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这张府明显不正常吧?”
林小婉停下了脚步,催动慧眼,视线穿透纱帘,扫视这座府邸。
府邸围墙是灰的,屋顶的瓦片是灰的,瓦当上蹲着的石兽被岁月磨平了面目,只剩几团模糊的轮廓。
正门的门板刷着一层朱红色的漆,可那红色亮得不正,在灰扑扑的围墙映衬下,像一张灰脸上咧开的一道血口子。
门楣上挂着两只大红灯笼,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幽幽的黄光透出,像两只不眠的眼睛。
眼下分明是白天。
街道两侧的其他宅院门口都有人经过,挑水的,送菜的,抱着孩子的,张府门前方圆几十步的距离内,空空荡荡。
“就怕它是正常的。”叶清霜压低了声音,命令道:“走,别露出破绽。”
两人并肩走到朱红大门前。
叶清霜抬手,抓起铜环叩了三下。
“谁啊?这个时候来张府?”
门后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后停住,传出门闩被抽出的声响。
“嘎吱!”
朱红色的木门向内拉开,开了一半,不多不少,正好露出一张人脸。
门缝里嵌着一张瘦而长的脸,颧骨高耸,面皮干巴巴地贴着骨头,左脸颊上长着一颗黑痣,痣上还戳着两根粗硬的黑毛,随着他开口说话而颤动。
“你们是谁?大白天的,扰管事我清净。”他问。
叶清霜上前一步,娇滴滴的道:“禀报管事,我们姐妹二人是张员外的表亲。家乡遭了些灾,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投亲的。”
“投亲?”
管事歪了歪脑袋,扯出一个怪笑,“张府可不是个普通的地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投亲的。”
他一边说着,跨出半道门槛,靠近两步,走到了叶清霜跟前。
“我身为管事,必须好好检查一下才行。”
管事比叶清霜高了许多,低头弯腰,伸手探入了少女裙下,摸索了一阵。
“哦,不错,不错。”
他把手抽出来,手指在鼻子底下搓了搓,又深深地嗅了一下。
管事转过身,径直靠近林小婉。
伸手抚摸着林小婉的小臂。
手掌在她小臂上来回摸索了一番,时而捏一捏,时而沿着腕骨往上去摸。
管事的拇指在,少女肘弯内侧那块最细嫩的皮肤上反复碾了两下,又滑到小臂外侧,五根手指贴着她的肌肤蠕动了一圈。
林小婉身体本能地轻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嘤咛”。
管事很满意。
“小臂如此光滑,也不像那些村妇,粗糙不已,手臂上还长着汗毛。”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林小婉平坦的胸口上停了一下,“皮肤细嫩,想来平时也是娇生惯养,你们说自己是张家主的远亲,我倒是信了几分。不过近来,大秦前线战事连连,物价飞涨,逃难的人太多,冒充的人也不少。”
管事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打开了侧边的小门,袍角一甩,朝门内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们且跟我过来,待我好好调查一下身份,再决定是否接纳你们。”
叶清霜低下头,娇滴滴的道:“是。”
林小婉在旁边听着,只觉一阵恶寒从尾椎骨爬上来。
顺利进了张府。
管事在前面带路,将两人领进一处偏僻的跨院,院墙很高,墙头上插满了碎瓷片,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里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响。
管事丢下一句“你们在此等候,不要乱走,否则直接就赶出去”,然后转身出了跨院,灰袍角在月亮门处一闪就不见了。
叶清霜和林小婉走入进了正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两只圆凳,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
窗户关着,窗纸发黄,把外面的日光滤成一层昏昏的暖色。
“那管事,去沐浴了。我想,他接下来打算好好的调查你了。”
林小婉摘下斗笠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双手轻轻拍了两下,眼神里满是揶揄。
“宗主,还不快去好好地服侍他?不然我们姐妹二人在张府,可不好过呢。”
“你怎么不去?”
