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正从怀中摸出一枚回气丹,丹药刚触及唇边。
“嗡——”
剑鸣骤起!
那声音并非从耳中传入,而是直接在颅内震颤。
像是有人用细针扎进太阳穴,又像是千百只铜钟同时在颅骨里敲响。
林立猛地转头。
眼前的世界在刹那间褪去所有颜色。
墙壁、瓦砾、天空、甚至自己的手臂,全部融化成一片刺目的苍白。
唯有正前方,一点碧青色的光芒在纯白中亮起。
那是一道剑光。
一道快到他无法躲避的剑光。
青碧色,澄澈如初春的溪水,却又凌厉得能斩断视线。
“剑甲!”
林立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身体的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右手捏诀,气海内残存的真气疯狂涌出。
半空中,五把半透明的气剑骤然浮现,在他身前交错成一面剑盾。
这是林家秘传的护身剑诀。
他曾用此招挡下过秦千的秘法钱通神,挡下过林家长老的飞丹一击,甚至在演武台挡下过林蝉儿的无我二心剑。
但这一次。
“咔。”
很轻的一声。
像是瓷器裂开第一道纹。
碧青剑光触及剑盾的瞬间,那五把由精纯灵气凝成的气剑,便如同冬日窗上的薄冰见了正午的日头,连一瞬都没能撑住,当场消融!
剑光未停。
继续向前。
林立眼中最后的画面,是那片碧青色在瞳孔中不断放大,直至填满整个世界。
然后,黑暗。
冷。
刺骨的冷。
像是赤身裸体躺在腊月的雪地里,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在血管里凝结成冰碴。
林立缩着身体,在雪地中摸索。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每一步都陷到膝盖,拔出来时要费尽全身力气。
他在寻找温暖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是火光,从一处山洞里透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洞口很窄,挤进去时身体被岩壁刮得有些疼,但里面很温暖…………
死亡的威胁离去后,林立发现,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气味,像是铁锈混着某种花香,让人捉摸不透的味道。
“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林立贪婪地呼吸着温暖的空气,身体渐渐放松。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凹凸不平的木顶。
接着,是一张脸。
一张白发少女的脸。
少女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熠熠生辉。
她靠的很近,近的呼吸都能感受到,那气息也是温热的,打在脸上,带着某种甜腻的香气。
林立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即,所有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东区大战、中毒、李岁遁走、自己正要离开时那道碧青剑光……
“你?!”
他猛地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低头看去,林立浑身血液近乎冻结,从肩膀往下三寸处,整条左臂已经不翼而飞。
断口处缠着厚厚的、染血的布条,包扎手法极其粗糙,只能勉强止血。
林立慌忙的转头寻找,只见他那只断臂,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石台另一端的角落里,手指还维持着捏剑诀的姿态。
“啊!”
尖叫声刚要冲出喉咙,一只柔软的手掌便捂住了他的嘴。
林立的眼睛瞪得滚圆。
少女的脸更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刻钟,少女才缓缓松开手。
林小婉直起身,低头看着他,笑意更深了。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意外道:“还以为你会一直昏迷到结束呢。”
“放开我!”
林立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白枭!不敢正面对决,搞什么暗中偷袭,你有没有身为修士的自尊了?”
“嘘。”
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动作很慢,带着某种仪式感。
月白的衣带被她纤细的手指一点点拉开,然后,林小婉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住衣带。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林立,笑盈盈的。
只可惜,那笑容里没有情欲,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林立死死盯着她,脑海中疯狂运转。
他在想脱身之法,在想这少女为何要做这种事情,她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
然后,林立的表情忽然一变。
只觉得身体万分虚弱,像是经历了好几场如与李岁那般的战斗,最恐怖的是,林立感觉自己的眼皮愈发厚重,生命力在不断流逝,这种感觉,比起中毒要诡异上无数倍!
“你修的是什么邪法!”
