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外,官道旁。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的马夫蹲在车辕上,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鱼肚白,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城北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外头盗匪蠢蠢欲动,据说兽潮也快要来了;城里头更是混乱不堪,三大帮派摩擦不断。
若是今天再拉不到客,晚上就空车回去吧。
想到家里炕上等着自己的婆娘,他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
这世道,普通人的乐子少得可怜,最快活的,莫过于那档子事了。
“这位大叔,去城南吗?”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马夫一个激灵,转过头。
只见一个少女不知何时已站在车旁,正望着他。
一头如瀑黑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颊边。
贝齿轻咬朱唇,明眸似含秋水,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一身略显朴素的青色衣裙,却掩不住那窈窕起伏的身段,该丰腴处丰腴,该纤细处纤细。
马夫看得一时呆了,脑子里自家婆娘那点姿色,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道:“去!去!当然能去!”
他上下打量少女,试探着问:“姑娘是从城外来的?”
“是呀,走了好一段路,结果走错了城门,唉。”
林小婉跺了跺脚,瞥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官道,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倦色,抬手按了按胸口靠近肩颈的位置,微蹙着眉。
马夫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不过姑娘,你要是想从城门直接进去,花费可不便宜,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两?”
林小婉蹙眉,声音里带上了为难,“怎么这么贵啊?”
“所以啊,我建议绕着城墙走,从城外的官道绕过去,到了南门再进,只要二两。”
马夫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
林小婉眼波流转,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好吧,那就走城外,多久能到呢?”
“差不多,子时左右吧。”马夫估算着。
“子时?那么晚?”
林小婉捏紧了衣角,显得有些不安,抬眼看他,问道:“安,安全吗?”
“姑娘放心!”马夫拍着胸脯,“走的都是官道,太平得很!我跑这条路多少年了,从没出过岔子!”
“……好吧。”
林小婉像是被说服了,轻轻点了点头,从身后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里取出二两碎银递给马夫,然后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驶上官道。
林小婉靠坐在车厢里,手上把玩着一块路边捡来的鹅卵石,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
回想起自己来到城北的这段日子,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不仅补全身法、隐匿、攻伐手段……也从区区炼气二层,任人拿捏的蝼蚁,到如今武道宗师之境。
旁人或许要用一生才能跨越的鸿沟,她这个曾经被断言为“废灵根”的人,却在短短数日内,凭借着《玄素经》走到了这一步。
这功法的可怕,由此可见一斑。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指微微用力。
“咔。”
掌心的鹅卵石悄无声息地化作一撮齑粉,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洒在身后颠簸的官道上,顷刻便被尘土掩埋。
路途无聊,她心念一动,从纳戒中取出那本在鬼市拍得的《百闻录》,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翻阅起来。
开篇几页,是记录者对于这方天地的概述。
统御此界的王朝名为“大秦”,而类似大秦这样的修仙王朝,世上还有不少,如大齐、大楚等。
大秦疆域内又分十三州,她所在的这片地域,属于大秦最南端的“云梦州”,云梦州最南端的十万大山。
至此,她对这世界的轮廓总算有了初步的认知。
“大秦,大楚,海外三仙岛,徐福……”
林小婉低声念着这些字眼,冥冥中竟带上一丝联系,让她觉得颇有意思。
继续往后翻,接下来的三四页,记载的是炼气期修士的修行关隘与突破要领。
林小婉看得并不认真,她所修的《玄素经》只需采补便能精进,瓶颈之说对她而言意义不大。
但其中有一段关于“筑基”的描述,倒是让她多看了两眼。
原来炼气修士想要突破至筑基,并非一定要等到炼气十三层大圆满。
理论上,炼气七层之后,若能寻得传说中的“筑基丹”服下,便有一线希望强行冲击筑基之境。
只是,这筑基丹,据记载乃是稀世奇珍,难寻至极。
记录者笔锋一转,又写道:筑基丹终究只是外物助力,是一种“指引”,让人更容易触碰到筑基的门槛。
真正的关键,仍在于修士自身对大道法则的感悟与积累。
后面便是一大段玄之又玄、涉及天地灵气与神魂蜕变的论述,看得林小婉连连摇头。
“这种玄奥道理,于我而言还是太复杂了。”
她并不气馁,毕竟她所走的,与寻常修士“感悟天道”的路子有区别。
若说他们是修“天道”,她便是走“人道”,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径。
看到这里,林小婉已觉得拍下这本《百闻录》物有所值。
然而,当她继续往后翻了几页,目光骤然凝住。
“仙骸”
虽只有寥寥数笔,却瞬间抓住了她的心神。
“此乃衡量筑基修士战力之核心……仙骸唯一,疑是真仙的碎片。若能成功驾驭,以下伐上,未尝不可!”
仙骸?
这东西竟有如此威能?
林小婉放下书册,眉头微蹙。
她清楚地记得,老烟鬼曾许诺,若她能在短期内突破武道宗师,便将白家镇族之物——“飞剑仙骸”赠予她。
当时她只当是一件厉害些的传承飞剑,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自己有莲心真人的青莲剑,对于武器之流,实在是兴趣缺缺。
如今看来,是自己眼界浅薄,大大低估了此物的分量!
