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完山道那伙匪徒,林小婉运转《玄素经》简单的治愈了一下皮外伤,又谨慎地绕了一段远路,才回到醉仙居马车原先的停靠点。
两名护卫尚未归来。
她悄无声息地钻进车厢,褪下粗糙的布衣,换回那身标志性的玄黑襦裙。
柔软衣料贴着肌肤,凉意丝丝沁入,仿佛也将落霞谷内的血腥与危机一并隔绝。
对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指尖拂过簪钗,镜中人影便恢复了“空谷幽兰”的清冷模样。
这时,车外传来略显匆促的脚步声。
两名护卫正从落霞谷方向而来,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焦灼。
一抬眼,却见林小婉已安然端坐车内,玄裙墨发,姿态娴静。
二人同时一怔,随即肩线微松,不约而同地,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一名护卫上前,隔着车窗恭声道:“徐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昨夜未见您出谷,属下等心中不安,甚至冒险入谷寻找了许久,幸好您无事……”
林小婉正对镜梳妆,闻言,动作未停。
她拿起一支青莲玉簪,对着发髻比了比,然后稳稳插入发间,头也未回,平静的声音透过车厢传来:“谷中雾大,昨晚我不慎迷路,便寻处歇了一宿。”
她语气微转,带上些许训诫之意,“身为护卫,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我有秦公子的令牌,外围谁敢动我?”
两名护卫立刻低头,不敢动弹。
“好了,有件事情要你们去办。”
说着,她探手入袖,取出那枚刻有“秦”字的特制令牌,手腕一翻,便从车窗递了出去。
“药王会虽然还有数日才结束。”她继续对镜整理着衣领,语气随意,“但我昨夜受了些风寒,身子不适,便不能等秦公子了。左护卫,你将此令牌交还秦家,我们连夜启程回醉仙居。”
左护卫连忙双手接过尚带余温的令牌,低头应道:“是,属下遵命。”
“小姐,既然今晚启程,那马匹该喂了,我去照料一下?”
右护卫指了指不远处的马厩,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药王会虽好,这山野之外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启动,载着已恢复清冷姿态的林小婉,驶离落霞谷外的喧嚣,朝洛河城疾行而去。
回到醉仙居,日子似乎重回轨道。
白日,林小婉闭门静坐,以《玄素经》温养内伤,将采补来的灵气用于修行与孕养护心莲;夜晚,则依旧是那位迎来送往的“空谷幽兰”。
今夜,厢房内红烛摇曳,恩客是李小白。
林小婉闻言,“咯咯”轻笑了两声。
抬脚踩在他泛红的面皮上,稍稍碾了碾,“是么?那我可等着瞧,看李公子成了修士后,能有多牛。”
过了一会儿,李小白又含糊道:“对了……药王会好东西是多,可价钱也贵,我家底快见底了……后来想起,在城外还有个没什么用的小庄子,索性卖了换钱。契书在桌上包裹里……按规矩,有一部分……是归你的……”
“哦,还有这么一回事。”
林小婉眸光微动,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旁。
那里果然放着一个李小白带来的青布包裹。
她解开系带,里面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和杂物,最显眼的便是一枚刻有地界标识的玉质印章,以及几份摁有指印、墨迹尚新的契约文书。
洛河城幅员辽阔,辖下除了主城,周围还散布着大小数十个村庄,名义上皆受三大家族共同管辖,每年需缴纳定额的银钱与粮食。
这枚印章,便代表了对其中某个村庄的所有权与收税之权。
她拿起那枚微凉的玉印,在掌心掂了掂,眼中若有所思。
改日,或许可以去看看。
身处这醉仙居,她已经感觉到,束缚逐渐大于助力。
翌日清晨,林小婉送走脚步虚浮的李小白后,厢房终于是重归宁静。
林小婉盘膝而坐,内视己身。
经过昨夜采补与转化,再将精纯灵力注入气海,持续孕养终于见效——那原本透明的护心莲虚影凝实了许多,莲心处隐隐泛出一缕赤色霞光。
若她愿意,孕养速度还能更快。
见识过林蝉儿炼气四层那沛然莫御的实力后,她对力量的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护心莲虽是奇珍,可眼下努力提升修为,才是根本。
时近正午,苏大家如约而至。
苏大家依旧是一身素雅,气质沉静。
她示意林小婉坐于琴案后,开始讲解今日的指法要点与曲中意境,声音平缓清晰。
一曲暂歇,苏大家端起茶盏,似随意问道:“前些日子的药王会,你随秦公子去了,感觉如何?身子可还吃得消?”
她目光落在林小婉脸上,带着惯有的通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小婉用绢帕拭了拭指尖,轻声道:“谷中景致确是奇异。只是……更让我向往的,是那些修士来去如风,无所拘束的模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身子,有劳苏大家挂心,红姑这两日送了些调理的汤药来,已好多了。”
苏大家静静听着,嘴角泛起一丝淡如烟云的弧度,缓声道:“身在天地樊笼之中,其实何来真正的自由?凡人为柴米油盐所困,修士为资源天赋所缚,帝王将相亦有江山百姓之累……看似不同,本质却是一样。”
林小婉闻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终是低声道:“苏大家所言甚是。但无论如何,修士……终究是窥见了长生门径,有了挣脱这百年樊笼的一线机会。”
苏大家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流云。
休息间隙,林小婉眼角余光瞥见,萧媚儿又在门外走廊鬼鬼祟祟地徘徊,时不时还透过门缝,朝里面瞅一眼。
见她晃来晃去,林小婉有些心烦,无奈叹道:“萧媚儿,有事进来说,在门口转悠什么?”
