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转,十日药王会终是落幕了。
落霞谷被三家修士重新严密封锁,除却各家长老,闲杂人等再难踏入半步。
谷内的喧嚣与争夺,化作洛河城内茶余饭后新的谈资,随着归来的各色人等,发酵、流传。
两日后。
送走一位恩客,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林小婉关上房门,将满室旖旎未散的气息隔绝在外。
她并未立时歇下,而是于榻上盘膝静坐,心神沉入气海,默默运转《玄素经》,炼化着今夜采补所得。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凌晨最为寂静的时分。
她眉心处那一直沉寂的三花印,其中一片花瓣忽地轻轻一颤,旋即,第二片花瓣竟也缓缓亮起,晕开一层极淡却温润的赤色光晕。
光晕很快就内敛,隐没于肌肤之下,只余下比先前更清晰一丝的轮廓。
林小婉缓缓睁开眼,指尖抚过眉心,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这第二瓣的亮起,远比第一瓣时带来的感觉更为玄妙,不知道下一次绽放,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清晨,天色大明。
乐山与乐水照例端着盛有温水的铜盆、洁净布巾、青盐与几样清爽早点,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见林小婉已起身,正对镜梳理长发,两人如常行礼,将东西安置妥当,便欲垂首退出。
“今日不急,且留下吧。” 林小婉的声音从镜前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两姐妹脚步一顿,讶异地抬眼望去。
林小婉已转过身,走到临窗的桌案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这些时日,除去前几日随秦公子出去一趟,我都闷在房里。许久未与你们好好说说话了,今日左右无事,聊聊可好?”
她语气平和,并非命令,倒像是寻常的提议。
乐山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乐水也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两人脸上都露出掩不住的雀跃。
在这醉仙居里,她们虽是丫鬟,但烟花之地本就是消息与传闻的集散地,每日里听到、见到的奇闻轶事不知凡几,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
只是自家这位小姐性子清冷,除必要吩咐外,极少闲谈,她们也不敢多嘴。
如今见小姐主动开口,哪有不应的道理?
“小姐可算愿意听我们念叨啦!” 乐山性子活泼,抢先挨着绣墩边坐下,嘴角忍不住上翘,“您是不知道,这几日外头可热闹了!”
乐水也轻轻坐下,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小声补充:“药王会刚结束,新鲜事儿可多了……”
两人如同被放出笼子的云雀,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从落霞谷迷阵被破后三家如何“发了大财”,挖出多少几百年的珍稀灵药;又说因着大批药材被带回,市面上一些常见的药草根茎价格都松动了不少,连她们偶尔帮厨娘跑腿都听说了……
林小婉执起茶壶,缓缓斟了三杯清茶,一杯自用,两杯推到姐妹面前。
她并不插话,只是安静听着,吃着早点,偶尔在乐山讲到兴奋处时,轻轻“嗯”一声,或是在乐水低声补充时,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正听着,她敏锐地察觉到,房门外的回廊上,那两名值守护卫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更轻,更凝神,偶尔还有衣料与门板极轻微的摩擦声——显然,里头这些“民间传闻”,对他们而言也同样新鲜有趣。
林小婉眸光微转,放下茶杯,提高些声音道:“门外两位,若也感兴趣,不妨进来一同听听。总站着,也乏。”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略带迟疑的回应:“小姐,这……于礼不合,属下……”
乐山耳朵尖,立刻冲着门外道:“小姐都发话了,让你们进来呢!怎么,还敢不听小姐的命令呀?”
林小婉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地传出去:“无妨,进来吧。正好,稍后也有事需劳烦二位。”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覆半截黑罩的护卫走了进来,身姿笔挺,气息沉稳。
进了这满是女子脂粉香气的厢房,两人明显有些拘谨,束手站在一旁。
“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林小婉指了指旁边空着的绣墩,语气随意,“来醉仙居这些日子,倒是从未见过二位真容。今日既非值守紧要关头,便松快些吧。”
两位护卫对视一眼。
右侧那位率先有了动作,他轻笑一声,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闷:“多谢小姐体恤。”
说着,抬手利落地解开了脑后系带,将覆面软甲取下。
露出一张颇为英俊的脸庞。
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利落的棕色短发,鬓角修剪得整齐,几缕发丝随意垂在额前,为他端正的五官添了些洒脱之气。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显然长期佩戴面罩并不舒适。
左侧那位护卫见状,低声道:“龙右,不可散漫。”
被称作龙右的棕发护卫却已自顾自在椅上坐下,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使得身形舒展开来。
他端起乐山奉上的一杯茶,呷了一口,才挑眉看向同伴:“龙左,这可是小姐的命令。倒是你,这般紧绷,才是失礼吧?”
