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城北的官道在夜色中延伸，两侧山影幢幢。
唯有车头悬挂的一盏风灯，在颠簸中洒下一圈昏黄摇曳的光晕。
这一次，林小婉罕见地没有坐在车厢内。
她挨着驾驭马车的老村长，坐在车辕外侧，双手抱着曲起的膝盖，小巧的下巴抵在膝头，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林小婉忽的想起，前世的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总是喜欢，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物。
她总是喜欢新奇的事务，厌倦日复一日的生活。
许是那时起，自己便将向往在天地万物的心愿，深深的刻在脑海里。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她心喜的发现，这里广阔无边，自由自在！
数不尽的精彩等着她去发现，只是稍微一想，林小婉便忍不住让嘴角带上了笑意。
“大、大人……”
老村长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僵硬，声音干涩，“这夜里赶路去城北，会不会太危险了些？”
林小婉轻轻地“嗯”了一声，尾音微扬，侧过脸看他。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位堂堂的武道宗师，会害怕山间的毛贼，或是那些没开灵智的野兽？”
老村长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小人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担心路途颠簸，让大人受累。”
林小婉不置可否，重新将下巴搁回膝盖，目光投向官道前方深沉的黑暗里。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很怕我么？”
闻言，老村长背脊一僵。
“从我坐在你身边开始，你的身子就绷得像块石头似的。”
林小婉说着，竟真的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在他枯瘦的手臂上轻轻点戳了戳，随即“噗嗤”一笑。
“怕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老村长心中叫苦不迭：你当着我的面，眼都不眨地杀了那么多人，谁能不怕啊？
他的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道：“没、没怕，就是夜里风大，有点冷。”
林小婉耸耸肩，不在意他的辩解，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说起来，我也不是那么喜欢杀人的。”
“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修行，为了有朝一日能走出这片苍茫山，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地罢了。老村长，你觉得……我这个要求，真的很过分吗？”
老村长心里暗暗叫苦，自己一大把年纪，深夜赶这要命的路不说，还得陪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妖女聊天，真是折寿！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摇头道：“不过分，不过分，大人志向高远…………是好事！”
林小婉像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轻笑一声，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老村长，今早你身边跟着的那两个半大孩子，是谁家的？你年纪这般大了，总不会是你亲生的吧？你的妻子呢，怎么都没看见？”
提到孩子，老村长紧绷的神色松懈了一丝，低声道：“是小老儿前些年领养的，都是无家可归的苦命娃。我自家的婆娘像大人这般年纪时，就、就没了。”
“哦？”
林小婉偏过头，灯光掠过她的侧脸，勾勒出精致绝伦的轮廓，发丝在微风中轻扬，贝齿轻咬朱唇，美得不似凡俗。
“那你就一个人，这样过了这么多年？不觉得孤独么，或者说寂寞？”
老村长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只盯着前方黑黢黢的路。
“习惯了。”
“唉，这种事儿也能习惯吗？”
林小婉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娇嗔的意味。
“我平日里见的那些男子啊，一日不做，便饥渴难耐，欲望上来尽是丑态百出。跟他们比起来，老村长你倒像是个圣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摇了摇头，带着笃定。
“我可不信，这世上当真有不沾荤腥的男人。”
马车恰在此时拐过一个弯，老村长借着操控缰绳的动作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沉。
“因为我心里一直装着我的妻子，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她。平日里劈柴、挑水、看着落日，总觉得她好像还在身边。”
林小婉轻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我才不信呢！”
少女笑得肩膀微颤，看了过来，“我敢打赌，你对她的样子，她的容貌……肯定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个影子罢了！”
说着，林小婉忽然侧过身，竟将自己一条纤细笔直的小腿，直接架到了老村长的大腿上！
老村长微微垂下眼眸，只见，少女的裙下的小腿纤纤细细，脚踝处只有一握粗，线条竟也有些动人，就像是一株正在发芽的柳树，让人无端地想要爬上那么一爬。
“我不信自己的魅力，还比不过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少女的声音传来，让老村长抬眼看去，只见她拨了下头发，微微仰起脸，那双清泠泠的眸子，氤氲着水光。
少女笑了笑伸手，轻轻扯了扯身后的车帘，软语道：“只要你点个头……我们今夜就不赶路了。我进车里好好服侍你，你看怎么样？”
“大人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
老村长浑身僵硬，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林小婉闹了片刻，见他真如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有些挫败地“哼”了一声，悻悻地收回了腿，重新抱膝坐好，鼓着腮帮子，瓮声瓮气道：
“说说吧，你那位早早过世的妻子。我还真有些好奇，她究竟生得何种模样？能让你这般………”
老村长见她这副赌气般的模样，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恐惧，不知怎的，竟消散了一丝。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声音里渐渐染上了一种悠远的追忆：
“她的名字叫素心，总爱叫我小凡。
她的眼睛……是清透的浅绿，像春天刚抽芽的嫩叶。
深棕色的头发，总爱编成两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前。