林小婉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翻,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仙骸”的记载。
可惜,后续书页中再无相关描述,仿佛那寥寥数语只是记录者偶然听闻的轶事。
“算了,等下次见到老烟鬼,再好好的问个明白。”
林小婉轻叹一声,将《百闻录》收回纳戒。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
四野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
奇怪的是,马车似乎正渐渐偏离平坦的官道,驶向更为荒僻的小路。
林小婉面色不变,只静静等待。
直到马车彻底停在一处树林边,她才用带着几分不安的颤音轻声问道:
“马夫大哥……我们怎么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车帘外传来马夫故作轻松的声音。
“哦,姑娘别怕,天色晚了,该吃点东西了。我生了火,热了些干粮,你也下来用点吧,暖和暖和身子。”
林小婉小声“哦”了一声,抬手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盘扣,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颈项。
她掀开车帘,弯腰走了下来。
只见马夫已在不远处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架着个小铁锅,里面煮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肉干菜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不耽误赶路吧?”
林小婉在马夫对面的树桩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不安地望了望四周漆黑的树林。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本就绝美的容颜勾勒得更加惊心动魄。
那带着怯意的模样,在这荒郊野岭,对某些人而言,无异于最致命的诱惑。
“不耽误,不耽误!”
马夫连连摆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逡巡。
他舀了一碗糊糊,递给林小婉,“姑娘,吃点?”
林小婉接过粗糙的木碗,小口小口地吃着,举止斯文。
马夫趁机搭话,问她是哪里人。
林小婉报出了李小白曾赠予她的那个小村子“落溪村”,只说想进城找份活计。
“一个人?”
马夫眼睛更亮了。
“嗯,一个人。”林小婉点头,声音细弱。
整个吃饭的过程,即使不抬眼,林小婉也能清晰感受到对面那越来越灼热的目光。
她在心中冷笑:想上就上,荒郊野岭,有色心没色胆!懦夫!
林小婉见对方只是看着,暗自摇头,放下碗,轻声道:“我吃饱了。”
马夫似乎还没看够,见她起身,下意识伸手想拦,道:“姑娘,再坐会儿,东西还……”
林小婉全当没听见,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她故意放慢脚步,踩上马车脚踏时,背对着篝火方向,微微弯腰,那身略显紧窄的青衣,将她背臀的曼妙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她钻进车厢,故意背对着帘布坐下,心里已有些不耐:还不上来?
我就差把‘我手无缚鸡之力、无权无势、你可以随便欺辱’写在脸上了,你这都不敢?
你家里那婆娘,有我半分白嫩么?
好在,等了片刻后,林小婉听到了满意的动静。
马夫正蹑手蹑脚地爬上马车,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车帘。
林小婉翻了个白眼,算准时机,猛地“受惊”转身!
“啊!”
她低呼一声,像是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到,脚下一绊,“跌坐”在车厢地板上,青色裙摆上撩,露出两截白皙得晃眼的小腿。
她抬起脸,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声音发颤:“你……你要干什么?!”
马夫脸上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狠色毕露!
…………
“喂,里头的小娘子。”
他打了个哈欠,朝身后车厢扬了扬嗓子,“别哭了行不?这趟车钱不收你的了,成不?”
车厢里只有呜咽声,没理他。
马夫咂咂嘴,继续嘟囔,话语里透着股无赖劲儿。
“再说了,又不是光老子一个人舒坦……刚才那样,搞得像你吃了多大亏似的。从开始到现在,老子腰都快断了,命都差点交待给你,你倒还有力气哭?真算起来,还不知道是谁亏谁赚了呢……”
他就这么絮絮叨叨,驾着马车,在子夜时分,将人送到了城南一处街口。
停下马车,他掀开帘子,又脸凑过去,不顾林小婉瑟缩的躲避,硬是伸手在她身上摸了几把,过足了手瘾,这才恋恋不舍架着马车,哼着小调离开。
林小婉看着离开的马车,双手插在袖子里。
“嗯?”
少女微微抬起袖子,侧耳倾听,“一个时辰内边会毒发,行,也刚好够他死在外面了。”
林小婉面容冰冷。
自从突破到武道宗师,凡人对她的修行,帮助已越来越小,如同杯水车薪。
想要遇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少女微眯眼眸,不由想起在潜龙湾遇到的林家长老——林秋白。
那样的人物,即便年岁已长,但修为摆在那里,一身精气凝练磅礴如海。
若能有机会……将他的妻子先行除去,伪装成他的妻子,想必对自己的进境,会是极大的补益。
林小婉之所以会如此之想,是因浅龙湾之行的另一项收获。
气海之中,那册《偷道》玉书,在成功盗出“子母寻灵盘”那等关乎一族气运的重器后,果然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其上所载,并非盗窃,攻伐之术,而是一门全新的伪装功法——见面似相识。
与之前她所掌握的,能够伪装成不相认之人的“见面不相识”不同。
这道“见面似相识”的厉害之处在于,能伪装相识之人。
它不仅能让伪装的外貌、身形毫无破绽,更能将自身的气息、灵力波动、乃至气海状态,都模拟得天衣无缝。
从外在的唇齿眉眼,到内在的深浅与经络,无一疏漏。
当然,此法也非无敌。
其最大的弱点,便在于“演”。
伪装得再像,若举止言谈、神态气质与所扮之人相差甚远,甚至演技拙劣,引人怀疑,那这完美的“皮相”,反而会成为最致命的破绽。
“见面似相识……”
林小婉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看来,往后若想用好此法,这“演”字的功夫,也得好好琢磨一番了。
有机会可以找个凡人,好好的练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