林立心中惊恐,声音嘶哑如破锣。
“邪法?此法能让你我登临极乐,说是仙法才对,不过结局有些不同就是了。”
少女笑意吟吟,伸手点了点林立紧绷的脸颊,这才从口中取下衣带,手上动作不停,将衣带在自己腰间松松地系了一个结。
“老祖宗可说过,一丝不挂是不行的。”林小婉靠近了几分,轻声说着,语气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话题。
“白枭,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城北那么小,你迟早会被林家怀疑,然后抓住的。”林立嘶吼,试图挣扎,奈何他早已中了蜃气,又被飞剑仙骸重创。
身体油尽灯枯,纵使是武道宗师也没辙。
林小婉,终于不再只是笑。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石台两侧,将林立困在臂弯间。
这个姿势让她雪白的长发垂落,发梢扫过林立的脸颊。
“林立哥哥。”林小婉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你小时候,是不是总爱跟人比谁尿得远?”
林立瞳孔骤缩。
这都是孩童时候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太小了,甚至不清楚男女的分别,只觉得都一样。
“你每次赢了,就把别人的糖都拿走。”林小婉继续说,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他惨白的脸,“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又赢了那个小丫头的糖,她每次都输,终于是气不过,坐在地上哭,你不仅不安慰,还站在她面前笑,说谁让你站着尿都不会。”
“你,你怎么!”林立的嘴唇开始发抖。
林小婉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命安排,你小时候抢我的糖,今天…………”
她顿了顿,轻笑出声。
“我可全都要拿回来咯!”
话音落下,她伸手捂住林立的嘴巴,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颈处,微微合上眼眸,林立疯狂挣扎,呜呜出声。
林小婉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忍不住在心中癫狂的大笑!
太磅礴了。
武道宗师的,与那些炼气一二层的修士,根本是天壤之别。
力量涌入体内,被《玄素经》迅速转化,化作精纯的灵气洪流,疯狂冲击着气海壁垒。
时间在惊恐与狂喜中缓慢流逝。
两个时辰。
林小婉长舒一口气,施施然从炕台上起身,眼眸里蒙着些许的水雾,她没有耽搁,从纳戒中取出那杆百魂幡。
人形幡面上,满是用暗红色的墨书写着扭曲的符文,此刻正无风自动,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她将幡尖对准林立的身体,轻轻一招!
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虚影从林立身上飘起。
那虚影的面容依稀是林立的样子,但眼神空洞,表情呆滞。
虚影挣扎着,想要飘散,却被幡中传来的吸力牢牢捕捉,一寸寸被扯入幡中。
幡面一阵波动,如同水面投入石子。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林小婉皱了皱眉。
“奇怪了,这杆百魂幡我吸了不少修士的魂魄,但白氏阴冥幡册中记载,百魂幡只能驱使一位修士的魂魄…………是哪个步骤存在问题吗?”
这也不能怪,林小婉现在才反应过来。
魂幡这种东西,在她目前所经历的的战斗中,强的不适合使用,弱的根本就用不到。
况且,邪法人人喊打,林小婉现在还是处于蛰伏的状态,使用青莲剑时,她都要青光包裹,更别说使用如此明显的百魂幡了。
她盘膝坐下,将百魂幡横放膝上,又取出《白氏阴冥幡册》。借着屋顶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她一页页翻看。
之前她只是仔细研读了制作法,后面的内容还未来得及细读。
翻到中间某页时,林小婉的手指停住了。
百魂幡者,以凡魂为引,九九九之数可成。
然修士魂魄,性烈难驯,非幡主以力量驾驭,不可驱策。若未行驾驭之法,则新魂入幡,旧魂即散。
原来如此。
林小婉恍然大悟。
继续观看。
驾驭之法:取新摄修士魂魄,击其魂体,碎而后凝,反复数次,则可磨灭其生前意志,化为‘鬼官’,听幡主号令。
鬼官一成,幡中凡魂亦可变化,威能大增……
她之前摄了修士魂魄,却从未进行“驾驭”,所以那些魂魄进入幡中后,很快就被后来者冲击消散了。
百魂幡真正的威力,在于将修士魂魄炼成鬼官,统御其他凡魂。
林小婉重新看向百魂幡。
她心念再动,低声轻喝:“现!”
