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酒精,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来自基因深处的悸动。

他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那些剑客、侠女、江湖儿女的故事。

他以前觉得那些都是骗人的,都是文人意淫出来的幻想。但现在,看着夕阳下那个黑色身影,他忽然觉得——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

徐清岚蹲下身,检查了倒在地上的几个人。

他们的伤势都不重,昏迷的几个大概再过十几分钟就会醒,清醒的几个也没有生命危险。

她从他们的口袋里翻出几部手机、几把匕首和两把电击枪,全部扔进了泳池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那个光头大汉。

光头大汉蜷缩在地上,右手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五个手指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

他看到徐清岚走过来,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中满是恐惧。

“谁让你们来的?”徐清岚问。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但那种平静的语气配上刚才的战斗场面,形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光头大汉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徐清岚等了三秒。

“你可以不说。”她说,然后伸出手,两根纤细白嫩的手指捏住了光头大汉左手的小指,“但你得想清楚,你还有十根手指。”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这种日常话题。

光头大汉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我说!”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是……是刘总,刘胖子,他说……说只要我们绑了那个小子,就给我们五百万……我只是拿钱办事,我真的不知道——”

“刘胖子是谁?”

“就是……就是开建材公司的那个刘胖子,上个月那个小子在夜总会跟他抢女人,还打了他一巴掌……刘胖子咽不下这口气,就让我们来——”

徐清岚松开手指,站起身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宇轩。

张宇轩的脸色很不好看,显然他也想起了上个月在夜总会发生的事。

他确实打了一个胖子一巴掌,因为那个胖子对他的女伴动手动脚。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有钱有势,打了就打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报复。

更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猛。

“你,”徐清岚的声音把张宇轩从沉思中拉回来,“过来。”

张宇轩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走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话,但刚才看了那场战斗之后,他觉得徐清岚让他做什么他就该做什么。

张宇轩走到徐清岚面前,站定。

他发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而徐清岚站在他面前,呼吸平稳,心跳如常,甚至连瞳孔的收缩都没有任何异常。

她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所有系统仍然稳定得令人发指。

“手机。”徐清岚伸出手。

张宇轩乖乖把手机递过去,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她刚才说“过来”,他就过来了;她说“手机”,他就给了。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服从她的指令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微妙的不舒服,但更多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徐清岚接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然后递给张宇轩:“跟你爸说。”

张宇轩接过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张远山沉稳的声音:“什么事?”

“爸……”张宇轩的声音有些发紧,“刚才有人闯进别墅,要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徐小姐在吗?”

“在……她解决了,八个人,全放倒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张远山说:“把电话给徐小姐。”

徐清岚接过手机,走到一旁。

张宇轩听不到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微微侧着头,薄唇轻启,说了几句简短的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她走回来,把手机还给张宇轩。

“你爸在处理。”她说,“这事你不用管了,他会解决。”

张宇轩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刚才你……你怎么做到的?”

徐清岚看了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将他的震惊、好奇和那些他藏不住的心事全部映照出来。

“我是你的保镖。”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这是我的工作。”

说完,她转身走向别墅,黑色风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张宇轩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泳池边的灯光自动亮起,将满地狼藉照得纤毫毕现。

八个大汉还在地上哼哼唧唧,有的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有的还在昏迷。

管家老周带着几个佣人从侧门出来,开始清理现场、处理伤员、报警、联系安保公司,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张宇轩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夕阳下,那个黑色身影站在满地倒伏的敌人中间,风衣被风吹起,领带在胸前飘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降临人间的神祇。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张宇轩活了二十二年,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得什么,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产生过“求而不得”的渴望。

但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一种东西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而一旦见到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那种东西,叫徐清岚。

