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幻音坊分堂。
自从分堂主“香蝶”被击杀后，这里还在运转。
情报、皮肉、走私。
幻音坊在城北的生意有一成经由此地。
自香蝶身死，分堂上层的男子全部被清洗，如今还在坊中行走的，只剩下那些被圈养起来的，作为“炉鼎”的少数。
而修士，更是早已绝迹。
二十多名女子，穿着幻音坊制式衣裳，布料轻薄，颜色鲜艳，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只及大腿。
她们或坐或站，聚集在偏室大厅中央的几张软榻周围。
有的趴着、依偎着、这些女子全在运转法门，努力修行着。僧多肉少，有时还会引发一阵低低的争执。
“该我修行了！”
“你都已经修行半个时辰了！”
“呸！臭不要脸！你这个家伙，以前老是说自己青纯，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快给我让开呀！”
争到激烈处，众女甚至会互相推搡、低声咒骂。
林小婉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
这些女子的争抢，这些男人的沉沦，在她眼中与外面染缸里翻腾的布料没什么区别。
都是工具，都是过程，都是为了那个最终的目的。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分堂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争抢声戛然而止。
二十多名女子齐齐转头，看见那道白发身影的瞬间，脸上表情一变。
她们从软榻上滚落，从男子身旁离开，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那几个男人茫然地睁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也被身边的女子按着头跪下。
林小婉单手一招，收取修为，数量不多。
甚至无法让她额前的三花印亮起一片花瓣。
但林小婉并不在意。
她给这些人的任务，本就是“维持原状即可”。
幻音坊男子稀缺，能得到的元阳本就有限。
况且这处分堂只是她埋下的暗子，只要不被发现，能完成她布置的任务，她自然不会苛责。
气息收回完毕，林小婉轻轻甩了甩手，“都起来吧。”
女子们这才敢起身，垂手站立，不敢抬头。
林小婉走到软榻边上坐下，姿态随意。
“我让你们暗中种的‘分丹’，成果如何了？”
一名留着半边公主切发型的女子上前一步，躬身答道：“禀告巷主大人，我们借着交接任务的机会，已给坊主身边的妙心大人种下了分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道：“妙心大人掌管幻音坊人事调动，权利很大。再往上的话……就是那些分堂主了。我们谨记您的吩咐，没有对修士出手。”
林小婉点了点头。
这就是三大帮派与洛河城三大家族的最大差距。
林家、李家、秦家，只要是涉及本家核心权利的职务，全由修士接手，绝不可能存在凡人。
而幻音坊这种江湖帮派，即使是掌管人事、坊主亲信的位置，也可能只是个凡人女子。
可谓破绽百出！
“做得不错。”林小婉淡淡道，“接下来，我要去幻音坊总舵一趟，你们保持原样即可，别暴露了。”
公主切女子一愣，随即低头：“是。”
幻音坊总舵在城北较为繁华的胭脂巷。
表面是一家酒楼，三层高的朱红楼阁，飞檐翘角，挂满彩绸灯笼。
实则内有乾坤，后边的大院，地下，入夜后便丝竹声不绝，隐约有脂粉香在飘荡。
林小婉变化了模样。
白发隐去，化作及腰青丝；琥珀色瞳孔染成深褐；身量拔高三分，肩膀收窄，气质变得温顺怯懦。
她换上幻音坊丫鬟的素色衣裙，跟在妙心身后，垂着头，脚步细碎。
被种下分丹的妙心，身穿浅蓝锦缎长裙，青丝梳成凌云髻，上带三根水晶簪。
穿过回廊时，她刻意放慢脚步，等与身后的其他丫鬟拉开距离，才压低声音道：
“大人，平日里坊主每日接近子时都要沐浴。届时，所有人都要离开，不许靠近浴室所在的香雪阁。”
此女眉形如剑锋出鞘，眉尾却缀着三点朱砂小红痣，妙心的身高比林小婉高出整整一头，身段挺拔，行走间自有一股气势。
但此刻，在林小婉面前，这份气势荡然无存。
妙心声音里带着疑惑：“我们该如何？”
林小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神识沉入气海。
神识携带《玄素经·丹鼎篇》的气息悄然扩散，如同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穿过墙壁，越过庭院，笼罩整座幻音坊总舵。
几道、十道、数十道、一百道、两百多道！
光点在她的感应中接连亮起。
每一道光点，都是一个被种下“分丹”的女子。
她们散布在总舵各处，扫洒的丫鬟，起舞的舞姬，做账的管事，甚至在阁楼外卖东西的摊贩。
幻音坊总舵大概只有三百人。
而现在，一大半都已落入她的掌控。
“这个扩张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上不少。”
