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的江南,细雨如丝。

古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街道两旁的老宅飞檐翘角,在蒙蒙水雾中勾勒出古典的轮廓。

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驶过狭窄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座占地极广的私家园林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精壮男子,他撑着伞快步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牛津皮鞋踩在湿润的石板上,随即是另一只,紧接着,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从车内缓缓起身。

徐清岚抬起眼,隔着细密的雨幕看向前方那座朱漆大门。

她今年十八岁,身高一米七五,黑色风衣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内搭的纯白衬衫与黑色领带。

风衣剪裁极为合身,肩线利落,收腰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下身黑色西装长裤笔挺垂坠,裤脚微微盖住鞋面,黑色棉袜与皮鞋之间不见一丝肌肤。

她浑身上下的装束只有黑白两色,干净得像是用最锋利的刀裁出来的。

雨水顺着她风衣的肩线滑落,她甚至没有撑伞。

“徐小姐,张先生在里面等候多时了。”精壮男子躬身引路。

徐清岚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迈步向前。

她的步伐不大,步频却稳定得像节拍器,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

黑色皮鞋踩在水洼上,溅起的水花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的脸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容,眉如远山,长眉入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之气。

眼型狭长,瞳色极深,像是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鼻梁高挺如削,唇形优美却微微抿着,透出拒人千里的冷意。

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柔和,却偏偏又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难以移开目光的、带着锋芒的美。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黑衣的映衬下更显得近乎透明,下颌线到脖颈的弧度流畅得像是工笔画勾勒出来的。

她穿过前院,走过抄手游廊,最终被引到园林深处的一间中式会客厅前。

门敞开着,里面焚着沉水香,袅袅青烟从铜炉中升起。

客厅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方正,目光锐利,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气度沉稳。

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腰间微微隆起,显然是配了家伙。

张远山,江南省排名前三的富豪,名下产业横跨地产、酒店、文旅,身家逾五百亿。

此刻这位商界大佬正仔细打量着走进来的少女,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

“你就是徐清岚?”张远山开口,声音浑厚。

“是。”徐清岚站在客厅中央,与张远山隔着一张紫檀长案相对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远山身旁的秘书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位少女如此简略的回应方式有些不适应。

倒是张远山本人不以为意,反而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听说你在嵩山脚下,三招败了少林武僧总教头释延空?”

“嗯。”

“听说你在武当山紫霄宫前,以指代剑,破了武当掌门陈守一的天罡剑阵?”

“嗯。”

“我还听说,你在天津卫的擂台上,让八极拳嫡系传人李惊鸿连出三招都没碰到你的衣角,然后你只用了一掌,就把他震飞出去七米远?”

徐清岚抬起眼,与张远山对视。她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没有丝毫年轻人面对大佬时的局促或讨好,甚至连骄傲都谈不上,就只是……平淡。

“张先生既然已经调查清楚了,又何必再问。”

秘书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呵斥,张远山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会客厅里回荡。

他笑完,站起身来,绕过紫檀长案走到徐清岚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后落在她那纤细白净的手腕上——那手腕细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托了无数关系,才请动你出山。”张远山感慨道,“你的价码是我手下最顶尖保镖团队的十倍,但我听说你在庐山脚下单手接住了一辆从山上滑落的面包车之后,我就知道,这个钱花得值。”

徐清岚没有接话。

张远山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徐小姐,我需要你保护的人不是我,是我儿子。”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个相框,递给徐清岚。

照片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花哨的休闲西装,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笑得张扬而轻浮。

“张宇轩,我唯一的儿子。”张远山的语气变得复杂,有宠爱,有无奈,也有一丝隐隐的忧虑,“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浮躁,爱玩爱闹,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人。上个月他被人堵在夜总会门口,要不是我的保镖拼死护着,恐怕已经出了大事。”

徐清岚看了一眼照片,便将相框放回案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三个月。”张远山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后,他就要出国读书。这三个月里,我希望你能保护他的安全,也不用全程跟着,我知道你的厉害,你只需要在他有危险的时候能及时出手就行了,可以吗?”