从那天晚上开始,张宇轩变了。

变化是细微的,但瞒不过别墅里任何一个熟悉他的人。老周最先察觉——

轩少不再每天傍晚出门厮混了,他开始待在别墅里,待在能看到徐清岚的地方。

她在一楼客厅看书,他就在二楼栏杆边假装玩手机,实际上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她在前院练功,他就在二楼的落地窗前假装打电话,实际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站在二楼的窗前值夜,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开着门,假装在打游戏,实际上每隔几分钟就要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不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纪梵希、古驰,而是让老周去买了几套朴素的纯色衣服,试图模仿徐清岚那种干净利落的风格。

但他穿上之后照镜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同样的黑色穿在徐清岚身上是英气逼人,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甚至开始健身了。

那个在泳池边躺了两年、连游泳都懒得游的张宇轩,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健身房,吭哧吭哧地举铁、跑步、做引体向上。

老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在张家干了二十年,头一回看到轩少主动锻炼。

但徐清岚对这些变化毫无反应。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在徐清岚的世界里,张宇轩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物品”,和一件需要按时保养的兵器、一本需要反复研读的心法没有本质区别。

他的穿着打扮、他的作息变化、他的情感波动,都不在她的关注范围之内。

她关注的是他的安全,仅此而已。

这种无视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人难受。

如果她拒绝他,至少说明她看到了他。

但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就好像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模仿、那些刻意制造的偶遇,统统都只是一阵吹过她身边的风,连她的衣角都掀不起。

张宇轩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而且是那种让他抓心挠肝、夜不能寐的挫败。

第五天,他决定不忍了。

那天傍晚,徐清岚难得没有待在房间里,而是坐在别墅后花园的一棵老槐树下看书。

后花园不像前院那样精心打理,显得有些荒芜,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冠遮天蔽日,在夕阳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徐清岚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腿交叠,线装书摊开在膝盖上。

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黑色风衣被她脱下来搭在石凳靠背上,只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长裤,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臂和纤细的手腕。

黑色领带依旧系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

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专注地看着书页上的蝇头小楷。

张宇轩站在花园的入口处,手里捧着一束花。

白色的马蹄莲,搭配几枝尤加利叶,用黑色的包装纸包裹着,简洁、干净,是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网上搜索“适合送给清冷型女生的花”之后精心挑选的。

他甚至让花店的小姐把花束扎成了他想象中的样子——黑白两色,没有多余的装饰,就像她一样。

他深呼吸了三次,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徐清岚没有抬头。

她的听觉太敏锐了,早在张宇轩走进花园的那一刻就已经捕捉到了他的脚步声、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认出了这些声音的特征,知道是他,所以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来的是陌生人,她早就站起来了。

“徐清岚。”张宇轩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有些发紧,但尽量保持着平稳。

徐清岚抬起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张宇轩脸上,然后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花束,最后又回到书页上。

“有事?”她问。

张宇轩的喉咙发紧,手心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见过无数大场面,在董事会上对着几百个股东侃侃而谈都不带眨眼的,但此刻站在一个看书的少女面前,他竟然紧张得像是第一次上台演讲的小学生。

“这个……给你。”他把花束递过去。

徐清岚没有接。

她甚至没有再看那束花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书页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说话:“我不要。”

张宇轩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就是想……想跟你说,”他深吸一口气,把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一口气说出来,“从那天晚上你打跑那些人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是个纨绔子弟,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但我是认真的,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说完了?”徐清岚合上书,站起来。

她站起来之后,张宇轩才发现,自己穿着鞋都比她矮了一点点。

这个高度差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视她,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张宇轩硬着头皮继续说,“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

“张宇轩。”徐清岚打断了他。

她叫的是他的全名,不是“轩少”,不是“张少爷”,就是简简单单的“张宇轩”,但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像是一把刀贴着皮肤划过。

“你今年二十二岁。”她说,“你的父亲白手起家,用了三十年时间创造了五百亿的财富。他给你提供了最好的教育资源、最好的生活条件、最好的人生起点。而你是怎么回报他的?”

