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少女怀春

过了片刻,马车旁,乐山和龙左已经架好了锅,升起了火,食材已经被切好,整理。

乐山拍了拍手,站起身朝乐水离开的树林方向张望,手搭在眉骨上,疑惑地嘀咕。

“奇怪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那溪边有这么远么?”

她放下木勺,拍拍手上的灰,打算过去看看。

恰在这时,林小婉掀开车帘,款步走下马车,声音平静地制止了她,“不必去了。我想去了这么久,也该回了。”

话音刚落,树林边缘便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乐水与龙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手中提着装满清水的皮囊。

乐水额发微湿,几缕发丝粘在泛着红晕的额角上,气息似乎还有些不稳。

“乐水,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乐山迎上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额前那缕汗湿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触手觉得她皮肤有些发烫。

“瞧你,满头大汗的,路很难走吗?”

乐水眼神飘忽了一下,扯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脸颊更红了。

“水源比预想的远些,路也不好走,绕了点道。”

龙右站在她身后半步,神色如常,只是默默将水囊放到锅边。

几人不再多言,匆匆用过简单的午饭后,重新启程。

龙右挥鞭,马车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他们打算在天黑前赶到落溪村,免得又在荒郊野外露宿。

车厢内,林小婉单手支着车窗,微微偏头,目光掠过窗外不断变换的田野与远山。

龙左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继续汇报着关于落溪村的情况。

“小姐,这村子里的青壮,多半都是猎户,以打猎为生。他们大多听命于一个叫王老汉的人家。王老汉的儿子王虎,身手不错,在这一带猎户里颇有威望,算是他们的头儿。若能处理好这一家,掌控落溪村,应当会简单许多。”

林小婉闻言,并未立刻回应。

她依旧看着窗外,只将撑着下巴的手收回,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

“这一带山中野兽多吗?”她忽然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龙左点头:“回小姐,听村民闲谈,山中野物不少,但每年都有兽灾,也算不上富饶,不过肯定是比村子里的其他人好。”

“那么,这些猎户与村庄里普通农户的关系,想来不会太紧密吧?”

林小婉转过脸,清泠泠的眼眸看向龙左。

龙左眼中闪过一丝赞佩:“小姐说的没错。那些猎户常年活跃在山林之中,与村里定居耕种的农户往来不多,甚至可以算是两个圈子。另外,落溪村与洛河城的联系也极为松散,说白了只是名义上归附,前些年还会象征性地交点‘山货’或少许钱粮充作‘税赋’。到了现在,已经不交好几年了,不过也没人理会就是了。”

他顿了顿,“所有我们想要让落溪村的人交上赋税,恐怕还是要费上…………”

“这种小村庄,李家自然是不在意,但是归了我们就不一样了。我既然来了,自然有手段对付他们。”

林小婉抬起手,轻轻一挥,打断了他的分析。

对于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凡人,她并无太多耐心去琢磨什么分化拉拢的权术。

在她看来,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往往最有效——谁不服,杀了便是。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凡人的挣扎与算计,如同蝼蚁试图撼动山岳,徒劳且可笑。

她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落在外面驾车座上的龙右身上,又瞥了一眼紧挨着车门、假装专心看风景的乐水。

林小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什么时候的事?”

坐在对面的龙左先是一愣,回过头,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又很快化为了然:“原来,小姐也察觉了?”

“自然。那般明显。”

林小婉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到龙左身上,忽然伸手,指尖勾住他脸上那半截面罩的下缘,轻轻向下一拉。

面罩滑落,露出一张颇为年轻俊朗的脸,剑眉星目,只是常年的护卫生涯,让他眉宇间凝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你们生的这般俊秀,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呀!”

旁边的乐山轻呼一声,好奇地凑近了些,眨巴着眼睛看看龙左,又看看车帘外。

“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龙左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你反应也太迟钝了些。难道没发觉,自从上次你们姐妹服侍过那位林家公子后,醉仙居里那几个轮值的护卫,跟你与你妹搭话是不是勤快了许多?”

