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填志愿不是必须返校,只是学校里会有老师实时答疑。
刚才陈晓路过网吧就已经填好了,事实上他并不打算去学校,而是有别的计划。
计划名称为:老妈的心意。
他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公园,找一处没有风的角落坐下,腿上放有纸笔。
陈晓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喂……青青,我有事想问你。啊不是改主意,是真有事。就是……你和你老爸是怎么相处的,会亲亲抱抱吗?这样啊,嗯还有个问题……”
青青:√陈晓继续拨下一个人,是关系很好的室友。
“老王今天怎么没去学校?哈打过来是想问你个问题,就是你和你老妈是怎么相处的,长大了还亲你吗,你把她抱怀里她会有啥反应?我不是变态!我是……我是在给兼职的公司做问卷调查!你别管什么公司,听我下一个问题……”
老王:√接下来是打给大头。
“大头早,我在做问卷调研,主题是亲子关系,想问你几个问题。”陈晓这回有了准备,变得轻车熟路,“第一个问题……”
大头:√再往后是打给同桌、别的室友和好兄弟,甚至社团好友,只有留有过联系方式,陈晓都不放过。
耗时一个上午,他终于得出些结论。
问题一:亲子之间亲亲抱抱正常吗?
这个问题一般在小孩长大后就会消失,通常从高中开始就不存在这种行为,除了个别粘人的母亲还会亲吻、搂抱小孩。
【姑且算正常。】陈晓松了一口气。
问题二:小孩把异性父母抱在怀里,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是所有人都没抱过父母(礼仪形式的拥抱除外),更别说作何反应。
【这算自己有问题,还是自己家有问题?】陈晓很不解,在他眼里拥抱母亲很正常啊。
问题三:你产生过性冲动指向父母的时刻吗?有的话是怎么处理的?
这是面向男生的问题,虽然因此被好几个哥们大骂变态,但陈晓还是舔着脸求出答案,答案是:压根不会。
【怎么能不会呢?】陈晓忽然不知所措,【难道我真的心理不正常?】
如果是自己的不合理行为把妈妈一步步欺负成现在这个样子,陈晓会非常自责。
他心底还有最后一丝猜测,沉默了片刻,再次向青青拨出电话:“青青,我还有问题想问,不,这次是男女之间的问题……”
…………
阮宁今天出门比平常晚一点。
以往她的责任心会让自己感到羞愧,今天反而觉得没什么,同事们从来都不避讳展现他们懒散的工作态度,为什么轮到自己就要做个乖乖宝呢?
换做之前的阮宁,她不敢,今天的她好像无所畏惧。
(也许这就是道德沦丧的感觉吧。)
她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迎面看到卖棉花糖的商贩,一对情侣走到商贩面前。
(那么大的人了还撒娇。)阮宁露出嫉妒的眼神,加快步伐匆匆擦过他们身旁。
可是今天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一个女生不小心撞到她的肩,是因为和男友聊得太忘情。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阮宁的回复很无所谓,毕竟都叫她姐姐了,就当没发生吧。
“宁宁,你咋了这是?”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是同事,原来她已经走到单位楼下。
“啊没事,还没睡醒呢。”
阮宁回过神来,同事已经先一步上楼。
她环视四周,看到许多事物,这才明白:(原来今天不是整个世界都在针对我,是我只看到狭隘和嫉妒。)
今天收银的同事又不在,她又临时顶替。
阮宁是闲不住的,一旦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内向或经历过挫折的人很容易这样,毕竟这么多年,她全靠自我安慰或欺骗才挨到现在。
现在老天还和她对着干,大早上没什么人来收银台。
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我是母亲,教好儿子是我的责任,可偏偏犯错的是我自己。
我该怎么办?我要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如何跟儿子相处?
难道总是祈求他的包容吗?
我真是个贱女人,怎么能做出这么下流的事……
可我一直都很安分守己,怎么才犯了一次错就要一辈子背上骂名呢?
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也是人,也想被爱,也有寂寞的时候,我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我是正常人!
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天呐,难道我真的错了?难道这就是对我的惩罚?
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喂,喂。”
阮宁被粗鲁地吵醒,原来有人要结账。
“怎么搞的,招个脑子不对劲的收银员。”
“对不起对不起。”
阮宁疯狂鞠躬道歉才把骂骂咧咧的顾客送走,但她的脸上却满是感谢:今天的忙碌终于开始了。
忙碌让人忘记忧伤,空白的时间也很轻易就被填满,不知不觉,离下班只有二十多分钟。
阮宁长舒一口气:(看来今天的厄运是不会来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远方,那个让人恶心的肥头老太婆闯入阮宁的视线,更恶心的是她身旁还有一个中年汉子。
俩人朝阮宁走来,大肥婆还向这边招手说话。
可是阮宁什么也没听见,她的大脑处于停滞之中,无限回荡着同一个词:“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明明他们才是贱人恶人,为什么受罪的是我!!!)
忽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嗯?”