张宇轩的脸色变了。

“你每天混迹夜店、赌场、赛车场,和一帮酒肉朋友厮混,你的大学是靠捐了一栋楼才拿到的毕业证,你的公司开一家倒闭一家,你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花钱和惹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张宇轩最痛的地方。

“你喜欢我?”徐清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那种平淡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杀伤力,“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打架厉害?喜欢我长得好看?还是喜欢我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对你趋之若鹜?”

“张宇轩,你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别人?”

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宇轩捧着花束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羞辱。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把这些话如此赤裸裸地扔到他脸上。

他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想说“你根本不了解我”,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花扔了吧。”徐清岚拿起搭在石凳上的风衣,披在肩上,从他身边走过,“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事。”

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黑色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一把锤子敲在张宇轩的心口上。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束马蹄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花园的青石板路上。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花园入口,看着张宇轩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悄悄地退开了。

那天晚上,张宇轩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吃晚饭,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手机一直在响,狐朋狗友们在群里呼朋引伴,问他今晚去哪家夜店,他没有回复。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徐清岚说的那些话。

“你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别人?”

由爱生恨,不过一夜之间。

他恨她的高高在上,恨她的不近人情,恨她那种仿佛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傲慢姿态。

但同时,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在她面前的无能为力,恨自己被她三言两语就击溃的全部防线,恨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卑微的声音在说:“她说得对,她说得都对。”

第二天早上,张宇轩出现在餐厅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

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

但他的表情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浮散漫,而是带着一种阴沉的、压抑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吃完了盘子里的所有东西,喝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对老周说:“我今天不出门,谁都不见。”

老周应了一声,悄悄看了他一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

张宇轩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一个多月前一个叫“刀疤”的人留给他的,当时他根本没在意,随手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的是“无聊的推销”。

那天晚上在夜总会,刀疤带着几个人来找他,说是什么建材公司刘总的人,想跟他“谈谈”。

他那时候正喝得高兴,懒得搭理,直接让保安把人轰了出去。

临走时刀疤塞给他一张名片,说了一句“张少爷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

他当时觉得可笑——他张宇轩能有什么需要找这种人?

但现在,他翻出了这个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张少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明显的惊喜,还有一些惶恐,“真是稀客啊,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张宇轩的声音很低,很低:“你上次说,刘胖子让你来绑我,是开价五百万?”

“额……对不起张少,我上次真的是猪油蒙了心才接这单子的,我也被张总教训过了,刘胖子那边也完蛋了,真的对不起张少,我真的错了……”

电话那边的刀疤诚惶诚恐得像个孩子。

但张宇轩却是有些不耐烦了,虽然这家伙上个月还要绑架他,但他张宇轩被人尝试绑架的次数多了去了,他是真对这种事情已经脱敏了。

他打断了对面的絮絮叨叨。

“停停停!那事儿已经过去了,我也不关心,知道吗?我是找你有别的事儿。”

那头顿了一下。

“啊?哦哦哦张少您说。”

“我需要你找几个人,”张宇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帮我演一出戏。”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赵铁军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演戏?演什么戏?”

“再绑架我一次。”

又是三秒钟的沉默。

“张少,”赵铁军的声音明显变了调,“您这不是拿我开涮吗?上次那事儿张总已经把我收拾得够惨了,刘胖子的建材公司一夜之间就没了,我在江南省的道上差点混不下去。您要再让我来一次,我这条命可就真交代了——”

“你听我说完。”张宇轩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是真绑架,是演戏。我要你假装绑架我,然后等人来救。”

“等人来救?等谁?”

张宇轩的牙关咬紧了一瞬,下颌线绷出一道锋利的弧度。

“我的保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张宇轩能听到赵铁军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耐心地等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床头柜的木质表面,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

“张少,”赵铁军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说的那个保镖……是不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小姑娘?”

