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的巷子更加狭窄。
两侧土墙高耸,几乎要挤压到一处,墙根处生着滑腻的苔藓,雨水积在坑洼里,泛着浑浊的油光。
林小婉踩过水洼时,鞋底没有沾湿,披星戴月的身法“匿影”,行于月光之下,像是融化在阴影里的墨。
她来城东,为的便是在这片纷闹之地,实验飞剑仙骸的威能!
只是刚踏入这片区域,少女就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不是修士的血。
是凡人的、滚烫的、带着草莽气的血。
巷子深处,两队人马正厮杀在一处。
约莫二十余人,穿黑色铁衣的铁衣门,另一侧粗布褂上绣血色刀痕的,自然是血刀会余孽。
刀棍碰撞声沉闷,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
没有修士,全是凭着一股狠劲挥刀的凡人。
林小婉隐在转角墙影后,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这场械斗。
动作笨拙,破绽百出。
她摇摇头,正欲上前,用蜃气将这群凡人迷晕,再逐一品尝。
动作粗暴点的话,两三次就能解决。
这些凡人虽不如修士元阳充沛,但胜在量多,且这些常年厮杀的汉子气血旺盛,浪费一点时间采采,倒也不亏。
可就在她脚步微抬,气海中蜃气将涌未涌之际。
“停!”
铁衣门那侧,一个秃头汉子忽然吼了一声,后撤两步,将手中沾血的棍子重重杵在地上。
他对面那个血刀会的壮汉也顺势收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两队人马竟就这样分开了,各自退到巷子两端,中间留下一摊血水和数具躺倒的躯体。
“还能中场休息的吗?”
林小婉动作一顿。
“他娘的……”铁衣门的秃头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里透着疲惫,“咱们在这儿拼个你死我活,到底图什么?”
阴影中,林小婉微微颔首。
是了,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
伤了经脉,损了气血,元阳的质量便会大打折扣。
她桌艾的时候最不喜碰那些身上带重伤的,元气涣散,采起来事倍功半。
血刀会那壮汉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墙根,咬牙道:“你们也跟咱们一样?”
“不然还能怎样?”秃头汉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总舵那边,三家的人来了。”
“秦家?”血刀会的人问。
“林家。”秃头汉子冷笑,“你们血刀会,是被秦家接手了吧?我听说秦千公子亲自去了你们总舵。”
血刀会壮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帮主失踪那阵,我还以为咱们要散了。没想到他过几天就回来了,还没高兴多久,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秦家的人来了,我们也成了秦家的狗。”
他说到“狗”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哈!”秃头汉子忽然笑了,“你骂自己是狗,可别把我们也捎上。”
“有区别吗?”
另一名铁衣门帮众插话,声音干涩,“咱们铁衣门,不也被林家那位小爷接手了?林立公子……呵,昨日一来,就把郑门主叫去训了半个时辰。郑门主出来时,脸都是青的。”
巷子里一时寂静。
只有风声穿过窄巷,呜咽如泣。
“我当初来城北,就是因为受不了三大家族的嘴脸。”秃头汉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城南那些商铺、码头,全被他们把持着。想挣口饭吃,就得给他们当牛做马,还得看他们脸色……我以为城北不一样。三大帮派,铁衣门、血刀会、幻音坊,听着多威风?结果呢?”
他顿了顿,拳头狠狠砸在土墙上。
“全是三家养的狗!”
血刀会那壮汉苦笑道:“不然呢?三家那么强,药王会结束后,瓜分城北的时候为什么要给反抗自己的三大帮派留活路?修仙世家的天才,未来都是要做家主的。他们要对付的是别的修仙世家,要争的是整个洛河城的资源。咱们城北,不过是他们练手的沙盘罢了。”
“拿人命过家家…………唉!”有人低声说。
话说到这儿,巷子里的气氛越发沉郁。
两队人马方才还刀兵相向,此刻却像是同病相怜的困兽,各自靠着墙,喘息,沉默。
“倒是有趣。”
林小婉很早就知道,城北三大帮派的背后是三大家族,让林小婉真正感兴趣的是:“三家让族中天才,来到城北历练”的行为,所表现出了的家族布局。
三家要开始培养未来的家主了。
她正思忖间,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一前一后跑来,见到巷中情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急切之色。
“打,打起来了!”跑在前头的那人喘着粗气说。
“谁跟谁?”
