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强迫分鼎，让他们朝我许愿，结果又会如何呢？”
林小婉黛眉微蹙，觉得这个办法，思忖的片刻，大概行不通……
金丹引只是能掌控分鼎的性命，而非分鼎的思想。
“你到底在干什么？”
叶清霜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能感觉到，林小婉在那个中年妇女身上种下了什么东西，她的感知何等敏锐，那道气息在妇女体内闪烁了一下就熄灭，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没什么，一次尝试而已。”
林小婉转过头来，眉眼弯了弯，道：“宗主不是说过吗，修士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行吧。”
叶清霜收回目光，语气不冷不热的。
林小婉面色如常，心里却悄悄地起了一层波澜。
她作为一宗之主，对我是不是有点过于好了？
即便是客卿长老，也终究是外人。
我此番行为，明显反常很，叶清霜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去了？
是信任，还是不在意，还是另有打算？
林小婉把这个疑问暂时按了下去，目光重新投向下方。
山川在脚下铺展开来，大河如带，山脉如脊。
她的视线顺着那条被自己轰开的河道往下游追去，看到了水流沿着新的河床，奔涌了十几里，汇入一条更大的干流。
至此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当她看向另一处时候，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最初的那道溪流，蜿蜒了一段后，分出几道支流，通向好几个村落。
现在，因为她在上游把水大量引入了新的河道，下游水位骤降，宽阔的河道成了细细的沟渠。
凡人正茫然地站在渠边。
有人弯下腰去摸渠底的石头；有人抬头望向远处的山体；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朝着干涸的田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这？”
“很奇妙，对吗？”
叶清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也正看着下方的村落，语气平静，“你更改河道，虽救了方才那个村子，却让下游更多的村子陷入干涸。”
林小婉取出了墨籍，翻开，定眼一看。
数字正在往上跳。
一千八百六十六万八千一百一十二……一千八百六十七万……一千九百万……
“奇怪了，明明那些凡人还没死？”
只是打穿了一次山体，人债瞬间涨了三十万多道！
林小婉合上墨籍，转头看向叶清霜。
“人债的增减，看似是数字的变化，实则是人道与天道之间的变化。其中的道理，用嘴说起来太过玄奥，倒不如直接用事例来说明。”
叶清霜伸出手，手掌向下方摊开，五指虚张，像是在虚空中托起一片无形的棋盘，“你看到的只是村子的凡人渴了，但人道大阵看到的是整个水系的流向被外力强行改变，波及了十二个村落，影响了数千人的生计。”
“我不开山引水…………”
林小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她单手叉腰，腰身微微侧过去，纱衣在风中被吹得一侧紧贴，一侧翻飞。
“难不成，还要我教他们自己找水源，自己开山凿石不成？”
“这是个办法。”
叶清霜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但效率很低，而且也不好控制。所以我们一般不胡乱改变天地布局。一座山、一条河，它们在凡人眼里是山川，在人道大阵眼里却是棋盘上的格子。你动手改了一格，后续产生的影响，提前就算在了你的头上。”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说，与其如此，还不如去充当凡人的发泄对象，老老实实挨*还人债？”
“我欠了一千九百万道，难不成要给凡人*一百九十万次？”林小婉语出惊人。
叶清霜被她这句话震住了片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又动了一下，终是笑了出来，真的有被逗到了。
“你要是这么扛得住，倒可以试试。宗门可以帮你发布公告，妖女谢晚吟，自知罪孽深重，无法赎清，以此肉身，偿还天下……”
“你过分了啊！”林小婉“生气”道。
“开个玩笑。”叶清霜收敛了笑意，“我们有更好的办法。进入白帝城，你很快就明白了。”
叶清霜带着林小婉降落在山脚下一片茂密的树丛中，打开储物空间，取出了两套衣服。
她脱掉身上的宗主道袍，随手叠好收进储物袋中，然后穿上一件朴素的青衫。
青衫的料子是粗棉布，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微微泛白。
叶清霜垂着头，用修长的手指从下往上系着盘扣。
然后她取出了另一套衣服，朝林小婉的方向一扬手就丢了过去。
“换。”
林小婉接过衣服，弯腰脱下自己的纱衣，抬起一条玉腿踩在旁边凸起的树根上，开始往腿上套布裙。
布料滑过小腿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把布裙拉到胯上，系好裤带，过程很顺利，但当她开始从下往上系胸前的盘扣时，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
第一颗，顺利。
第二颗，勉强。
第三颗…………林小婉把衣襟往中间拉了拉，吐了口气。
“这衣服也太小了。”
她一边和扣子搏斗一边问道，话音断断续续，“宗主你是不是太久没穿了？都缩水了…………”
林小婉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然后单手叉腰，挺了挺胸脯，想看看活动是否方便。
嘣！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树林里炸开。
盘扣从衣服上叛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飞向了叶清霜的脸。
“啪！”
扣子打在叶清霜的左脸颊上，贴着她的面皮黏了好几秒，然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掉落下来，滚进草丛里。
叶清霜的脸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圆形红印。
空气都安静了片刻。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明明给你的是大两号的……都是女人，怎么会差这么大呢！”
叶清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都黑了，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林小婉敞开的领口上。
