亡兄长的坟,每年春秋两祭,他必亲自去一趟,风雨不误,前后总要盘桓个十来日。

这一日车马进了都城,才过朱雀街,他就觉出不对了,府门前迎出来的管事和门房,个个脸色发青,低着头,见了他的车辕就跪,跪了半天抬不起头来。

范烟在车里就把心提了起来。他这辈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脸色没见过。这一屋子人脸上写着的,不是死了人,是出了丑。

车未停稳,他就掀帘下了车,一路往内院走,脚步生风。

管家跟在后头小跑,越想越不敢开口,一直跟到二门里头,才把嗓子压得极低,把前日街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回了一遍:大公子范审在永昌坊欺辱一个卖胭脂的女子,被燕王殿下撞见,当街抽了三鞭,两个随身小厮也各挨了一鞭,人是被抬回来的。

范烟脚步就是这一顿。

他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指节上那些陈年的旧疤,一条一条地泛白。

范审躺在东厢的暖榻上,趴着,不敢仰面。

那一身横肉上横亘着三道鞭痕,第二道最深,皮都翻开了,血止了半日才收住,此刻敷着厚厚的金疮药,混着血腥气,那股子味儿一进屋就扑面而来。

范烟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去,先拿手指掂了掂那伤口的深浅,又仔细看了一遍药敷得匀不匀。

他这双手,一辈子握刀握枪,摸过的伤比医官还多,只一眼就看出这几鞭子是实打实的,鞭梢都带了劲,一鞭一鞭全落在后背上,半点没敷衍。

他的心,就是这一下疼进骨头里去的。

\"疼不疼?\"他问,声音已经哑了。

范审趴在枕上,起先只是抽搭,听见这句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扭过半边脸,声音又软又横:\"爹,您可回来了,您要是再晚回来两天,儿子就没了。那李翊,他哪是打儿子,他是打您的脸,是打咱们南国公府的脸——\"

话没说完,范烟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没打在脸上,打在他肩上,避开了伤处,可力道实打实的。范审\"嗷\"地一声,缩起脖子来。

\"畜牲!\"范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胡子都在抖,\"我南国公用命挣回来的这点体面,就是这么教你糟践的?当街撕人家姑娘的衣裳?你当长安城是你家后院?你当这云阳朝的律法是给你写着玩的?我早跟你说过多少回,你那点德行,早晚要出事——\"

他骂一句,范审缩一下脖子,嘴上却不肯软,顶着眼泪辩:\"儿子不过逗弄两句,又没真怎么着,是他李翊不分青红皂白,当着满街的人下鞭子。爹,儿子挨这三鞭,是真受不起。儿子是公侯家的孩子,他一个亲王,当街这么打人,往后京里那些坊子,谁还拿咱们南国公府当回事?\"

范烟不说话了。

他叫人打来温水,亲自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给那道最深的鞭痕擦边上的血。

手很稳,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

儿子背上的皮肉,比当年他手上任何一道伤都刺眼。

这十几年他不在京里的时候多,孩子养在夫人跟前,教得是稀松了些,可稀松归稀松,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擦着擦着,忽然想起前些年跟着先头那桩事,他领兵在雁门外头守着,一封京里的信送来,说夫人生了个小子,他就在军营里对着天笑了一场。

那时候他想着,这个孩子,往后要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别像自己一辈子就知道厮杀。

想着想着,那道鞭痕在他眼里,就成了他自己挨的。

范审见父亲不骂了,胆子又壮起来,趴在那里,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地往外挤:\"爹,这仇,儿子记下了。李翊他心狠手辣,眼里哪有半点宗室情分。他是恨咱们南国公府忌惮他燕云那点兵,故意拿儿子立威。爹,您可得给儿子报仇。\"

范烟手里的帕子,停住了。

他把帕子搁回铜盆里,站起身来,看着趴了一榻的儿子,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更深。

半晌,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的,没有回答。

那一夜,南国公府后头的书房,灯亮到很晚。有人隔着窗纸看见,老爷一个人在里头坐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书,一页也没有翻开。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宫门外的石板路上就落了一层薄露。

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

李翊的位次,在右列的前面,空着。

散朝前半个时辰,一名散议大夫出列,捧着笏板,躬身奏道:“前日京中有一队铁骑,当街纵马,直入朱雀大街。朱雀大街为天子之街,凡入者无论贵贱,皆当下马徐行,此乃国朝旧制。如今竟有铁骑纵马驱驰,惊扰市井,于律不合,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殿里那点子残存的困意,登时散得干干净净。

有几个人不动声色地把腰挺直了些。

李鸿影坐在御座之上,手里转着一串朝珠,转了两转,眼皮抬了一下:\"可知是何人部下?\"

那散议大夫顿了顿。他是三日前就斟酌过这句话的,斟酌了整整三日,此刻说出来,却还是先停了两个呼吸。

\"臣听闻,是燕王殿下的人马。\"他说完,像是觉得太重了,赶紧又补了一句,\"或许其中另有误会,臣不敢妄断,只以律法论事。\"

殿里静了。

太子李干站在前列,一身朱红常服,垂着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慢慢地、极缓地眨了一下。

齐王李瑜站在他侧后半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在袖底里捻着一串玉珠,一粒一粒地过。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模样,嘴角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往上提了一线,很快又压平了。

他不看御座,也不看那个出列的散议大夫,只把目光虚虚地落在前头那根殿柱上的漆纹上,像在等一场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的雨。

三皇子卫王李恒站在另一侧,袖子里的手交握着,眉头微皱,视线落在散议大夫背上,又移开,终究没有出列。

满殿无人应声。

李鸿影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把那串朝珠转过来,又转过去,殿里只听得见玉珠碰玉珠的轻响,一声,一声,慢得叫人心慌。

这一息里,谁都清楚那位空位的分量——亲王纵马,军中人马,满朝文武,谁敢先开口,谁就等于把话头递到了御案上。

就在这时,右列里头,一个人出列了。

是枢密使秦发。

他年过六旬,鬓发花白,身子却立得笔直,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座殿:\"陛下,燕王殿下节钺在身,日前调拨城郊禁军,操演轮换,来往多有紧急军务。铁骑出入,或是事出仓促,一时未及下马,也是有的。朱雀大街的规矩,是老规矩,可军情不比寻常,还望陛下圣裁。\"

话说得圆,听着是替燕王开脱,可\"未及下马\"四个字一出口,那桩事就从\"燕王骄纵\"变成了\"军中失仪\",轻重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散议大夫的脸,白了一分。

李瑜在袖子里,把那串玉珠又捻过一粒,心里头几乎要笑出来。

他晓得秦发这个人,从不做无本钱的买卖,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把枢密院的分量搭在了燕王身上。

可秦发越是这样,越坐实了一件事,燕王这棵树,已经开始有人往上攀了。

李鸿影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秦发脸上,停了停;又转向那个出列的散议大夫,也停了停。两个人都躬着身,谁也看不见御座上的神情。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珠冠袍服,落在右列末尾那个空位上。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缕晨光从殿门的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那块空着的青砖上,明晃晃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有人额角开始出汗,久到那个散议大夫的笏板,在手里微微发起抖来。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那串朝珠往腕上一绕,声音平平的,像前头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议,下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