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是被踹醒的。
小腿骨传来一阵疼痛,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浑浊的双眼睁开,入目便是林小婉那张清冷绝俗的脸。
少女单手叉腰,眯着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底不带半分温度。
“你怎么睡着了?”
她心情似乎很不好,眉目含煞,声音冰冷,“还不起来!”
“大、大人!您您怎么了?!”
老村长慌忙起身,腰背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来,却也不敢有丝毫耽搁。
林小婉看着窗外,青啐了一声,意有所指,她抱着手臂,冷冷道:“问那么多干嘛,快去开车。”
“小人明白!”
老村长连钻出门帘,干枯的手抓起缰绳,指节泛白。
见林小婉没有出来,他松了口气,偷偷抬眼看了看四周。
夜雾不知何时已然散尽,官道两侧的山林在山风中摇曳,发出沙沙清脆。
与寻常夜间山路别无二致。
这让老村长不禁有些恍惚。
先前的那一幕幕。
雾中走出的素心,那熟悉的眉眼,那温柔的低语,那久违的拥抱与缠绵……究竟是真实存在过?
还是自己太过于思念,在疲惫与雾气中生出的幻梦?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村长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怅然,随即垂下头,沉默地驾着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身后,林小婉倚着车帘,唇角微微勾起,随意打量了一下这辆从醉仙居带出的马车。
车厢宽大,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沉水香,行驶起来虽稳,速度却着实不快。
但这是醉仙居马车,既然从醉仙居出发,自然也要抵达潇湘烟雨楼。
若半路换了车驾,或是尚未抵达,反倒惹人生疑。
她这般想着,便也不再纠结于速度,索性侧身躺下,一手支着侧脸,从纳戒取出《百闻录》慢慢端详。
灯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前半部分的游记见闻她已翻阅过,此刻信手往后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住。
书页之上,墨迹犹新处,赫然写着三个铁钩银划的大字——十绝体。
“哦?”
林小婉眉梢微挑,眸中泛起兴味。
她原以为单一属性的“天灵根”已是修士天赋的顶点,世间万中无一,可听这“十绝”之名,分、似乎层级更高,更为稀世。
她眯了眯眼眸,凝神细读。
原来,天灵根之上,尚有“十绝体”。
这十绝体又可视为极限状态下的天灵根,以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对应五行来命名。
譬如,木灵根的极限,便是“甲木苍天体”与“乙木灵蕴体”。
乙木?
林小婉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脑海中忽然掠过一段记忆。
那道身上长满花朵,分明是骷髅,却显得仙风道骨,从蓬莱而来的大修士!
莲心真人。
曾以自身最后的力量,用“乙木回春之气”救治重伤的张凡。
莫非……她便是那传说中的“乙木灵蕴体”?
林小婉敛眸,将这份猜测暂且压下,继续往下看去。
只可惜,关于“十绝体”的记载,非常的稀少。
着书者亦坦承,他穷尽半生,也只听闻过三种。
除了方才提到的两种木属性极致,便只有单一水灵根极限的“癸水寒冥体”。
书中写道:
十绝体过于罕见,举世难寻其一。
吾游历数两百年,亦仅闻其名而未睹其形。
传闻此等体质者,修行进境一日千里,几无瓶颈可阻,更往往伴生一门乃至数门本命神通……”
看到这里,林小婉目光微凝。
几无瓶颈可阻。
她垂眸,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她自己是公认的废灵根,按理说此生无望踏入修行之门。
可依靠《玄素经》的采补之道,她一路从尚未开辟气海的凡人走到如今的武道宗师,何曾遇到过什么瓶颈?
若这书中记载属实……
那她林小婉,不也是一种“十绝体”么?