经他这么一提,乐山歪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还真是唉!不过之前我们也不熟吧?乐水那丫头,怎么这么快就……”

她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没好意思说下去。

“若不是受限于处子之身,只会更早。”龙左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两三天,足够了。”

林小婉听着,轻轻“唉”了一声,似感叹,又似调侃:“你们啊还真是随性,比起谈情说爱,恐怕更多是发泄吧?”

乐山感觉有点尴尬,摆弄着衣角,小姐说的也太露骨了。

龙左倒是坦然,点了点头,道:“身处醉仙居那等地方,耳目濡染,适时发泄确有必要。大家大多只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不过……”

他瞥了一眼车帘方向,“我看他们俩,倒像是动了真格的。”

“所以,你其实已经找过其他服侍过恩客的丫鬟了?”乐山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龙左并未回避,坦诚道:“有主动来找我的,也有我主动的。”

“切……”

乐山小声嘀咕,语气复杂,“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与其找别人,还不如找我呢……”

车厢内静了一瞬。

林小婉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一片漠然般平静。

醉仙居的人。

果然很淫乱啊!

这位不知采补了多少人的妖女,如此客观地评价道。

暮色四合时分,马车缓缓驶入落溪村。

林小婉掀开窗帘望去。

这个村子比她想象中要大些。

远处一道银练似的瀑布从山崖间跳跃而下,汇入下方一汪深碧的潭水,再化作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村落。

村庄的房舍便依着溪流两岸错落搭建,大多是简陋的泥墙茅屋,间或有些稍显齐整的石基瓦房。

只是,本该是生机勃勃的田野,许多处竟荒芜着,长满了杂草,显出一种与周遭山水不相称的颓败。

泥泞的村道上偶有行人,多是面黄肌瘦、衣着破烂的村民。

村口几块大青石上,坐着几个正在做针线活,或是纯粹闲扯的妇人。

见到这辆与破落村庄格格不入的马车驶来,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和嘴里的闲聊,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

待看到乐山、乐水两位身穿素雅衣裙、容颜俏丽的少女下车。

一个嘴角含笑眉眼灵动,一个低眉顺眼温婉可人,妇人们眼中已满是惊异,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起。

“哟,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跑到咱们这穷山沟来了?”

“这俩丫头生得可真俊!瞧那水灵劲儿……”

“啧啧,要是让我家那死鬼看见,怕是晚上回家,瞅我都像瞅老树皮了!”

议论声在看到最后下车的林小婉时,戛然而止。

那一头如瀑黑发,那张在渐暗天光下依旧莹白生辉,精致得毫无瑕疵的容颜,那身虽不华丽却剪裁合体,衬得身段窈窕如仙的淡蓝轻衣……

瞬间便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妇人们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中只剩下震撼,连窃窃私语都忘了。

没过多久,一个须发皆白、脸型瘦长、穿着打满补丁旧褂子的老头,带着两个半大少年,急匆匆从村里小跑过来。

他便是此地的村长了。

老村长一眼看到林小婉手中把玩着的小印,浑浊的老眼里立刻堆满了敬畏,慌忙就要跪下:“小老儿,见过城中的大人!”

“免了。”

林小婉声音清冷,目光并未落在村长身上,而是缓缓扫过村口越聚越多的村民,“从即刻起,这个村子,归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你们,可有异议?”

一片死寂。

只有溪水潺潺,和远处归鸟的啼鸣。

无人应声。

村民们似乎在,那彰显身份华贵的马车、冰冷的护卫压力下,失去了反对的想法。

少女微微颔首,“给我们准备住处吧。另外,给你们一夜时间准备。”

林小婉抬起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平静道:

“我不管从前管你们的人,是何时、以何种名目收取钱粮。从我开始,便定在明日,按月交。”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安静的村民顿时就炸开了锅。

“大人你不能这样!”

“我们根本就没有钱粮啊。”

“是啊是啊,今年收成不好,现在让我们上交怕是连寒天都撑不过去了。”

“村长你快劝劝大人啊!”