百魂幡无风自动,一道青灰色的虚影从幡面飘出,悬浮地面上三寸,正是林立的模样,但眼神死寂,面无表情。
它的手中,竟握着一把半透明的气剑,与生前所使的长剑有七八分相似。
“有意思……”
林小婉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来,试试你的能耐!”
林立游魂无声抬头,手中气剑一振,身形如电,直刺而来!
剑招,竟有生前七成凌厉!
她伸手虚握,青莲剑凭空浮现,落入掌中。
少女纵身从石台上跳下,身挂一丝衣带,便于林立游魂在房内交锋,不闪不避,青莲剑横斩。
翩然躲避,碧青剑光划过,林立游魂的身躯被拦腰斩断,但断口处黑气涌动,瞬息间便恢复如初。
只是百魂幡中,有几道凡魂悄然消散,那是为修复林立游魂而出现的消耗。
“果然,鬼官候选不死不灭,只要幡中魂力充足。”林小婉心中明了。
她不再留手,青莲剑舞,剑光绽放。
每一剑斩过,林立游魂便破碎一次,又重组一次。
而百魂幡中的凡魂,也在以稳定的速度减少。
一刻钟后,当幡中凡魂全部消耗,林小婉收剑。
林立游魂静静立在原地,身上的青灰色更加凝实了几分,在不断破碎与重组中,它与幡出现了一丝联系。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林立游魂,而是鬼官林立!
少女持着魂幡单手一招,两道游魂飞射而来,融入幡中。
这一次,归入幡中的游魂变得不太一样,游魂的手中不再空荡,而是手持武器,迷茫的魂体也带上一丝凌厉。
“好。”
林小婉满意地点头,“这驱鬼之术,门道比我想象的深很多,有时间就要多多深入下去啊。”
她之所以对这收魂驱鬼之术充满兴趣,主要还是张凡的师父——云崖子。
若是能将一位至少是金丹期的残魂,收入幡中,任意驱使。
这对于林小婉探索这个世界,拥有巨大的帮助。
每每想起,这个愿景便让她心跳加速。
林小婉知道这想法有些异想天开。
金丹修士,哪怕只剩残魂,也绝非她现在能觊觎的。
但万事开头难,现在做不到,不代表未来做不到。
她的时间还很多,可以慢慢来。
“轰——”
体内玄素经隆隆运转,元阳逐渐被炼化,化作滂湃的灵力潮汐!
林小婉眉心处的三花印记,剩余的两片花瓣开始被点亮,光华流转,映的她额头的皮肤,晶莹透亮,美眸朱唇,美若天仙。
少女拢了拢秀发。
“按照脚程,他现在应该快到方寸山了吧?张凡曾说过,方寸山有养魂地。下次相见,或许可以旁敲侧击问问。”
“张凡。”林小婉轻声自语,目光透过木顶的缝隙,望向远方,“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点想你了。”
第三片花瓣亮起,修为提升至炼气五层!
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林小婉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榆钱巷,还有这城北的事情处理好。”
可不能因为这些“外人”,破坏她在张凡心中那个“洁白”的形象啊。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几声。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反派般的意味。
笑罢,林小婉从纳戒中取出,从林立身上搜刮的战利品,先前着急修行,现在刚好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这位林家天骄出门在外,储物戒指也没带,身上东西少得可怜。
只有一把剑,和一本破旧的册子。
“剑修一心,凭剑走天下么?”
林小婉嗤笑一声,拿起那把剑。
剑身通体呈水蓝色,仿佛由最纯净的寒冰铸成,剑脊上有天然的云状纹路流转,触手冰凉,却并不刺骨。
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云水。
“云水剑。”林小婉轻抚剑身,将其收起,“是把好剑,但我用不上。”
云水剑虽好,跟青莲剑比,还是逊色许多,不出意外的话,她很长的时间都不会更换武器了。
然后是那本册子。
封面是某种兽皮制成,边缘磨损严重,最醒目的是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咬过。
除此之外,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尸狗缸。
林小婉挑眉,翻开册子。
里面的文字很简略,配着粗糙的图示。
这是一门偏门的术法,或者说邪术!