“李家的李岁公子,和林家的林立公子!”另一人接话,“就在前面三条巷子外!”
“什么?!”
巷中众人纷纷站起。
秃头汉子皱眉道:“两位天骄怎么会……”
“不知道!但打得可凶了!周围的墙,房屋都打塌了!我看不是小冲突,是准备打生打死了”
阴影中,林小婉眼眸微亮。
李岁和林立?
她记得李岁,那个面色苍白、寡言少语的少年,听闻擅长用毒与蛊虫。林立则是用剑的好手,看似跳脱,实则机变百出。
落霞谷一役后,这两人双双突破武道宗师,竟在城东打起来了。
罢了,这些凡人元阳,何时采都可。
但两位武道宗师的生死搏杀,却是难得的机会。
如果能斗个两败俱伤,她在趁机偷袭的话…………
想到这里,林小婉心念一动,身形已如轻烟般飘起,几个呼吸间,已掠过三条巷子。
“轰——”
原本应是晾晒染布的地方,如今堆满碎瓦和朽木,周围土墙,房屋在战斗的余波下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架,以及掩埋的手脚。
两道身影正在场中交错。
双方身上都带着伤,出招狠厉!
林小婉伏在一处尚且完好的墙头,隐蔽身形,同时催动影藏遮掩气息。
李岁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黄衣,面色苍白如纸,身形灵动得诡异,他并非独自在动。
在他身侧,有三道虚影时隐时现,仔细看,竟是三只半透明的、拳头大小的毒蜂。
蜂尾针泛着幽蓝的光,每一次振翅都带起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钻进耳中,竟让人头晕目眩。
音道手段?
不,是蛊。
林小婉想起还在林家时,长老曾提过李家,最擅长毒与炼蛊之术,其中有一种名为“幻音蜂”,振翅之声能乱人神识。
但这等蛊虫极难培育,且极难驾驭,常人能驾驭一只已算得上惊才绝艳,而这李岁,竟能同时操控三只。
他的对手,林立一袭青衫,已被划破数处,露出里面银色的软甲。
软甲上有一道血痕,露出了诡异漆黑色泽。
林立手中长剑寒芒凛冽,拨,挑,斩,刺,剑法灵动诡谲,时而如细雨绵绵,时而如雷霆骤起。
修行过披星戴月后,林小婉也看出林立的身法很不简单,看似凌乱,每一步却都精准地避开李岁撒出的毒粉。
那些毒粉落在土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李岁,你就这点能耐?”
林立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百步一剑!”
说话间,剑势陡然一变。
原本绵密的剑光骤然收束,化作一线寒芒,直刺李岁咽喉!
这一剑太快。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李岁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
不,不是模糊。
是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一闪即逝,剑尖刺入,却像是刺进了粘稠的泥沼,速度骤降。
与此同时,李岁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刃身漆黑,无光。
他反手一划,不是攻向林立,而是划向自己的左腕。
鲜血涌出。
但那血……是绿色的。
绿血溅落在黄土上,瞬间蒸腾起一片墨绿色的雾气,雾气中传来无数细密的“嘶嘶”声,仿佛有千百条毒蛇在同时吐信。
林立脸色一变,抽剑疾退。
但雾气扩散的速度更快,眨眼间已笼罩他方才所立之处。
雾气所过,连土石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血毒蛊。”
李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毒雾所至,生机尽灭!”
他说话时,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左腕的伤口却已止血,是那些黑色纹路蠕动至伤口处,将裂口“缝合”了起来。
林立退到三丈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左臂青衣袖子上已沾染了一丝绿雾,布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他毫不犹豫,一剑削去那片袖子,连带着些许血肉。
“好毒。”
他抬起头,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很厉害的手段,但你还够用几次?”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长剑往地上一插!
顿时间,周围的空气,正在向林离汇聚。不,不是汇聚,是被“扯”过去了。
就像平静的水面忽然出现一个漩涡。
而旋涡的中心,是林立插在地上的那柄剑。
剑身开始嗡鸣。
起初细微,随即越来越响,如龙吟,如虎啸。
“引气入剑!”
