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风长老,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吗?”
林小婉的一句提醒。
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我?”
鹤风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灰色的眼珠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眉头逐渐皱起。
“是啊,难怪我总觉得怪怪的。”
他的声音发干,“原来是这个原因。在这里待久了,会渐渐忘记东西。我说呢,总觉得脑子里少了些什么!”
“才几天就开始遗忘了?”
林小婉心中一沉,一股凉意从脚底处往上冒!
“要是不小心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浑浑噩噩,失去自我……虽说不会死亡,可跟块顽石又有什么区别呢?”
鹤风正歪着脑袋,抚着胡须,红润的面颊上挂着一副茫然表情
他知道的很少。
“对了,还没问你,呼……呼……呼……”
鹤风的话刚说到一半,下巴突然往下一坠,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骨一样,朝地面滑下去。
“扑通”
鹤风的脸颊贴在地面,嘴巴半张,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拉成一条细细的银丝。
鼾声均匀而粗重,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显然已经深陷梦境之中。
林小婉勾起嘴角笑道:“抱歉啊,长老,眼下没什么破局的线索,就只能拿你来试验一下了。”
少女松开衣带,跨出两步,单膝压在鹤风身侧的灰白地面上,另一条腿抬起来,翻身骑了上去。
裙摆铺在破烂的道袍上,像一朵在废墟里张开的青色花瓣。
林小婉双手撑在鹤风的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睛,调动识海中的玄素经。
“嗯…………”
林小婉的眉头微扬,朱唇微张,欢声道:“哇哦,老当益壮呢!”
“若是在这里,每个人都能变成沈见星那样,源源不绝,似乎也不错…………”
少女连忙催动玄素经,准备炼化,眼看修为就要得到提升。
下一刻,全部所得竟重新回到鹤风的体内。
“怎么会这样,还能跑回去的?真是……太赖皮了。”
林小婉睁开眼,赤瞳里蒙着一层水雾。
少女咬着银牙,下唇被上牙碾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委屈无比。
自己方才明明那么努力,玄素经运转到了极致,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身体早已被撩拨起来又被硬生生掐断,现在空落落的,像一支箭拉满了弓却突然松了弦,箭没射出去,弓弦的震动却把小臂震得发麻发痒!
“切。”
林小婉从牙缝里又挤出一个音节,抿着嘴,不情愿地从鹤风身上起身。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还在呼呼大睡的鹤风,抬起右脚,对准鹤风的头颅落下,一声闷响,像踩爆了一只熟透了的瓜。
血和碎骨到处飞溅。
“既然采不了,那么空明壶呢?是否能利用这里的特性,来回刷赤血?”
林小婉面不改色地收回脚,翻出空明壶,将壶嘴对准鹤风无头的尸体。
壶里生出赤血,却只持续了一瞬,就像沙漠中的湖泊,来的时候毫无征兆,蒸发得也毫无痕迹。
“这……”
林小婉眯起眼睛,又取出了玉书。
玉书躺在她的掌心,简面冰凉,玉书表面亮起一层浅青色的光,光在简面上流转,然后灭了。
“和外界的联系断开了?这种事情,即使在市井里也没有出现过。”
“玉书很不简单,哪怕相隔万里也瞬息传讯,但在这里,玉书的竟与天地盟断联了?”
“难不成,这业障空间是另外一个世界?修士神通,竟能做到这种地步,未免也太惊人了一点。”
林小婉收回玉书,低下头观察鹤风的变化。
不到三个呼吸,飞溅的血液与骨渣,重新凝聚出鹤风的头颅。
“既然如此,只能从长记忆了。”
“我都被困这么久了,叶清霜跑哪去了?不会还在与那管事缠绵吧?”
