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回到了醉仙居。
深夜时分,这座洛河城第一青楼才真正开始彰显属于它的绚烂色彩。
楼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笑语喧阗,一扇扇雕花木窗后,时有倩影翩然晃动,留下惊鸿一瞥。
站在门口,正摇着一柄刺绣小扇与人说笑的红姑,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匆匆打发走身旁的客人,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意,扭着腰肢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好闺女!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一把拉住林小婉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嘴里的话又急又密,“这么晚才到,路上累坏了吧?肚子饿不饿?我这就让人给你准备些点心,厨房里还温着银耳羹呢!”
林小婉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红姑,路上用过了,不必麻烦了。”
“真吃过了?你可别骗我!”
红姑抓着她冰凉的手不肯放,另一只手心疼地抚上她的脸颊,“你瞧瞧,这才出去几天,又清瘦了!下巴都尖了!”
林小婉没再多言,径自穿过喧嚣的大堂,踏着铺了柔软地毯的楼梯,走向三楼那间熟悉的房间。
红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路上有姑娘或管事叫她,她也只是匆匆摆手,示意稍后再说。
推开房门,熟悉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林小婉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让微凉的夜风吹散屋内的沉闷。
她转过身,背倚窗棂,看向跟进来的红姑。
红姑脸上那热络的笑容未减,眼神却有些飘忽,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红姑。”林小婉故作好奇地开口,声音轻柔,“您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哈哈……”
红姑干笑两声,走上前,拉着林小婉在桌旁坐下,“闺女就是聪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才开口道:“闺女啊,你知道城北吧?”
林小婉“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茫然,随即点了点头,蹙眉道:“听说过一些,据说那边混乱得很,匪盗横行,无人管辖。”
听到她这般评价,红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尴尬地压低声音。
“其实,城北也没传闻中那么乱,那里也有规矩,也有体面人。”
“红姑,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林小婉微微歪头,疑惑的问道。
红姑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更多笑容,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是有件事,得跟闺女你说说。”
见林小婉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红姑才继续道:“上头对城北有些新的安排。咱们这些底下人,也只能听令行事。醉仙居……决定在城北开一处分楼,名字都定好了,叫‘潇湘烟雨楼’。楼里不少姑娘,都已经被派过去了。”
“什么?去那种地方?”
林小婉蓦地抱紧双臂,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嫌恶与抗拒,声音都拔高了些,“她们也真惨,我一想到往来的恩客可能是那些粗鲁不堪的匪徒莽汉,我就浑身不自…………”
说到这里,少女的话语顿住,忽的抬起头,看向红姑那欲言又止、眼神闪躲的模样,表情骤然一僵,瞳孔微微睁大,声音都拔高了些:
“不会吧?难道,我也是其中一员?”
林小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脸上涨红,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开什么玩笑!让我去伺候那些………那些糙汉?简直是耻辱!”
“哎哎哎!闺女!闺女!消消气,消消气!”
红姑慌忙起身,连连安抚,拉着林小婉重新坐下,“你听红姑说,城北真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潇湘烟雨楼,盖得比咱们醉仙居还气派三分,里里外外都用心的很,环境好着呢!”
她拉着林小婉重新坐下,苦口婆心地劝道:“再说了,闺女,你想想,城北那些穷汉子,哪来的钱财见你一面?这‘潇湘烟雨楼’,是秦家上头的部署,为的是就服务林、李两家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红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你在醉仙居这些日子,难道没发现?林、李两家那些开辟了气海、有些名头的修士,有几个会大张旗鼓地来咱们城南醉仙居?你真当他们是餐风饮露的神仙,没有凡俗欲望?错了!他们的欲望,只怕比普通人还要强上几分!只是碍于身份、碍于醉仙居开在城南,在秦家眼皮子底下,不好常来罢了。”
“如今这潇湘烟雨楼开在城北,三不管的地界,规矩松泛。你能接待到的,不是三家的精英子弟,便是手握实权的长老,再不济也是城北那些大帮派的头头脑脑。论身份地位,论身家财富,只怕比来醉仙居的还要高出一截!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寻常姑娘求都求不来!”
红姑看着林小婉逐渐缓和的脸色,趁热打铁道:“若不是萧媚儿那丫头念着你,在秦百面前替你引见美言,这机会还未必落到你头上呢!你可千万别因为城北那些以讹传讹的坏名声,误会了上头的一片苦心啊!”
听到“长老”二字,林小婉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光彩,只是被她掩饰得很好。
她抬起手,掩着嘴唇轻咳了两声,脸上换上些许歉然的神色。
“对不起,红姑……方才是我太激动了,说话没轻没重,您别往心里去。”
她声音低柔下来,摇了摇头有些懊恼。
见林小婉态度软化,肯听进去劝了,红姑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还真怕这位心高气傲的头牌,一怒之下直接翻脸走人。
即便醉仙居有手段能逼她就范,那也只剩下一具任人摆布的玩偶,哪还配得上“醉仙居头牌”的名号?
还不如好聚好散呢。
“这就对了嘛,我的好闺女!”