林立抬起头,声音在剑鸣中传来,“李岁,你以血饲蛊,我便以气养剑。看是你先把我毒死,还是我先斩了你。”
话毕,林立拔剑。
涌动狂风竟被他,凝聚在剑身之上,散发凛冽的青光,使得剑气嗡鸣不断,将他一头黑发吹的狂乱舞动。
林小婉心中一动,林家这招引气剑,算不上稀奇。
修行的人也不算少,但能引动如此大规模的狂风,并且附于剑身之上,将引气剑炼到如此境界,恐怕连长老都比不了!
“我很好奇,连你都这么强,作为林家第一天才的林蝉儿,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我记得,这次城北试炼,代表的是未来家主的评定。按理说来的是她才对。”
李岁只是抬起右手,手上泛起油状的黑气,不断向下垂落。
“林家的事情,外人还是少打听为好。”林立咬牙说道,面色变化,阴晴不定,“少给我拖延时间,这一招我必斩你!”
“是吗?”
李岁冷漠的回道。
他手掌垂落,黑气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没有蒸腾成雾,而是迅速渗入土中。
下一刻,以李岁为中心,方圆一丈的地面开始蠕动。
一条条浑身漆黑,拇指粗细的蜈蚣破土而出。
密密麻麻,何止百条。
“地蚣千足。”
李岁的声音更沙哑了,嘴角溢出黑气,然后微微勾起,森然笑道:“林立,我看你剑气能斩多少?提醒你一句,动作要快,你再不解体内的毒,马上就要毒发了!”
林立凝重的看着,他握紧剑柄,剑身气芒吞吐不定。
墙头,林小婉屏住呼吸。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都已到了极限。
李岁用精血饲蛊,生机损耗极大;林立身已中毒,又引气入剑,对经脉负荷极重。
下一招,必分生死。
她甚至已经预判出结局,剑气纵横,斩尽蜈蚣,但李岁临死前必以最后精血催动某种同归于尽的蛊术。
两人皆亡。
“你们可不能死啊,要是都死了,我今晚吃什么!?”
林小婉抿着朱唇,清泠泠眼眸一寒,开始催动飞剑仙骸。
气海内的灵力疯狂鼓动,仅是催动便消耗巨大无比,转眼间气海就空了三分之一,且消耗的速度在不断加剧。
与此同时,青莲剑被林小婉取出,那道气海内的白色小剑,落于青碧色的剑身,将其包裹。
无需亲手执剑,青莲剑竟凭空悬浮,任由林小婉通过神念操纵,如臂使指!
这便是飞剑仙骸的作用!
修士可以借此隔空御剑,实现远距离的剑道杀伐。
迅捷、凌厉、来去无踪。飞剑可以做到百步飞剑,取敌首级,也能灵活地回旋、追击。
拥有极致的穿刺和爆发!
“动手吧,就在你们二人拼杀的那一瞬间…………”
林小婉手捏剑指,心中轻哼一声,气海瞬间只剩一成灵力,其余全部压缩在青莲剑中,使其甚至透出琉璃之色。
“想要控制住,如此庞大的灵力,还是太难了…………”
林小婉银牙轻咬,目光锁定战场的二人。
就在林立手中长剑即将爆发,蜈蚣即将扑上的那一刹那。
李岁忽然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咳嗽时,他袖中滑出一枚漆黑的骨片。
骨片落地即碎,碎裂声中,他的身影骤然虚化,化作三道残影,分向三个方向疾退!
不是要同归于尽。
这是要逃?!
难道我被发现了?
林小婉愕然。
见此一幕,蓄势待发的林立竟也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岁三道残影中最左侧的那道人影在退至墙边时,忽然“噗”地一声消散,只是一道蛊术幻象。
而真正的李岁,已借着另外一道幻象的掩护,遁入另一条巷子,气息迅速远去。
“跑了?”林立低声自语,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跑得好…………”
那柄凝聚了磅礴剑气的长剑,被他反手插回鞘中,气芒消散,仿佛刚才那骇人的威势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