林小婉取出绣帕,双手齐上,擦拭了一阵,然后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把敞开的青衫领口拢好,指尖飞快地绕着衣带打了个结,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黑发,又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白灰尘。
等她做完了这一切,鹤风正好睁开了眼睛。
“唔……”
鹤风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他眨了两下眼睛,目光聚焦在林小婉身上,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我是怎么了…………奇怪,你怎么在喘气?”
鹤风鹤发童颜,面容红润,这副长相或许在这个世界不算什么。
然而,作为天外之魔的林小婉,见到鹤风这副“老神仙”模样,又想起方才所做之事,竟有种诡异的自残形秽之感。
“果然啊,我的本性还是善良的普通人啊,若是做好事能成仙,我应该是人界第一大善人了吧…………”
林小婉心中哼笑两声,面上却别过头去,黑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轻声道:“没什么,只觉得这里有些闷而已。”
“对了,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鹤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破烂袍子上的灰。
“谢晚吟。”
林小婉回过头来,对上鹤风的目光,“才刚刚入宗不久,你觉得我面生也是正常的。”
“谢晚吟?”鹤风的眉毛往上一挑,“你是两百年前的那个魔头,谢晚吟?没想到你竟改邪归正,入了我们三清道极宗。”
林小婉点点头,只是应了声。
“这业障空间,显然不是长久待的地方。我们必须找到机会离开。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从鹤风脸上移开,看向远处,“先去探索一下吧。”
“也好。”鹤风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巨石。没走多久,前方灰白色的平原上浮现出了一片低矮的轮廓。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村庄。
准确地说,是一个村庄的残骸。
土墙倒塌了大半,折断的木质房梁从墙头上斜戳出来。
几间尚存的屋子屋顶塌了半边,瓦片碎了一地,可以看见断墙上残留的灶台、倾倒的水缸、散落在地上的陶碗。
村口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人都合抱不住,树枝扭曲如骨爪,片叶不生。
“有人。”
林小婉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鹤风。
她侧身一闪,贴着最近的一堵断墙躲了进去,鹤风紧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蹲在断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林小婉探出一点视线,目光穿过断墙上的一个豁口,看到了那个人。
此人头戴歪斜道冠,身穿着一件血色铜钱道袍。
他在村庄的废墟里漫无目的地乱走,步子时大时小,他一边走一边发着癫,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像在驱赶看不见的飞虫,嘴巴一张一合,反复念叨着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我分不清啊!”
“应该有的啊,应该有的”
道士的声音沙哑无比,脸上迷茫,眼中满是血丝,疯狂转头扫视周围。
“这打扮…………是真假仙宗的人!”鹤风沉声说道。
“真假仙宗?”
林小婉嘴上问着,目光却仍然钉在那个疯道士身上。
他正蹲在倒塌的灶台旁边,把灰白色的碎瓦片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摞到第三块就倒了,他又重新摞,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与人对话。
鹤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云梦州,排除汉乐府,目前的势力格局是一百年前的宗门大比定下的。一极双宗二楼阁。为首的‘一极’,便是我们三清道极宗;‘双宗’,则是风灵月影宗和真假仙宗。真假仙宗是云梦州最为古老的宗门,门中弟子很少,却没一个简单的,拥有的神通诡异无比,防不胜防。”
林小婉偏过头问道:“所以这一次,就是真假仙宗对我们动的手?”
“不排除他也是被吸入这业障空间的。”
鹤风单手托着下巴,“不过,放眼整个云梦州,汉乐府固步自封,从不插手外界纷争,也只有双宗有胆子对我们动手。这小子身上穿的血色铜钱道袍,左胸口那道假字暗纹,是正牌的印记,做不了假。就算不是他亲手布下的陷阱,也多半脱不了干系。”
“可惜了,这里不是外面。”
林小婉轻叹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从疯道士身上收回来,垂在断墙的豁口上。
照这个走几步路就捡一个筑基修士的势头,换做是外面,她早就突破金丹了。
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憋屈,捞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反而被撩得浑身不自在。
“谢长老说得对。”
鹤风伸出右手,捋着胡须,分析道:“换做是外面,此人此刻状态极不稳定,正是出手袭杀的最佳时机能为我宗门减少一个重大威胁。可在这业障空间里,谁也死不了,动了手只是白白消耗自己的力量。而且他眼下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想从他嘴里套出点有用的消息都难上加难了。”
他边说边转过脸来,冲着林小婉露出了一个认同的目光,像是在说“你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
林小婉僵硬笑了笑,点了一下头。
“我真的记不起来啊!”