听到林小婉终于发现自己,萧媚儿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她先是装模作样地在房间里左瞧瞧、右看看,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上次来学诗文的时候,记得你这书桌上,不是还摆着一个挺精巧的碧绿玉牌吗?怎么不见了?”
萧媚儿指的,便是几月前某位富商赠予林小婉的礼物。
林小婉在解开千机诗文锁,取得《偷道》玉书后,担心重量变化引起秦百注意,便将那块形制相仿的玉牌放入原处掩人耳目。
这步棋或许是多此一举,但做了总归会安心些。
林小婉心中了然,随口敷衍:“哦,那个啊,前些日子随手送给某位恩客把玩了。”
“送给谁了?”萧媚儿立刻追问,眼神紧张,随即压低声音,带着酸意,“……该不会是送给秦公子了吧?”
心里暗想:这狐狸精,可真会巴结人!太有心机了!
萧媚儿内心的小九九,一眼就被人看穿!
林小婉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恩客来来去去,我哪记得清。一块玉牌而已。”
她摆摆手,开始赶人,“行了,你要是没事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碍眼,没看见我正跟苏大家学琴吗?”
萧媚儿见林小婉真要赶人,连忙服软,双手合十求了求,然后自己找了个绣墩坐下。
脸上的忧愁再也藏不住,她扭着手指,声音焦虑:“我、我就是想问问……上次你跟秦公子去药王会,怎么没一起回来?秦公子他……还在落霞谷里面吗?”
林小婉拨弄了一下琴弦:“我只进了外围,差点迷路。秦公子自然是随秦家队伍往深处去了。”
她抬眼,“怎么,担心了?”
“怎么会不担心!”萧媚儿脱口而出,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倒好,早早回来了……我听说,谷里出大事了!”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也顾不上苏大家在侧,转向林小婉,语气急促又惶恐:“苏大家大概也听说了吧?落霞谷……落霞谷里现在乱得很!”
“哦?”林小婉拨弦的手指微顿,“什么大事?”
萧媚儿见她这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又是着急又有点“果然如此”的埋怨:“你整天不是窝在房里就是应付恩客,也不见得你与乐山乐水聊两句,能知道什么?谷里那个谁也破不开的迷阵,被人破了!现在里面乱成一团,灵气暴动,三家的人都拼命往里去抢……”
她顿了顿,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里担忧更甚,声音发颤:“还有更吓人的!林家那个林蝉儿,跟疯了似的在谷里追杀什么人,动静大得吓人……听说,还死了不少人,连黑风寨的匪人都混进去了!秦公子在这种地方,我、我怎么能不担心!”
她说着说着,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眶里水光盈盈,是真的快要急哭了。
林小婉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静静听着,面上维持着好奇与些许惊讶。
萧媚儿对秦百的担忧如此真切,倒让她有些意外。
她面上维持着倾听的好奇,思绪却飘回了那座宫殿之中。
硬受林蝉儿一击,她有护心莲吊命,侥幸未死。
那张凡呢?他结结实实挨了林蝉儿一拳,正中胸口……他死了吗?
林小婉暗忖。
那小子有金丹残魂庇护,保命手段应该不止明面上那些。
想来,大概率还活着。
只是他的脸已被林蝉儿看清,在这洛河城乃至苍茫山地界,怕是待不下去了,此刻或许已经远遁。
想到这里,林小婉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可惜。
她在张凡身上花的心思可不算少,本想好好经营这条线,借他气运与云崖子的见识,攫取更多好处。
没想到,所有的算计,竟被林蝉儿蛮横地一拳打碎了。
“这一次药王会,三家确实放进去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生出这般风波,倒也不奇。”苏大家放下茶盏,轻声感慨,似在宽慰。
可这话反而让萧媚儿更不安了,她猛地看向林小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带哀求:“你……你真的一点秦公子的消息都没有吗?他会不会有危险?”
萧媚儿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了。
林小婉从思绪中抽离,看着萧媚儿这副模样,思忖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秦公子在你那里过夜时,你没用那些羊肠囊袋吧?”
萧媚儿一愣,脸上飞起红霞,羞赧又不解:“自然没用……你问这个干嘛?”
林小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肯定:“他在我这里时,也一样。”
她直视萧媚儿,缓缓道,“秦公子看似风流,实则对修士‘元阳根本’极为看重,远比那些纵情声色的纨绔自律。他有此心志,修为底蕴必不止你我所见。落霞谷虽有风波,但以他的本事和秦家背景,自保当无问题。你在这里干着急,也无济于事。”
萧媚儿怔怔地听着,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与她印象中那个自律的秦公子隐隐吻合。
她狂跳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稍稍按住,虽然担忧未去,但那种灭顶的恐慌总算散开了一些。
“真、真的吗?”她喃喃道,眼泪虽未收,但眼底已有了些光亮,“你说得对……秦公子他,一向是最有办法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情绪平复了许多,虽然眉间仍存忧色,但总算不是方才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了。
她低声对林小婉说了句“谢谢”,又向苏大家行了个礼,这才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房间。
见萧媚儿离去,苏大家也抱起古琴起身告辞:“今日便到这里。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有些私事要处理,恐不能按时前来。切记,琴艺之道,贵在持之以恒。”
林小婉敛衽行礼:“是,谨记苏大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