…………
“啊！啊啊！宗主轻点！”
山间的树丛中，林小婉的哀叫声连连。
叶清霜解开了她的上衣后，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卷白色的绑带。
绑带很长，质地结实。
叶清霜站在林小婉身后，把绑带的一端按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
绑带勒过胸口，饱满丰盈的弧度被一层一层地压平，叶清霜缠得很用力，每一圈都拉紧之后再开始下一圈，绑带都绷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忍一会，马上就好。”
叶清霜无情的笑了两声，单手攥着绑带，光脚踩在林小婉的后背上，整个人往后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绑带被极限拉伸之后终于不再松动，她迅速地在林小婉背后打了一个结，然后松开了手。
林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原本起伏的线条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
她深吸一口气，扣子终于不崩了。
林小婉转过身来，小声嘀咕道：“我严重怀疑你在公报私仇，嫉妒我的身材，故意这么针对我……”
叶清霜正在整理自己头上的斗笠，笠檐垂下黑色的纱帘，能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听到林小婉的嘀咕，手顿了一下，冷冰冰的威胁道：“你再嘀咕两句，给你直接揪下来。”
林小婉立刻闭了嘴。
叶清霜整理好自己的斗笠，走到林小婉面前，踮起脚尖，扶住了林小婉头上那顶同样垂下黑纱的斗笠，左右各转了一下，把歪掉的角度扶正，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青衫布衣，斗笠黑纱，绑带把身材压成了平板。
曾经仙气飘飘的女修，此刻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女子。
“走吧。”
白帝城。
城门洞开如巨兽张开的咽喉，人流在拱洞下来往穿梭，车马粼粼，人声沸沸。
林小婉迈过城门，斗笠下的赤瞳微微眯起。
街道干净得不正常。
青石板路面被踩得油亮泛光，却没有一片菜叶，没有一口痰迹、没有马粪牛粪在石缝里发酵后招来嗡嗡的苍蝇。
几百万凡人生活的城市，每天产生的垃圾废料堆起来能垒成一座小山，但这里没有。
街角的排水渠里淌着清冽的水，水流不急不缓，既能冲刷干净淤泥，又不至于漫出渠沿。
林小婉抬起头。
密密麻麻的民居楼阁层层叠叠地堆砌上去，木板墙、青砖墙、夯土墙交错拼接。
“宗主，我们都到白帝城了，你还没说此番前来的目的呢。”
林小婉开口，声音穿过自己斗笠上垂落的黑纱，传入身边雪发少女的耳中。
“白帝城是云梦州十二大节点之一，拥有海量的人口。”
叶清霜的脚步没有停，“也是我宗唯三掌握着百万级人口的城市。但是，三日前，掌管此城的长老，神秘失踪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纱帘被风掀起一个角，露出她微抿的嘴唇。
“我推测，应该是有其他宗门的人暗中动了手。”
“劫持长老？是谁胆子这么大？！”林小婉脚下顿了半拍，惊疑道：“他们想干什么？”
叶清霜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答案：“大概是想让白帝城的百姓举城飞升，全部成为修士吧。”
“哦，听起来我们的对手还是在做好事了，助凡人打破平凡，踏入修行之路…………原来我们三清道极宗才是反派吗？”
林小婉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揶揄。
叶清霜脚步一停，斗笠猛地转过来，隔着纱帘瞪了林小婉一眼。
路过的行人莫名觉得脖子一凉，纷纷缩着肩膀加快了脚步。
“各宗的手段，都差不多。”
叶清霜的声音里没有怒气，“能让凡人成为练气一层、二层的修士。但也仅此而已，无法寸进。这种修士，既不能提供人债，也没有培养的价值。迎接他们的结局，会很惨烈。”
她重新迈开脚步，解释道：
“单是七国流传甚广的人造天地秘境‘人山人海’，就是由海量的凡人、低阶修士的生命堆砌打造的。”
“其余的什么魂道、奴道、木道，更可怕的炼化之法，我都懒得说了。”
叶清霜停在了一处街角的茶摊前。
摊主是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头，正提着一把大铜壶往粗瓷碗里倒茶。
顿时，热气升腾，茶香四溢。
几个布衣老者坐在长条凳上，慢悠悠地喝茶聊天，其中一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城东张家的公子娶了谁家的女儿。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不知不觉地被我们修士利用，无病无痛地走完一生。甚至还有机会，对着仙子发泄欲望，体验凡人无法给予的快活，然后在温暖的床榻上安然闭眼。”
林小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说书的老人讲到了精彩处，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哈哈大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斗笠下的赤瞳眨了眨，少见地没有抬杠。
叶清霜说的还挺对。
在这个修士用一生修为只用来争锋、杀伐、修道、夺宝的世界里，云梦州的凡人确实过的相当幸福了。
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哪一天被哪位大能随手炼成法器，至少不用担心城头上忽然落下一道术法的余波把整条街炸成飞灰。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利用，甚至可以在一位路过的修士面前许愿。
林小婉的目光，扫过倚在青楼门口摇扇掩笑的女子，坐在药铺里为人把脉的郎中，挑着豆腐沿街叫卖的小贩。
这些都是在“经营凡人”的修士，每人都能获取海量的人债。
“长老消失的地方在哪儿？”林小婉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淡然。
“张府。”
叶清霜抬手，遥指前方。
“我们就这样去？万一被偷袭了怎么办？”林小婉道。
“若是张府真的有埋伏，其他长老前来，没准就中招了，可来的是我，一切都不一样了。”
“接下来，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就说我们是前来投亲的表亲，因家乡遭了灾，投奔张家长房。”
“听你的。”林小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