红姑亲热地拍着林小婉的手背,“你放心,就算去了潇湘烟雨楼,我也早打点好了。我的亲妹妹就在那边管事,我会嘱咐她好好照应你。你惯用的护卫、丫鬟,也都跟你一道过去,绝不会让你觉着人生地不熟。”
见林小婉不说话,红姑又说道:“如果你不喜欢,那就给你换一批,反正这些护卫丫鬟,醉仙居多的是,不值钱。”
“他们我用的还行。”林小婉微微摇头。
“你喜欢就好,去潇湘烟雨楼这事儿也不急,你这趟回来,先好好歇息几天,养养精神。若想在城里转转,或是去城北先瞧瞧环境,都随你。”
林小婉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红姑,我想去李公子赠我的那个村子看看。或许……能好好经营一下。醉仙居应该是允许自家姑娘,在外有些私产的吧?”
“那是自然!”
红姑立刻点头,“咱们醉仙居不少姑娘,在城北都有自己的铺面、田产,能到你们手上,自然随你们管理支配,不会过问的。”
又闲话几句,林小婉才将心满意足的红姑送出门外。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林小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脑子里还反复回响着红姑的话。
长老。
能被称为“长老”的,至少也是炼气七层以上的修士。
若是能与这等人物……不知对她的修为进境,会是何等巨大的助益?
她下意识地咬着指甲,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期待。
她忽然想到秦百。
那位秦家二公子,将元阳锁得死死的,一丝都不肯外泄。
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
若是那些长老,也都如秦百一般,精于锁阳固本之术,那她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唉……”
林小婉轻叹一声,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巷的点点灯火,眼神重归冰冷,“实在不行就多杀几个三家修士好了。”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小婉收敛神色,打开门。
门外站着乐山、乐水,皆是一身素净衣裙。
两人一见林小婉,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将两人让进屋内,两人顿时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这些天醉仙居里的新鲜趣事,哪家公子又闹了什么笑话,秦千、李岁、林立几位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纷纷突破武道宗师的消息……
还有她们这几日如何被其他房的丫鬟婆子挤兑欺负。
“没有主人在跟前的丫鬟,总容易被人看轻些……”
乐水小声嘟囔着,带着点委屈。
林小婉只是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杯盖子,偶尔点点头,听着她们诉说。
心中却在权衡,是否该给这两个贴身丫鬟也种下“金丹引”。
忽听得乐山提起,三日前,她们姐妹被一位林家的公子看中,一同陪侍了整夜。
林小婉“哦”了一声,随口问道:“感觉如何?”
两女霎时羞红了脸,眼神飘忽,支支吾吾的说着。
总结一下,便是叠叠乐,羽毛,脚、谁笑便选谁!
“还是你们会玩啊。”
林小婉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动。
“小姐!”
两女悲鸣一声,脸露羞红。
“好了好了,打住。我头一回的时候,可没你们这般有情趣。你们啊,就知足吧。”
正说笑间,门外廊道又传来脚步声,在距离房门几步远时停了下来。
房间里谈笑声一歇,过了片刻,龙右才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笑。
“那个,你们聊这些的时候,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啊!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乐山羞恼地跺脚。
“啥?我啥也不知道啊。”
龙右装傻,对着乐水挤眉弄眼,惹得对方连脖颈都泛起粉色,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小婉将下属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了计较。
她敛了笑意,正色道:“说正事吧。关于落溪村,你们探查得如何了?”
见小姐问起正事,四人立刻收敛神色。
龙左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回小姐,那村子不大。约有五百口人,田地不多,且颇为贫瘠。除了一位年迈的村长还算明理,其余村民大多蛮横难缠。”
龙右接口,言简意赅:“简单说,穷山恶水,泼妇刁民。”
“穷山恶水么?即便如此,这也是李公子送我的礼物,该好好对待才对。”
林小婉眼眸微动,神色平静:“既如此,你们且去准备。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治治这群人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看过之后,我们便不回来了。直接转道,前往城北的潇湘烟雨楼。”
四人齐声应诺,各自退下准备。
第二日清晨。
乐山、乐水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大半是林小婉的衣物首饰、日常用度,只有少部分属于她们自己。
龙左、龙右则轻装简行,只带了随身兵刃和干粮。
一行人登上马车,朝着落溪村的方向驶去。
时近中午,马车在一处林边停下,略作休整。
龙右与乐水提着水囊,去溪边打水。
乐山和龙左则留在车边,从行李中取出炊具食材,准备生火做饭。
林小婉坐在车辕阴凉处,目光扫过龙右与乐水消失的树林方向。
昨夜她便察觉这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
此刻心念微动,一缕凝练如丝的神识悄然离体,穿过重重枝叶,跟了上去。
神识所及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
溪流潺潺,树影斑驳。
乐水背靠着一棵老树,一只手紧张的捂着自己的嘴,脸颊绯红如霞,眼睫颤动。
“哦,平日看上去温婉羞怯乐水,其实还蛮大胆的嘛…………”
林小婉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