只不过,旁人的绝体,是天生的;她的绝体,却是后天靠自己努力挨*得来的。
废灵根也能修行,这《玄素经》,可比什么天生的资质,要珍贵得多。
她无声地笑了笑。
马车在官道上继续吱呀前行。
日头移至正中。
马车已行至靠近城北的官道岔口,周围渐渐有了行人踪迹。
老村长将车驶入一旁较为僻静的岔路,勒住缰绳,回头禀道:
“大人,方才路过的那条溪流是朝外拐的,要到能取水的地方,还得往前再走一段。您且耐心等候。”
林小婉淡淡“嗯”了一声。
老村长攀下车辕,朝林中走去。
随着他逐渐深入,官道上的车马喧嚣声渐渐远去,四周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
“素心”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思念更甚了几分,想着回去还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如果能再次相见,便不回落溪村了,与这山水为伴也未尝不可。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瓜果坠地。
老村长的身形猛地一僵,头颅毫无征兆地炸开,溅起的红白之物染红了周遭的野草与落叶。
他那苍老的身躯无力地晃了晃,随即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岔路口,马车旁。
林小婉收回眺望的视线,轻轻地“哼”了一声,随即收回目光,拨了拨颈侧的秀发。
下一刻,她脸上的漠然如潮水般褪去,柳眉微蹙,贝齿轻咬下唇,时不时朝来路张望。
活脱脱一个被弃于官道,手足无措的闺阁少女。
片刻后,一队行商模样的路人经过岔路口,瞧见了道旁这辆精致马车,以及车辕上那位美得不似凡人的黑发仙子,正一脸无措地绞着衣角。
“这位姑娘!”
那人立刻勒停坐骑,关切地上前,“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少女闻声抬头,那双盈着水光的眸子望了过来。
她咬着唇,声音里带着懊恼,道:“我的车夫,方才说要寻水,竟就这般跑了,将我一人丢在此处。我又不会驾车,便被困在这里了……”
“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同行中立刻又跳下两人,争先恐后地凑上前,“在下略通御马之术,愿为姑娘效劳!”
“我来我来!姑娘要去何处?我驾车的功夫,城北这一带没人比我更熟!”
林小婉怯怯地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轻声道:“那便有劳几位大哥了。”
马车在两名“热心人”的护送下,穿过城北略显破败的城门,沿着主干道缓缓驶向此行的终点。
潇湘烟雨楼。
这楼阁足有九层之高,在城北这片低矮破败的屋舍中,如同鹤立鸡群。
飞檐斗拱,朱栏碧瓦,门前两株高大的梧桐枝叶婆娑,竟是丝毫不逊于城南醉仙居的气派。
门口,一位身着素白衣裙、面容温婉的女子望见那辆熟悉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快步迎上前。
车帘掀开,一道纤柔的身影款步下。
周围原本嘈杂的街道仿佛都静了一瞬。
她黑发如瀑垂落腰际,鬓边只簪着一支素银小簪。
明明是极素净的打扮,却在她抬眸的瞬间,让周围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那白衣女子怔了一瞬,随即展颜笑道:
“你便是空谷幽兰吧?红姑说你过些时日才来,没想到竟这样快。”
林小婉微微颔首,声音清柔:“潇湘烟雨楼是上家的布置,我想还是早些熟悉环境为好。”
“好好,好闺女。”
白衣女子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怜爱,“快随我进来,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她自称“鸾姨”,红姑的亲妹妹,言语间带着与姐姐如出一辙的亲切。
林小婉随她踏入潇湘烟雨楼,入目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一楼竟是中空的,只有一座宽阔的螺旋楼梯蜿蜒向上。
林小婉拾级而上,目光不经意地向下一瞥。
楼下,竟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灯火暧昧,纱幔低垂。
身披薄纱、体态丰腴的女子们穿梭其间,娇声软语与粗俗的调笑交织成一片。
来往的宾客多是身形魁梧的汉子,他们大口饮酒,大手在女子身上恣意揉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
酒池肉林,不过如此。
林小婉收回目光,随着鸾姨向上。
二楼。
这里的装潢陡然一变。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乌木地板,两旁假山嶙峋,几株修竹点缀其间,竟还有一道蜿蜒的活水从墙角流入。
潺潺水声中,白色的雾气从地面镂空的铜格中袅袅升腾,氤氲着淡淡的兰麝香气。
墙上是水墨氤氲的山水长卷,廊柱间垂着素雅的纱幔,几个身着浅碧衣裙的侍女手捧茶盘,步履轻盈,见人便低眉浅笑,却不闻半点喧哗。
仿若一步踏入了世外仙楼。
不仅如此,林小婉还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位身穿黄衣,面容阴翳的男子。
竟是李家的那位李岁!