修炼材料只需血肉,无需其他灵物,炼成之后,可召唤尸狗,撕咬吞噬被血纹覆盖的东西。
林小婉粗略看完,心中已有计较。
她走到林立尸体旁,用青莲剑切下一截大腿,拿武道宗师的血肉,来修行这种邪法,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了。
林小婉盘膝坐下,按照册子中的法诀,将体内灵气缓缓渡出。
灵气渗入那截断腿,血肉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血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的血管,诡异地蠕动。
纹路越来越多,逐渐连成一个扭曲的图案。
地面开始震动。
以断腿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形环状纹路从地下浮现。
那纹路是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和怨恨之气。
但纹路只浮现了一瞬,便“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林小婉似乎听到了一声充满不甘的呜咽。
“失败了?”她皱眉,但并不气馁。
这术法本就邪异,一次不成也在情理之中。
第二次,纹路浮现到一半就溃散。
第三次,纹路完整了,但中央的“缸口”未能打开。
第四次,缸口出现了裂痕,却迟迟没有东西钻出。
直到第五次。
当林小婉掌握了一些诀窍,小心的控制灵气灌入那截断腿时,断腿周围地面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红色的缸缘浮现而出,地面仿若化作了水面,断腿悬浮在上,
然后一只只尸狗浮出地面,
但又不是正常的狗。它们没有皮,裸露着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眼珠浑浊发黄,牙齿参差不齐,沾着黑色的污垢。
下一秒,这些尸狗,扑向那截断腿!
血盆大口张开,尖牙刺入血肉,疯狂撕扯,短短五息。
那截武道宗师的大腿,连骨带肉,被啃食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剩下。
吃完大腿后,缸缘纹路消失不见,里面钻出的尸狗也不再浮出。
“速度很快,用来处理尸体刚好。”
她站起身,走到林立的尸体旁,伸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尸狗缸》的法门再次运转。
缸口重新开启,无数血淋淋的狗头涌出,将整具尸体啃咬拖入地底。咀嚼声、撕扯声、骨骼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在石室里回荡。
十息之后,地面恢复平整。
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林小婉又如法炮制,将这间石室原本的主人,也喂了尸狗缸。
“虽说这里是城北,死人很正常,但别的地方就不是这样了,有条件的情况下,最好要养好毁尸灭迹的好习惯啊。”
做完这一切,她从纳戒中取出干净的衣物换上,神识将房间扫过,防止留下什么痕迹线索。
然后,她推开石室的门,走入外面的巷子。
夜色已深,城东的巷道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
远处偶尔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更显得这片区域的死寂。
林小婉站在巷口,望向李岁离开的方向。
对方与林立战斗也受了不小的伤势,短时间内很难恢复。
有了武道宗师的初体验后,林小婉也积攒了不少的经验,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李岁的。
“李岁这个家伙,不仅阴损毒辣,且观察力非常的敏锐,下次动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能打草惊蛇了。”
三家把城北帮派给本族天骄历练,李岁作为其中一员,驱使幻音坊,肯定要干出一点成绩来的,想来是不会离开城北。
而幻音坊背后的就是李家,想来对方有很大的概率在幻音坊总舵里,这不正好跟自己的目标重合了吗?!
“若幻音坊的坊主是男子就好了,此行说不定能一剑双雕。”
林小婉叹息一声,已经想好,即使李岁不在幻音坊总舵,他肯定也会与幻音坊有所联系。
“自己潜伏在幻音坊里,先一步杀掉坊主,然后在用见面似相识伪装,便可极大的降低李岁,李家修士等人的戒心,趁机偷袭…………”
她之所以那么自信,能够杀掉坊主,一来是因为金丹引的缘故,二来则是通过袭杀林立的那一剑,让林小婉已经对飞仙剑骸的力量有了一个了解。
只要击中,非死即伤!
林立被击中未死,主要是林小婉知晓对方,心神松懈,又身负重伤,知晓势在必得,担心一个不小心把他打死了,才收了力道。
否则,真要全力催动,林立的身体早就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