叶清霜摘下了斗笠。
斗笠被搁在榻边,她转过身坐在床沿上,白色的长发从青衫领口散落出来,铺在肩后。
她抬眼看向林小婉,“我看你整日与弟子厮混,那方面的性子,比我只大不小。按理来说,你应该跃跃欲试才对。”
“我生性清心寡欲,自然不喜这些事。”
林小婉面不改色,语气寡淡如水。
叶清霜笑了,她是被逗笑的。
“我看你啊,就是见那管事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怕自己真被他勾起了火,却又被他那副身板卡在半道,上不去下不来。”
林小婉赤瞳眨一下,也不说话。
叶清霜收回目光。
她抿了抿唇,视线落在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上。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后山的一幕。
玉清老祖那个老东西,五官端正,说话时习惯眯眼,生的一副妖人皮相。
可是在某些方面,那个还是意外的有男人味。
自己在后山被勾起的那股邪火,到了现在也还没好好地发泄过一回。
“那好吧。”
叶清霜膝盖无意识地并拢了一下,她抬手朝门外一指,“我也有点想…………你就出去走走吧,别打扰姐姐的雅兴了。”
“你就不怕我遇到危险?”林小婉试探的问。
“放心。”
叶清霜坐在榻沿上,抬手解开了青衫最上面的那颗盘扣,手指捏着扣子,一路解到腰线,“你跟本宗主出来,我怎么会让你受到威胁呢?”
青衫的领口朝两边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皮肤。
少女肩膀轻轻一缩,青衫顺着肩胛骨的弧度滑落下来。
布料从肩膀滑过上臂,从手臂滑到手腕,最后无声地堆落在榻沿上,在她挺翘臀侧围成了一个青色的衣圈。
叶清霜抬起眼,目光穿过垂落在脸侧的白发缝隙,落在林小婉脸上,“无时无刻,都在保护你呢。”
林小婉看着她的眼睛,笑着问道:“就算是在……”
“嗯。”
叶清霜微微颔首,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行吧。”
林小婉戴上斗笠,纱帘落下的同时,嘴角浮起一个极轻微的弧度,“看你饥不择食的模样。”
她转身推开木门,迈开脚步,踩着碎石,朝着院外走去。
“说起来,这张府还真是大呢。”
林小婉独自穿行在重重庭院之间,青砖甬道在她脚下延伸,一条连着一条,一道月亮门套着另一道月亮门,回廊在假山和池塘之间绕来绕去。
她跨过第三道月亮门的时候,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迎面走来,他脊背佝偻,两只眼睛紧紧闭着。
“哎哟!”
瞎眼老头脚下突然一绊,膝盖一弯,整个人朝前栽倒。
林小婉也不去扶,无声地侧身,看着老头下巴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起不来,嘴唇翕动着,呼出的一口浊气吹起了地面上的一小撮灰尘。
林小婉迈步,正要离开。
脚踝忽然被攥住了。
“引魂入梦。”
“呼……呼……呼……”
瞎眼老头的手松了。
他的脸往旁边一歪,嘴巴半张,口水从嘴角淌出来,在青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鼾声均匀而粗重,胸膛贴在地面上一起一伏,就这么睡着了。
“恩?”
林小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老头,没急着走,反而蹲下身来,一手按在了老头的腹部。
神识透过指尖往下探,越过皮肤,越过肌肉,探入气海的位置。
空的。
“哦?难道是巧合,这瞎眼老头不是装的?”
林小婉自言自语,把他的脸翻过来,目光从他松弛的面皮上扫过去,伸出手指扒开老头的左眼眼皮。
一只浑浊的眼球露了出来。
瞳孔是灰色的,像一碗放了三天没倒的淘米水,表面还蒙着一层白翳。
眼球一动不动,死气沉沉,的确是瞎了。
林小婉松开左眼皮,手指移到右眼上,用了同样的力道,往上一翻。
“这是?”
看到不再是一只瞎眼,赤墨两色在眼球表面纠缠翻涌,像烧红的铁水倒进了墨汁里,又像彩霞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中蒸腾翻滚。
可怕的是,这只眼睛是活的。
它没有随着老头打鼾的节奏而呆滞不动,而是在眼眶里灵巧地一转,竖瞳直直地转向了林小婉。
“不好。”
天地模糊了一瞬。
再度清晰的时候,林小婉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张府的青砖甬道上了。
眼前是一片灰白的世界,天地之间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风,但光线均匀地弥散在每一个角落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里什么都有。
灰白的山岩,斜歪的房屋,破碎的马车,折断的剑、刀、枪、戟,远处甚至,还有野生的动物在乱跑。
“汪汪汪汪!”