不知不觉,晓晓已经站在她身边,身躯挺拔、目光坚定。
“你……怎么来了。”
母亲为见到儿子而感到喜悦,可下一秒又因为愧疚而胆怯。
陈晓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默默把母亲护在身后。
“哟,宁宁家大儿子怎么想到来看你老妈啦。”
那两人已经来到面前,大肥婆以为今天和往常一样,一味自说自话。
陈晓没有回应,默默用余光观察母亲,母亲似乎脑袋空空,什么都没听到,同样没有回应。
然而大肥婆却浑然不觉,依旧强行插嘴:“这就是前两天跟你说的那个,叫……”
陈晓不关心对方叫什么,他只是在想该如何应对。
事实上他只是在母亲面前显得成熟,谁叫那个笨女人老是说什么“我家晓晓世界上最棒啦”之类的,把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陈晓并没有什么完美的解决办法,他想过很多,但都是些稍有差池就违法的,毕竟和平时代还能拦着别人跟你说几句话?
他握紧拳头,一拳打下去反而是成本最低的解决办法。
然而陈晓迟迟未动,他在等母亲的反应,即便儿子长大了也不能随便替母亲做决定。
可是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像鸵鸟一样把头缩起,原来这就是老妈应对世界的方式吗?】
“喂,宁宁,听我说话了吗?”
对方终于意识到不对,试图主动干涉。
那个男人上前伸出手,再次自我介绍:“你好,我是……”
陈晓往前半步,将他打断:“抱歉,我妈说她对你没兴趣,今天就这样吧。”
“嗯?”对方皱眉,觉得小屁孩哪来的资格说话。
于是对方露出老登般的眼神:“小伙子,那么大了还黏着老妈,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晓目光如刀,艰难把心底的怒气压住才回复道:“我妈一直教我守礼貌,在我骂人前,请赶快离开。”
对方丝毫不将小屁孩放眼里,转而看向身后的阮宁,顿时露出玩味的眼神:
“那么大个家长怎么躲在娃儿背后,该不会……你俩有一腿吧?”
“???”阮宁猛然抬头,感觉心口被一把利刃刺入。
“你疯了,怎么乱讲话。”一旁的大肥婆也赶紧拉住队友,生怕闹出事情。
可一切都迟了,陈晓的拳头已经挥出!
砰——老登被一脚踹翻在地。
“老妈?”
陈晓一脸震惊,在座的人也都目瞪口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阮宁。
阮宁站在懵逼的老登面前,声音因为怒气而震颤:“离我儿子远点!”
所幸只是壮硕的中年男人反应不过,被突然打倒而已,除了屁股和小腹有点痛,倒不会有大问题。
“医药费我会赔你的,把你嘴巴放干净点!”
阮宁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带着他扬长而去。
路上,她终于把怒气爆发出来,只不过是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妈怎么教你的?你是不是还想跟人动手?”
“妈……”陈晓深知自己让人失望了,不敢面对这样的老妈。
“你那么大个体格,要是一拳把人打进医院怎么办?”
“不会的妈,我……”
“什么会不会,你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吗!要是被拘留了怎么办,要是伤势太重直接被判刑了又怎么办。”
眼看老妈越来越激动,陈晓手足无措,连忙解释:“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我没教过你动手打人,你一点也不听我的话!”
阮宁忽然情绪失落,蹲在地上哭起来:“不听话,我儿子一点也不听话,我没教好他,真是失败的妈妈。”
“妈……”
陈晓跟着蹲下,试图为妈妈擦去眼泪,可刚伸出手,就被紧紧抱住。
“如果你被收监好几年,我一个人该怎么办。我养了你那么多年,你还没好好回报我呢,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呢……”
陈晓轻轻拍抚母亲的背,听她骂着“不孝”,“不负责”,“不懂事”什么的,心里却很安心:【哭吧骂吧,都怪我吧,发泄出来就好。】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理我?”
“啊……”
陈晓汗颜,笨蛋老妈跟小女生一样幼稚呢。
或者说,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他已经懂了,今早已经想清楚一切了。
陈晓轻轻把脸贴住老妈的脸,决心说出足以决定两人一生走向的话。
“笨蛋老妈。”
“什么?”
“做我女朋友吧。”
“啊?”
阮宁下意识要推开对方,却被更大的力量紧紧锁住。
“老妈很孤独吧。”
“没,我没有,你在说什么。”
她很慌乱,语无伦次,却被更加出乎意料的话语惊呆。
“那为什么要把我当情人养呢?”
“什么?”
她不敢面对这样直白的自我剖析,想要逃避,扑腾的手更加用力,可是怎么都挣不开。
“不是这样的,你说的都是错的。”
然而陈晓没有搭理老妈的自欺欺人,只是捧起她的脸,凝视她的目光。
“老妈16岁就被包办婚姻了,其实没谈过恋爱对吧。老妈总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其实在外面很害怕对吧。老妈把我当情人养了十一年,其实早就想采摘了对吧。”
这次她没有回应,深藏的内心像是被人一层一层扒开衣服的处女,赤裸地展示在世界眼前,直到那些疯狂却真实的话语像利器一样穿透那层膜,将曾经被她剥离的情感和欲望通通射入子宫,在其中孕育一个新的自己。
她,放弃了挣扎。不再试图穿上伪装,就这么一丝不挂、任人支配。
陈晓将沉默不言的母亲紧紧抱住,蹭了蹭她的脸,声音变得委屈:“老妈把我养坏了, 养成离不开你的笨小孩,一定一定要负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