“对,就是她。”

“张少!”赵铁军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场景,“那天在别墅,八个人,我带的都是跟了我五六年的兄弟,最次的也是打过三年地下黑拳的。八个人啊张少,三十秒,全趴下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赵铁军在这行干了十五年,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那个小姑娘……她不是人,她是个怪物。张少,您要是想对付她,我劝您死了这条心。那种人不是咱们能用拳头对付的。”

张宇轩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谁说我要用拳头对付她?”

“那您——”

“我不是让你跟她打。”张宇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阴鸷的冷静,这种冷静出现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违和,像是另一个人格的显现。

赵铁军不说话了。

“我不要你们跟她动手,”张宇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你们也动不了她。我要的是——让她走进一个她走不出来的局。”

电话那头传来赵铁军长长的呼吸声,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的含义。

“张少,”赵铁军的声音压得极低,“您,您到底要干嘛啊?”

张宇轩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夕阳下的花园,白色的马蹄莲,她居高临下的眼神,她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别人?”

他的指节猛地敲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要,报复她!”张宇轩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那光却是冷的,“也给你一个,报复她的机会!”

“我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拳头大才算赢。我更要让她知道,她是个女人!”

赵铁军沉默了很久,但那边的呼吸声却是异常的粗重。

“您,您说的是真的吗张少?”

“废什么话?!”

赵铁军呼吸更加急促了,他想到了上次被那小丫头当中打成那样的耻辱,又想到了那姑娘那清冷的面容。

他当然知道张宇轩说的是什么意思,作为一个男人,这样的报复方式,无疑也让他血脉贲张。

最终,他咬了咬牙,说了句好。

张宇轩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仰面倒进柔软的羽绒被里。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棱面的折射,在天花板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是无数只冷冰冰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忽然笑了。

……

接下来的三天,张宇轩表现得天衣无缝。

他不再刻意接近徐清岚,不再用那种黏腻的目光追逐她的身影。

他甚至开始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有分寸的雇主——每天出门前会主动告诉徐清岚自己去哪里、大概几点回来,回来的时候会远远地朝二楼窗户的方向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甚至开始看一些正经书。

老周发现轩少的书桌上多了几本商业管理的书籍,虽然扉页都没翻开过,但至少摆在那里了。

他还让老周把别墅酒窖里那些昂贵的红酒搬了一部分出来,说要请朋友来吃饭时用——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张宇轩的酒是用来炫耀的,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这些变化虽然微小,但在别墅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管家老周甚至私下跟佣人们感慨:“轩少终于懂事了,看来徐小姐来了之后,对轩少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只有徐清岚没有任何反应。

她依旧每天做着自己的事——看书、练功、站在窗前值夜。张宇轩的变化在她眼中和路边的树换了叶子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与她无关的事情。

她的世界太干净了,干净到容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第四天傍晚,张宇轩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徐清岚正好从二楼下来倒水。

两人在楼梯口擦肩而过。

“去哪?”徐清岚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城东有个私人酒会,”张宇轩系好鞋带站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几个发小聚聚,不会有事的。十点之前回来。”

徐清岚微微点头,端着水杯转身回了二楼。

张宇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和以往完全不同。

那不是爱慕,不是渴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幽暗的东西。

他走出别墅,红色法拉利安静地停在车库里——他今天不开这辆车。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奥迪停在门口,司机是赵铁军安排的人。

张宇轩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子无声无息地驶出别墅区,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子没有开往城东。

它开向了城西,开向了一片正在拆迁的老城区。

一个小时后,张宇轩出现在一栋废弃的六层烂尾楼里。

这栋楼原本规划的是一个商业综合体,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工程停了大半年,整栋楼只剩下灰色的水泥骨架,裸露的钢筋像枯死的藤蔓一样从混凝土中伸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

赵铁军已经在三楼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工装,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张少。”赵铁军迎上来,神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场地都布置好了,您看看。”

张宇轩环顾四周。

这栋烂尾楼的三楼被赵铁军的人简单收拾过——地面上铺了一层防尘布,角落里堆着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对讲机、手电筒和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设备。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中央的一把铁质椅子,椅子旁边立着一盏高功率的摄影灯,灯光直直地打在椅子上,形成一片刺目的光区。