如今出现在这里,想来也是突破了武道宗师了。
鸾姨见林小婉神色,含笑道:“这里与醉仙居不同,粗俗的在楼下,雅致的在上层。你住九楼,往后接待的,也都是贵客中的贵客。”
“原来如此。”林小婉颔首。
鸾姨走在她身侧,轻声道:“你的事,红姑都与我说了。这楼里的规矩,大抵与醉仙居相似,只是细枝末节略有不同。回头会有人专门告诉你。”
她引着林小婉穿过几道回廊,最终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两名身着浅绿素衣的少女垂手守在门边,见鸾姨来,无声地屈膝行礼。
林小婉抬眸,望向门楣。
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小牌,其上以银丝勾勒出一个字——玖。
鸾姨亲自推开门,侧身让林小婉入内。
其中一名侍女拉动门边隐藏的机关,脚下的地板微微一震,随即平稳地朝上升去。
九层。
向南的房间,属于她,这里潇湘烟雨楼的最高处。
推开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扇巨大的雕花长台,正对着城北苍茫的天际线。
房中陈设清雅而不失精致,琴案、书桌、软榻、妆台,一应俱全。
林小婉目光游移片刻,转过身,淡淡问道:“教我琴艺的仍是苏大家么?”
侍女恭敬垂首,道:“是的,小姐。苏大家每三日来一次,今日刚巧不在,明日便来。”
“那便好。”
林小婉微微颔首。
侍女屈膝告退,鸾姨又叮嘱了几句琐事,亦含笑离去。
门扇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她缓步走到阳台上,凭栏远眺。
城北的景色尽收眼底。
破败的屋舍,泥泞的街巷,如蚁群般往来穿行的蝼蚁凡人。
身在空中俯瞰,才真正看清这片土地的底色:那根本不是一座活色生香的城,而是一片在废墟上勉强重建的疮痍。
若是以前,她身处在这九层高楼,心想,想要离开这样的地方,怕是有心无力。
而现在……
林小婉唇角微勾。
莫说九层,便是九十层、九百层,于她而言。
她轻轻握拳。
如履平地!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琴案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林小婉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正坐在桌案前翻阅一卷闲书。
“笃笃。”
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
林小婉放下书卷,亲自去开门。
门外,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她怀中抱着一架古琴,长发以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面容柔和,眉目温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正是苏大家。
“又见面了。”苏大家抬眸看向林小婉,声音轻柔如旧,“前些日子教你的《良宵引》,可还记得?”
林小婉侧身请她入内,垂下眼睫,声音温顺:“一直记着。”
琴案已在窗边设好。
苏大家调了调弦,指尖轻拨,一串清泠泠的琴音如珠落玉盘,在晨光中荡开。
林小婉在她身侧坐下,凝神听她讲解指法,间或自己抬手演练。
素白的手指在琴弦上起落,勾、挑、抹、剔,一板一眼,认真得像初学琴艺的少女。
苏大家静静听着,眼帘微阖,似在品味。
待一曲终了,她轻轻点头,眼中有赞许之意:“指法更纯熟了,气韵也沉稳了许多。看来这些日子,你没有荒废。”
林小婉垂下眼眸,似有些不好意思:“老师过誉了。”
林小婉也笑,垂眸望着琴弦,似是随口问道:
“老师,您一个人来城北,往返于潇湘烟雨楼……不觉得危险吗?”
苏大家正在调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浅浅笑道:
“小心些便是。白天的城北,还没有那么可怕。”
她抬眸看向林小婉,眼中带着长辈的温和与怜惜:“倒是你,这几日奔波劳碌,没有累着吧?”
“昨晚有好好休息。”
两人又聊了片刻。
苏大家垂眸看着膝上的古琴,似是犹豫了片刻。
纤指在弦上极轻地一弹。
“铮。”
一道灵光从指尖溢出,如同的涟漪,顺着那一道琴音,悠悠荡入空气之中。
这是……蕴含灵力的琴音。
她抬眸,正对上苏大家那双温和平静的眼。
那双眼依旧柔和,却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试探,不是威压,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邀请。
她沉默了一瞬,伸出手,学着苏大家方才的指法,在同一根弦上,轻轻一拨。
“铮——”
苏大家闭上眼,静静聆听。
待一缕琴音在室内盘旋。
“不错。”她轻声道,语气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真诚,“当真不错。”
林小婉放下手,脸上露讶色,“老师,您也是修士?”
苏大家看着她,眼中满是坦然,微微颔首,道:我是黑风寨的三当家,苏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