老村长嘴唇翕动,脸上皱纹挤成一团,似乎想说“这怎么可能”、“赋税哪有按越交的”、“村民实在拿不出”……但所有的话,只是对上那位黑发仙子投来的冰冷目光时,全都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艰难地弯下本就佝偻的腰,声音干涩:“是,大人。小老儿明白了。”

说完,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忙转身,为林小婉一行人在前引路。

身后,留下了一群面面相觑的村民、

深夜,落溪村还算整洁的瓦房内。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林小婉沉静的侧脸上跳跃。

她靠坐在简陋的木床边,手中摊开着那份从老烟鬼得来的《三才困杀阵》阵图。

这阵法颇为奇特。

原理并不复杂,核心在于三面事先祭炼好的特殊阵旗,只需在目标周围呈三角布下,即可激发。

阵势一旦发动,便能将三名目标牢牢困锁于阵中,威力足以困住武道宗师级别的强者。

但它的限制也同样苛刻——只能困住三人,不多不少。

多出一人,哪怕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踏入阵中,都会立即导致阵法失衡,自行瓦解。

“有意思……”

林小婉指尖轻抚过阵图上的符文线路,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不是比拼蛮力的阵法,而是考验布阵的时机、对信息的精确掌握,以及……对敌手的算计。”

好在,她并非全无依仗。

“谛听肉耳”能让她预先洞察周遭动静,无相手则能悄无声息地布下阵旗。

对她而言,这看似限制严苛的《三才困杀阵》,反而成了一张在某些特定场合下,可能发挥奇效的底牌。

只可惜,眼下林小婉手中并无炼制阵旗所需的特殊材料。

她没有世家大族能依托,想要获取,恐怕还得去那光怪陆离的鬼市走一遭。

将阵图仔细收好,林小婉的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收获身法《披星戴月》。

除去刚不久领悟的“见面似相识”,这本挪移功法,可算得上是她此番城北之行最珍贵的战利品。

功法共分三重境界:“匿影”、“疾星”、“逐月”。

根据书中所载,一个没有修习任何身法,全凭肉身气血奔行的武道宗师,在极限爆发状态下,其速度也不过勉强触及“疾星”的门槛。

而一旦修成这第一重“匿影”,便能在看似闲庭信步、不露声色的情况下,轻松达到武道宗师全力战斗时的移动速度!

其精妙迅捷,可见一斑。

更难得的是,此身法在夜间施展,威力还有额外加成。

至于最高的“逐月”之境,描述则更加玄乎——缩地成寸,只要能练成,快的近乎飞行。

林小婉不再犹豫,盘膝坐好,心神沉入功法所述的行气路线。

体内灵力依照特定的韵律开始流转,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便顺畅起来。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身形微动,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轻飘飘地从半开的窗户翻出,融入清冷的月色中。

月光下身影忽隐忽现,快时如一抹淡烟掠过树梢,慢时又如融入夜色的一缕阴影,毫无声息。

她绕着这小小的村落外围飞掠,熟悉着这全新身法带来的,截然不同的速度。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小婉才悄然返回房间,气息平稳。

第二天清晨。

落溪村后山腰,一间以原木和石块垒成的结实猎屋里。

身材壮硕如熊。留着板寸短发的王虎,被他那面容精瘦的父亲王老汉,从沉梦中摇醒。

王虎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瓮声瓮气地抱怨。

“爹,发生啥事了?我昨晚追那头老山猪,大半夜才摸回来,这才睡下多久?这么早叫醒我干啥……”

“别睡了!村里出事了!”王老汉眉头紧锁,语气严肃。

“能有什么大事?”

王虎不以为意,耸耸肩,抓起炕边的粗布短褂往身上套。

“又是山下那群懒得骨头生蛆的家伙,想来跟我们换粮吧?我早说过了,别搭理他们,咱们自己打来的猎物还不够吃呢!”

“平时是村里自己的事,你怎么处理我不管,可现在有外人插进来了,你这混小子可不能再摆这副死样子!”