“这是干嘛的?”张宇轩指着那把椅子。

“绑您的。”赵铁军说,然后赶紧补充,“就是做做样子,绳子不会系紧的,一挣就开。”

张宇轩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试了试绳子的松紧。

确实不紧,他甚至不需要用力就能把手从绳圈里抽出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很好。”张宇轩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狠戾。

……

夜幕降临。

张宇轩回到别墅的时候,刚好是晚上九点四十分,比他自己说的“十点之前”早了二十分钟。

他走进玄关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徐清岚房间的窗户亮着灯,那道修长的黑色剪影一如既往地映在窗玻璃上。

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切如常。

第二天,张宇轩没有出门。

他待在房间里打了一整天的游戏,中午让厨房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这是他平时最不爱吃的菜,但今天他吃得很认真,把盘子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下午三点,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不是他以前常穿的纪梵希或古驰,而是一件普通的黑色 T 恤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

他站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八点。”

赵铁军秒回:“收到。”

张宇轩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了房间。

他下楼的时候,徐清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坐在客厅里——平时她都是在房间或者后花园看书,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换到了客厅。

黑色的线装书摊开在她交叠的腿上,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黑色领带笔挺地垂在胸前。

她的侧脸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但那种柔和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和月光相比,烛光是柔和的,但烛光依然是冷的。

张宇轩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徐清岚没有抬头。

“徐清岚。”他叫她。

她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个清晰的问题——什么事?

“今晚我要去个地方,”张宇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城东那边有个地下赛车场,几个朋友约了跑几圈。可能回来得晚一点,你不用等我。”

徐清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张宇轩来说漫长得像两个世纪。

他感觉那双黑眸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正在一寸一寸地检查他的表情、他的瞳孔、他的呼吸频率,任何一丝不自然都可能被捕捉到。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肌肉,把“自然”两个字刻进了每一寸神经。

“几点?”徐清岚问。

“不一定,”张宇轩耸了耸肩,“赛车嘛,时间说不准的,可能十一二点,也可能凌晨一两点。”

“十一点。”徐清岚说,“十一点之前回来。”

这不是建议,不是商量,是命令。

张宇轩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露出一个顺从的表情:“行,十一点。”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清岚。她已经在低头看书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张宇轩攥紧了口袋里的拳头,转身走出了别墅。

……

晚上七点五十分,城东废弃烂尾楼。

张宇轩站在三楼的窗户前,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洞向外望去。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老城区,远处的天际线上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烂尾楼周围是一片拆迁区,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骨架,荒凉而寂寥。

赵铁军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张少,都准备好了。”

张宇轩接过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徐清岚”的名字。这个号码是他爸给的那部专用手机里的,他从来没有主动拨打过。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赵铁军,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人要有多强大,才会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输?”

赵铁军没有回答。

“她就是这样的人。”张宇轩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输,因为她从来没输过。从小到大,没有人打得过她,没有事情难得到她。她的师父把她培养成了一个人形的兵器,却没有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说。”徐清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冷如常。

张宇轩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带上颤抖和慌张——这对他来说不难,因为他确实在发抖,只不过不是因为恐惧。

“徐……徐清岚,”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我被绑架了……城东,那片拆迁区,有一栋烂尾楼……你快来,他们有好多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

“把电话给你旁边的人。”徐清岚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宇轩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赵铁军,压低声音说:“她要跟你说话。”

赵铁军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凶恶的语气:“你就是那个保镖?我告诉你,这个小子的命现在在我们手上,你要是敢报警,我们就撕票——”

“又是你?”徐清岚打断了他,她已经直接从声音上就听出了赵铁军的身份。

“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是吧?你还真是不长记性,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放了他,这手机已经被我定位了,十分钟我就能过去。”