林小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虽说她身为主鼎，只要拥有灵气，就可以无限“分丹”。
但被她分丹的人，分丹能力却并非无限，一般不会超过双手之数，想要继续提升，则受限于她们自身的实力。
能在短短时间内渗透到这个程度……
“看来，还是修行的魅力太大了。”
林小婉轻声自语，片刻后她又释然的摇了摇头。
能从一个凡人女子，踏入仙道、延年益寿的机会，这种诱惑，很少有人能抵挡。
尤其是对幻音坊这些本就以色侍人的女子而言。
林小婉心中迅速盘算。
或许可以派些人，前往其他城区。
乃至洛河城周围的乡村，还有附近的其他城镇。
目前而言，落溪村的女子大多长的不好看，年纪也大，有些甚至粗糙，送别人恐怕都没人要。
潇湘烟雨楼的人不好动，那是秦家的产业。
双姝堂的人数量太少，不成气候。
最好的选择，就是幻音坊。
这些女子本就擅长以色娱人，懂得察言观色，姿容也不差，是最理想的棋子。
“妙心。”林小婉开口。
“在。”
“你们幻音坊擅长走私，想来应该与其他城区有些联系，派些人过去吧。”林小婉顿了顿，“我宗的布局，不应该局限于此。”
妙心点了点头，但语气里却透出一丝犹豫，道：“大人，就不能让我去吗？这幻音坊的男子太稀缺了，我修行一直没什么进展……”
林小婉笑了笑。
那笑容在丫鬟平凡的脸上绽开，竟让妙心心头一颤。
“你让你被种丹的人去不就好了？”林小婉的声音轻柔如风，“她们吸得再多，最后不还是你的？”
妙心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谢大人允许！”
妙心兴奋地点头，眉尾的三点红痣好似都仿佛亮了几分。
“不过，我们扩张，最好有一个名头。”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大人，你觉得该用什么名字？”
名字？
林小婉想了想。
妙音宗？媚骨宗？还是……
她脑海中闪过前世所见内容，快速锁定了一个耳熟能详，不仅朗朗上口，某种程度还贴合道意的名称。
“就叫合欢宗吧。”
妙心记下。
两人已走到香雪阁前。
这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建在总舵最深处的庭院中，四周遍植梅树，虽未到开花季节，但空气中已隐隐有冷香飘荡。
楼前守着四名女护卫，见到妙心，齐齐行礼。
“坊主沐浴的时间快到了。”妙心对林小婉和另一名真正的丫鬟道，“这次就由我们来准备吧。”
三人踏入香雪阁。
第一层是更衣间，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周立着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上面绘着各色美人出浴图。
中央摆着一张软榻，榻上已铺好雪白的貂绒。
妙心与那名丫鬟开始准备。
取出坊主沐浴后要换的衣物，那是一件月白色绣银丝睡袍，触手冰凉丝滑。
来到二层，点燃熏香，从花篮中抓出新鲜花瓣，撒入白玉浴池。
池水早已备好，热气蒸腾，水面飘着淡淡清香。
一切准备妥当，妙心看了眼角落的香漏。
子时将至。
“先退下吧。”
妙心吩咐那名真丫鬟，随后看向林小婉，眼神请示。
林小婉轻轻摇头。
“你们先离开。”她声音平静，“我倒要看看，这坊主是怎么回事，洗澡有那么见不得人。”
妙心不敢多言，带着丫鬟退出香雪阁，并轻轻合上门。
脚步声远去。
林小婉站在浴室里，环视四周，眼中露出一抹探究的神色。
坊主沐浴，不喜被人打搅。
这很正常，也说得过去。
但要求所有人退出整栋香雪阁……就有些猫腻了。
林小婉身形一晃，轻巧地跃上房梁。
香雪阁内部为了美观，梁柱间垂落着各色彩绸，有的宽如门板，有的薄如蝉翼。
林小婉隐在一条深紫色宽绸与木梁的夹缝间，运转隐匿法门影藏，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最低。
没过多久。
通往二楼的木梯传来声响，随后浴室的门被推开。
烛火的光涌入，将一道影子拉长投在地毯上。
林小婉从彩绸缝隙间向下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赤足。
脚踝纤细，足弓优美，脚趾小巧，指甲染着淡粉色的油彩。
那双脚踩在绒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然后，是垂至脚踝的裙摆，水红色轻纱，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缠枝莲纹。
再往上……
这位坊主，身材极好，该丰腴处丰腴，该纤细处纤细。薄纱之下，那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胸口的傲然，更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粉色。
瞳仁清澈如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
可当她目光流转时，却又透出几分清冷与疏离，仿佛与这周遭的奢靡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