一阵聒噪的犬吠从前方炸开。
林小婉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看向声音的来源。
前方站着一只大狗,爪子扒着灰白色的地面,弓着背,冲着她不停地狂叫。
每叫一声,下巴就往上一扬,脖子上的皮毛跟着一抖。
林小婉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轻描淡写地弹了一下。
一道劲气从指尖射出,正中那条狗。
狗的身体瞬间炸开,化作一团血雾,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但那些血雾尚未扩散,就开始往回收拢。
千万颗血珠像被倒放的雨滴一样,重新聚合,骨骼从血雾里长出来,肌肉覆盖在骨骼上,皮毛覆盖在肌肉上。
眨眼之间,那条狗又站在了原地,却不敢在朝她喊叫,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跑了。
“这是什么地方?竟违背了生死之间的界限?!”林小婉轻声道。
“你快过来,别傻站着!”
侧后方传来一个压低到近乎气声的呼喊。
声音里带着急切。
“对,就是你!还愣着干什么呢?都说胸大无脑,你胸小,怎么还呆呆的!”
林小婉转头看去。
一个男人正蹲在不远处一块巨石的阴影里,一只手扶着石头边缘,另一只手朝她拼命地招手。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袖子从肩膀处被撕掉了一大块,衣襟上还烧了好几个焦黑的洞,下摆被扯得一条一条的,像被一群野兽扒过。
但破洞里露出来的布料底色却是三清道极宗的制式道袍。
林小婉快步走了过去,来到到巨石后面,和中年男子面对面蹲了下来。
“你就是驻守此地的长老?”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完全没有刚从现实世界被拽进奇怪空间的惊慌。
“是啊,我叫鹤风。”
男子抬起眼看向她,他生的鹤发童颜,面泛红光,若是换上一袭白袍,往山巅一站,活脱脱就是画卷里走出来的老神仙。
只是这位“老神仙”此刻正一脸焦急地打量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莫非你是宗主派来的?生面孔啊……宗主怎么会派你到这里来?看样子呆头呆脑的,这下好了,我们全都中招了。”
鹤风的语速很快,说完之后还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显得十分懊恼。
林小婉没接这话,先催动慧眼,赤瞳里银光一闪,朝四面八方扫了一圈。
这个空间,大得可怕!
慧眼的视野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却始终触不到这个空间的边界。
那不是用“广阔”两个字能形容的尺度,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尽感。
灰白色的平原往天边无限摊开,蜿蜒的灰白山脉在天际线上堆叠,更远的地方还有模糊的建筑群剪影。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这应该是某个筑基修士的神通,一个诡异的业障空间!”
鹤风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改口,忽然伸手,捂住林小婉的嘴,另一只手的手指竖在自己嘴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上方。
林小婉抬眸看去。
一个巨大的面孔向下俯瞰着,那个面孔太大了,大到林小婉仰头看过去也分辨不清它的五官细节,只能看到一团森然的轮廓。
这颗鬼脸从裂缝中探出来,黑洞洞的眼眶缓缓转动,扫视着下方的灰白大地。
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鬼脸在头顶盘桓了许久,才缩回了上方的黑暗中。
鹤风这才松开捂在林小婉嘴上的手,一屁股坐倒在巨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林小婉问。
“不知道。”
鹤风的声音有点发虚,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这里什么都一样,天不黑,天不亮,没有日升月落,什么都一个样,我试过自杀。用剑抹脖子,疼是真疼,但血流完了,意识还在。伤口自己就复原了。用头撞石头,脑浆都撞出来了,疼得我在地上打滚,打完了,脑浆流回去,头骨合上,头皮长好,又是原来的样子。”
“时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鹤风连连叹气,抬起头看了过来。
林小婉发现,他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晕,与这片天地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