发间常缀着一簇簇不知名的洁白小野花。
“她常穿一件米黄色的交领襦衫，袖口洗得发白……”
他缓缓说着，从她的眉眼，说到她笑起来时嘴角浅浅的梨涡；从她纳鞋底时专注的侧影，说到她站在村口老树下等他打猎归来时，被夕阳拉长的身影。
语气平缓，却仿佛带着温度，将那早已褪色的岁月，一点点晕染出鲜活的色彩。
说着说着，老村长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仿佛真的透过眼前沉沉的夜色，看到了那个温婉灵动的身影。
山间雾气渐起。
林小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眨了眨眼睛。
直到老村长声音渐低，她才抬起手，指向官道前方，道：“村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在晚上赶路吗？”
“为何？”
“因为在我们修仙者的传闻里，这条通往城北的官道，有时会出现阴间路。”
老村长从回忆中被拉回，愣了一下，“阴间路？”
“嗯。说是若有特殊的大雾弥漫而起，便有可能连通阴阳，让亡者暂现。”
林小婉语气笃定，不像是在说乡野奇谈。
老村长摇摇头，显然不太相信，叹息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是铁律。况且山里起雾是常事，这大概……只是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
“是么？”
林小婉不置可否，却站起了身，轻盈地跳下车辕，回头说道：“可我信了。我也有些想念死去的父母，你且在车上待好，莫要乱动。我去前面看看。”
说罢，她竟真的迈开步子，朝着官道前方那片渐渐弥漫开来的浓雾走去。
身影很快被雾气吞噬，脚步声也迅速消失。
马车停在原地，老村长愕然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心中莫名一紧。
而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被山风裹挟着，朝着马车这边蔓延过来，不过几个呼吸，周遭便已是白茫茫一片。
就在他心中忐忑，左右张望时，前方的浓雾中，隐约现出了一道人影。
老村长以为是林小婉回来了。
连忙驾着马车，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然而，当马车驶近，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穿透雾气，照亮那身影时，老村长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少女款款行来，深棕的长发被编成双麻花辫，自然的垂落肩前，发髻上簪着几朵洁白小野花，随步履轻轻摇曳。
“马车？”
少女循声侧首，她那如远山般的黛眉下，是一对漾着意外之色的浅绿眸子。
靠的近了，四目相对，老村长这才看得真切。
少女脸颊饱满，似初绽的杏花；鼻梁小巧，唇色浅樱。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未语先含三分娇憨。
山风拂过，她那米黄襦裙轻扬，翩跹如蝶。
腰间一抹醒目朱红腰带，盈盈束出纤腰，也点亮了这一身素净。
她抬着头，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雾中，像冬日初绽的寒梅，清冽中带着温婉；又似山间不染尘埃的清泉，灵动而纯净。
老村长呆住了，眼睛瞬间被水汽模糊，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素，素心？”
少女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显得有些惊讶，浅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茫然。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素心看了看四周弥漫的雾气，又看向马车，声音轻柔的问道。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我只感觉自己睡了很久，醒来后，周围一切都变得好陌生。”
“素心……”
老村长声音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是啊，你睡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我都老了，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你这老人家，说话怎么怪怪的？”
素心掩嘴轻笑，眉眼弯弯，可随即，她仔细端详了片刻，秀气的眉微微蹙起，疑惑地偏头打量着老村长。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些熟悉。”
“是我！是我啊，素心！我是小凡！我是小凡啊！
老村长激动得几乎要从车辕上摔下来。
素心闻言，瞳孔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片刻后，她坐上了马车，就挨在老村长身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这些年的变迁，讲述生死别离，讲述一个人的思念与坚守。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听完，素心神情复杂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虚幻的手，“怪不得，方才见到那个人说，要见见死去的父母。”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苍老憔悴，泪流满面的老人。浅绿的眸中满是心疼与哀伤，轻轻伸出手，将他花白的头颅温柔地揽入怀中：
“你真傻，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过客，无法一直陪着你啊。你为何还要用这么痛苦地方式生活呢？”
老人像个孩子般，在她怀里压抑地痛哭起来，积压了数十年的思念、孤独、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好了，好了，你还是这么爱哭鼻子。”
素心像多年前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现在山中雾气这么大，又冷，驾车太危险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明日天亮，我是否还会在这里。”
她微微退开些，用那双清透的眼眸望着他。
“进马车里吧，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嗯，我也是。”
山风渐大，马车在夜雾中被吹的微微摇晃。
…………
车厢内，疲累至极的老村长终于沉沉睡去。
素心手臂搭在额前，胸口上下起伏着，过了许久，才闭上檀口，平复了喘息。
忽的，少女闭合的嘴角，缓缓向上，咧开一个诡异浅笑。
“哈哈哈。”
哪有什么阴间路，哪有什么素心，更没什么人鬼在续前缘。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有什么素心，这位老村长的红颜，除去林小婉还能有谁？
“仅凭对方描述的外貌，催动的见面似相识……他都未曾察觉出破绽。看来，只要不是演技太差，以此法，便是修士也能随意诓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