王老汉眼睛一瞪。

王虎见父亲真动了气,缩了缩脖子,明智地闭上了嘴。

王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城里来了位新的大人,是个女娃子,霸道的得很。昨天刚到,就说要开始收税,今天就要交!”

“什么?!”

王虎套衣服的动作一顿,浓眉拧起,“爹,我没记错的话,咱们落溪村都好几年没交税了吧?向来是有多少吃多少,最多存点过冬,哪有余粮余钱?她这不是存心刁难咱们吗?”

“唉!”王老汉脸上忧色更重,“这次是真换天了,咱们村子,现在不归李家管了。这位新来的大人,脚跟还没站稳,就要召集村里人有权有势的人说话。我估摸着就是要立威。”

“女的?”

王虎撇撇嘴,语气带着山里汉子惯有的对女子的轻视,“希望她能讲点道理吧。虽说咱们是好几年没交了,可这些年山里的兽患,不都是咱们这群猎户豁出命去顶下来的?我们也不欠城里的,有这由头,或许能跟她说道说道,减免些……”

父子俩正说着,山下已传来急促的铜锣声,是召集前往祠堂的信号。

破旧但还算宽敞的祠堂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林小婉穿着一身淡蓝色素雅长裙,如瀑黑发未加任何簪饰,自然披散在肩后。

她高坐在祠堂正中的主位木椅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寒潭深水,漠然地俯视着下方。

乐山、乐水分立在她左右,神情紧张。

龙左、龙右则守在祠堂前,手按刀柄,面色冷峻。

下方乌压压跪了一片村民,足有数十人,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他们面前的地上,零零散散摆放着几小袋发黄陈旧的糙米,几条风干得硬邦邦肉干,还有一小堆零星散乱的铜钱,加在一起恐怕也值不了几两银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林小婉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落溪村再穷,毕竟背靠大山,猎户不少。

就算没有金银,连几株稍有些年份的普通药材、几枚像样的兽牙或皮毛都没有?

这简直是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你们,就拿这点东西,来糊弄我?”

林小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带着寒意,“就凭这些,还敢开口求我修改赋税?”

她施施然站起身,裙摆微动,缓步走下主位,悠悠踱到跪在最前面的老村长和几个村老面前。

“大人明鉴啊!”

一个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者抬起头,声音嘶哑,“不是我等有意怠慢,实在是这些年山中兽灾不断,都是我们这些老骨头,青壮,拿命去填,才勉强保得村子平安。眼下兽灾又快来了,家家户户都紧巴巴的,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求大人您大慈大悲,体恤我等山野草民的艰难,宽恕我们的无能吧!”

“是啊大人,求您减少一些吧!”

“原本我们落溪村有上千口人,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五百不到了啊!”

“人口一直都在减,田地也荒了,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求大人开恩,体恤体恤我们吧!”

跪在人群中的王老汉和王虎,也跟着众人一起,低声附和哀求,将落溪村的困苦与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

“减少?体恤?”

林小婉忽然轻笑出声,眯着眼睛,“呵呵呵……你们这群好吃懒做的废物!还有你们这群只顾自家山头的猎户!”

她目光陡然转厉,话音未落,已抬脚猛地踹出!

“嘭!”

方才带头哭诉的那位老者,被她一脚正中胸口,干瘦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瘫软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半晌爬不起来。

“啊——!”

“老赵头!”

“你,你怎么打人?!”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村民大惊失色。

谁也没想到这看起来纤细柔美的少女,竟有如此力气!

原本跪在一旁,本就对赋税满心不服的几个年轻猎户,更是瞬间血气上涌,“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眼神凶狠,死死盯住林小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小姐!”

乐山乐水见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得花容失色,忍不住低呼。

龙左龙右虽强,可双拳难敌四手。

这里天高皇帝远,村民若真被激得红了眼,一拥而上,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小姐你冷静一点。”

乐山急得声音发颤,凑近林小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说道:“这些人野蛮刁横,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现在势单力薄,千万……千万别再刺激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