说完之后,徐清岚直接挂断了电话。

赵铁军愕然的将手机递回给了张宇轩。

张宇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T 恤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但比起身体上的不适,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

如徐清岚所说,十分钟之后,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拆迁区的外围。

徐清岚从驾驶座下来——她自己开车来的,没有带任何人。

她穿着一如既往的黑色风衣、白衬衫、黑色领带、黑色西装长裤、黑色牛津皮鞋,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像是一柄在夜色中出鞘的长剑。

她没有熄火,没有关车门,甚至连车钥匙都没有拔。

她站在车旁,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凉的拆迁区,快速地在脑海中构建出地形图。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那栋六层的烂尾楼上——整片拆迁区唯一一栋完整的建筑,也是唯一一个适合藏人的地方。

她迈步向前。

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定,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

黑色皮鞋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像是脚下不是崎岖的废墟,而是平坦的镜面。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对方持有枪支,她需要优先解决的威胁是持枪者。

如果对方人数超过十人,她需要控制战斗的节奏,不能让对方形成包围。

如果对方有人质在手上,她需要创造出一个可以安全解救人质的时机。

她在三分钟之内走完了从停车点到烂尾楼之间的三百米距离,同时完成了地形分析、威胁评估和战术推演。

这是她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本能。

烂尾楼的入口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线。

徐清岚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先在门外站了三秒钟,用听觉捕捉门内的信息。

她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至少有三个人,都在一楼。

呼吸频率偏快,说明他们在紧张。

心跳声也听得见,每分钟大概在一百次左右,比正常水平高出不少。

还有一个声音——对讲机的电流声,很微弱,但逃不过她的耳朵。

徐清岚推门而入。

一楼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原本应该是商业综合体的门厅区域,现在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水泥地面和几根粗大的承重柱。

三盏应急灯分别挂在不同的位置,将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交错。

三个男人站在门厅中央,都穿着黑色运动服,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寸头的精壮男子,看到徐清岚进来,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哟,还真来了?就一个人?”

徐清岚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一楼——三个持械者,位置呈三角形分布,彼此之间大约有五六米的距离。

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对讲机和几个空水瓶。

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右侧,楼梯口堆着一些建筑废料,像是刻意堆放的路障。

她的判断在一秒钟之内完成。

“人在哪?”她问。

寸头男把钢管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声冷笑:“想知道?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他猛地挥起钢管,朝徐清岚的头部砸来。

钢管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这一击的力量不小,速度也不慢,在普通人眼中绝对是致命的一击。

但在徐清岚的感知中,这一击就像是慢动作回放——她甚至能看清钢管表面的锈迹和焊接点的纹路。

她没有退。

她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了钢管的中段。

金属与皮肉碰撞的瞬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寸头男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惊愕。

他感到钢管像是被焊死在了徐清岚手中一样,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抽不回来。

他双手握住钢管,身体后仰,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但那根钢管纹丝不动。

徐清岚的手腕轻轻一转。

钢管从寸头男手中脱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徐清岚的手中。

她握住钢管的末端,将前端指向寸头男的咽喉,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来。

徐清岚将钢管横在身前,格挡住左侧砍来的一刀,金属碰撞的火花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了一瞬。

她的身体以右脚为轴心旋转了九十度,避开了右侧的第二次攻击,钢管顺势横扫,击中了右侧那人的膝盖外侧。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砍刀脱手飞出,在水泥地面上滑出去很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左侧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他跑向楼梯口的方向,一边跑一边朝对讲机喊:“她上来了!她上来了!”

徐清岚没有追。

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膝盖已经脱臼,短时间内无法站立。

她又看了一眼寸头男——他的双手还在发抖,钢管脱手时巨大的扭力让他的手腕受了轻伤,但还能动。

“人在哪?”她再次问。

寸头男咬着牙,没有回答。

徐清岚没有浪费时间。

她扔掉钢管,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路过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时,她的脚步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就从他和承重柱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