龙左沉默片刻,似乎觉得有理,终于也抬手,缓缓解下了自己的面罩。
同样是一张年轻英挺的面容,年纪与龙右相仿,但气质迥异。
肤色更白皙些,眉眼轮廓深邃,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有一头乌黑如墨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几无碎发,更衬得整个人严谨整肃。
他解下面罩的动作也一丝不乱,然后将软甲整齐地放在膝上,这才挺直背脊坐下。
“哇……” 乐山低低惊呼一声,乐水也睁大了眼睛。
乐山压低声音,掩口笑道:“两位护卫大哥原来生得这般俊!平日总戴着面罩,真容可是一点瞧不见。今儿托小姐的福,我们才算开了眼。”
龙右闻言,朝她眨了眨眼,笑意明朗;龙左却微微蹙眉,似乎不惯被人这般打量品评。
“红姑挑人时,来的武者不下百人,最后留下的不过十来个。”龙右接话道,“我们武功不算顶好,能入选,大抵也沾了这副皮相的光。”
“原来红姑专挑好看的要呀。”乐山小声嘀咕。
“容貌本就是一种本事。”龙右笑了笑,神色坦然,“应聘的人里,功夫胜过我们的不是没有,可最终站在这里的,还是我们。”
林小婉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掠过二人英挺的眉眼。
她想起从前在书上读到的故事,也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见闻——生的好些的人,遇事总多得三分宽容,五分方便,连绝境里挣扎求生,似乎也更容易被伸手拉上一把。
这世间对容貌的偏爱,从来就很直接,且不加掩饰。
话题旋即又转了回来。
龙右放松地以手支着下巴,接上了方才乐山她们的话头:“药王会是结束了,但外头可没消停。尤其是城北,这几日暗流涌动,比往日更乱了十倍。三家这回在落霞谷尝到了甜头,目光怕是要彻底落到城北这块肥肉上了。”
龙左颔首,声音平稳地补充:“三家对城北觊觎非止一日,如今落霞谷资源在手,底气更足,重新划定势力范围、收编散兵游勇是必然。这番混乱,只怕要持续好一阵子,那些盘踞城北的小帮派、独行散修,要么被吞并,要么……被清扫。”
听到城北局势将愈发混乱,林小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光。
混乱,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与更少的规矩。
尤其是在她掌握了【见面不相识】这门奇术之后,落霞谷的生死历练让她信心倍增。
或许……这正是一个趁乱出手,于暗处收取三家修士或是那些无根散修的“元阳”,加速自身修为攀升的绝佳时机?
“怪不得呢,”乐山恍然道,“我说这两日楼里怎么多了好些眼生的客人,气质打扮也杂,原来不少是从城北过来的?”
乐水细声细气地分析:“秦家握着咱们醉仙居,这等风月销金窟,本就是极好的消息集散与人情往来之地,对招揽城北的人心,自然大有助益。”
龙右又抿了口茶,忽而想起什么,神色稍正:“还有一事。林家那位林蝉儿,昨日已正式对外宣告,晋入炼气五层了。”
龙左接口,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凝重:“不止是她。林家的林立,李家的李岁,还有我们秦家的秦千公子,据闻也准备突破炼气四层的境界,成就‘武道宗师’了。”
“武道宗师啊……”龙右放下茶杯,难得地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向往,“凡人武者,纵使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苦熬十数载筋骨,在真正的武道宗师面前,纵然使用一些邪法,怕是抵不住一根手指。凡人武道,修行之路……终究是天地之别。”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情绪挥散。
几人又闲聊了些其他市井传闻、各家趣事,厢房内气氛难得的松弛。
见时候差不多,林小婉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质印章,轻轻放在桌上,推向龙左龙右的方向。
“有件事,需劳烦二位跑一趟。” 她目光扫过印章上细致的纹路,“这是李公子转赠的一处城外小村落的印信。我对那村里情形一无所知,想请二位代为前往查看一番,看看村落大小、人口、田亩、收支如何,回来详细说与我听即可。”
龙左拿起印章,仔细查看了一下印文,略一思忖,回道:“此庄位置,来回约需一整日脚程。属下会尽快出发,尽早将消息带回。”
林小婉却轻轻摆手,语气温和:“不必如此匆忙。虽是任务,却也无需连夜赶路。查明情况,稳妥归来便是。村落在那儿,又跑不了。”
龙左微微一怔,与龙右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齐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乐山乐水开始收拾茶具桌案,龙左龙右也重新佩戴好面罩,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沉默护卫模样,行礼后悄然退出门外。
离开前,林小婉嘱咐了乐山乐水一句,让他们去找红姑,自己有事想要与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