血袍道士忽然仰起头,两只手猛地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发髻里,十根手指像十只蜘蛛的脚一样扣住头皮,把道冠扯得更歪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沙哑无比,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完全变了调,变成了笑声,“都去死吧,都去死吧!!哈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双臂高高举过头顶,血色的袍袖从手腕滑落,露出两条干瘦惨白的小臂。
“噗嗤!”
一道温热的液体飞溅在林小婉面颊上。
黏稠的…………是带着体温的血!?
林小婉转过头,愕然地看向鹤风。
“你在干什么?”
鹤风没有回答她。
因为他已经回答不了了。
鹤风的右手还保持着掌击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裂开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竟一掌拍碎了自己的头颅!
无头的身体在断墙后面僵坐了一瞬,然后撞在林小婉的肩膀上,又弹落在地面上。
“鹤风自杀,是因疯道士的那句‘都去死吧?’可为什么我半点影响都没有?”
林小婉抬手擦掉了脸颊上的血。
血袍道士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
他停下了大笑,脖子一点点转过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乱动。
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裂开,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
“居然还有人,太好了,太好了,我已经好…………”
“久”字还没出口,血泡道士的眼睛就往上一翻,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朝前倒下去,下巴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呼……呼……呼……”
林小婉站起身,看向无头鹤风,弯下腰,一只手抓住鹤风破烂道袍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脚下一点,身形朝后掠去。
她抓着尸体在前面飞,鹤风凝聚出的头颅则在身后穷追不舍。
掠出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来,把鹤风扔在一块平坦的岩石旁边,
过了片刻,鹤风的脑袋也追上来,重新长到脖子上。
他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声,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所有零件都还在。
“我刚才是怎么了?”
鹤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林小婉,“我居然自杀了?”
“哦?”林小婉伸手将鹤风扶起,“原来自杀前的你是清醒的?”
“清醒的。”鹤风点了点头,“我的听到那道士大笑,手就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了,对着自己的脑袋拍了下去。”
林小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看来对方的手段,跟我的引魂入梦不一样呢。”
经由蜃气蜕变的引魂入梦,被睡的对象在苏醒后只有一片空白,对中招前的最后一瞬毫无记忆。
鹤风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对了,那位道士呢?”
“他的手段很诡异。好在我没有受到影响。所以我带着你先离开了。他身上不知道还藏着什么手段,我担心你再出事。”
“谢长老……”
鹤风抬起头看着她,眼泛感激,自己守着白帝城已经五十多年了,师兄师姐也来过不少,没有一个人在意过他。
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他的安危。
林小婉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觉得,两人一起脱离这里的概率更大。带你逃跑也是,以我没有遇到危险为前提。否则,早就把你丢在那里了。”
“明白,明白。”鹤风笑了两声。
他理了理思绪,开口道:“我想明白了,虽说这个道士很疯癫,但或许他知晓着什么。既然这里死不了,我们应该跟他聊聊才是,谢长老觉得如何?”
“你可想好了,虽说这里不会死,但死多了,难保出去以后会有什么副作用。我是不受影响,但你呢?”
“无妨。”
鹤风摆了摆手,“我的安危不算什么。白帝城是我看守了五十多年的地方,为了白帝城居民,任何出去机会都要抓住。”
林小婉看了他良久,点头道:“好吧。届时我也会装作收到影响的模样,希望那个疯道士真的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