其实张远山是想让徐清岚做张宇轩的贴身保镖的,但他太知道他儿子那个德性了,就他常去的那些地方,完全没法带徐清岚去,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个女孩。

如果是普通女孩的话他当然也能强行让她跟着张宇轩,但徐清岚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女孩,还是那句话,能请来她张远山就已经贴了老脸了。

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这样的方式了,不过他感觉也够了。毕竟,徐清岚那强大到不似人类的武力就摆在那里。

“可以。”徐清岚终于说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声音清冽如冰下泉流,“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只负责他的生命安全,不负责他的言行举止。他做了什么荒唐事,我不会管,也不会替他善后。”

“第二,我出手有分寸,但我的分寸不一定符合法律。如果他遇到的危险需要我以非常规手段处理,事后任何法律后果由你承担。”

“第三,在这三个月内,他必须绝对服从我的安全安排。我说不能去的地方,他不能去。我说不能见的人,他不能见。”

张远山沉吟片刻,点头道:“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我会跟宇轩说,但不保证他能完全听你的。”

徐清岚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那个细微的表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约可以称之为——不以为然。

“那就这样吧。”她说。

张远山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十八岁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就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深沉,让人既觉得安全,又隐隐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见过无数人,商界的、政界的、黑道的、白道的,形形色色,各怀心思。但像徐清岚这样的人,他平生第一次见。

不是因为她的年轻,也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毫不刻意的孤高。

那种孤高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态,而是像高山上的雪莲一样,自然而然就长在那个高度,俯视着尘世间的熙熙攘攘。

他忽然想起介绍人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张总,这个女孩子不是你能用钱砸得动的。她能来,纯粹是因为她师父欠我一个人情。所以你千万别在她面前摆架子,没用。”

当时他还觉得介绍人说得夸张了,现在看来,一点都没夸张。

“徐小姐,我让人带你去见宇轩。”张远山示意秘书上前,“宇轩现在住在城西的别墅区,你从今天起也住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房间。”

徐清岚转身向外走去,风衣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秘书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殷勤地说:“徐小姐,您的行李我已经让人送到别墅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不用。”徐清岚头也没回,声音淡淡地飘回来。

秘书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小跑着追了上去。

雨还在下,只是比来时小了一些。

徐清岚走出会客厅,没有等秘书带路,径直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

她的记忆力惊人,走过的路哪怕只走一遍,也能准确无误地复刻出来。

这是从小练武练出来的本能——在实战中,地形永远是最重要的变量之一,记不住地形的人,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活不过三秒。

她穿过游廊,走过庭院,黑色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稳定得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

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便濡湿了一片。

她也不在意,甚至连步伐的频率都没有因为雨水而有丝毫改变。

秘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撑开伞想给她遮雨,却发现根本追不上她的步伐——不是她走得有多快,而是她的步幅和节奏太稳定了,稳定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某种更高级的维度中平移。

秘书追了几步就放弃了,看着那道黑色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姑娘,真他妈的酷。

……

城西别墅区,张宇轩的私人领地。

这是一栋占地近千平的独栋别墅,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带一个恒温泳池和一个标准尺寸的篮球场。

别墅装修极尽奢华,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法国定制的水晶吊灯,德国手工打造的厨具,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示着主人的财力。

此刻,张宇轩正歪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长相算得上英俊,但眼神中透着一股长期纵欲过度后的虚浮。

他穿着一件白色纪梵希 T 恤,下身是黑色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限量版的联名拖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有钱所以我随便活”的懒散气息。

“轩少,老爷子说新请的保镖今天到。”管家老周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

张宇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刷着手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又来一个?上个月那个不是被我一脚踹走了吗?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需要保镖,烦不烦啊?”

“轩少,这次不一样,这次请的是——”

“不一样个屁。”张宇轩嗤笑一声,“哪个保镖来的时候不说自己是最厉害的?结果呢?上次那个什么特种兵退役的,被人堵在夜总会的时候第一个钻桌子底下去了。上上次那个什么搏击冠军,酒量还没我好,两杯就倒了。上上上次那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门开了。

黑色风衣,白色衬衫,黑色领带,黑色西装长裤,黑色牛津皮鞋。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干净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张宇轩愣了愣神才发现,那是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少女。

她的脸庞还带着十八岁特有的年轻气息,皮肤白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是千年的古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张宇轩嘴里的棒棒糖掉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他见过的女人太多了——名模、网红、富家千金、夜场女王,各色各样的,美的、艳的、清纯的、火辣的,要多少有多少。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穿着全套黑色西装出现在他面前,却比所有他见过的穿晚礼服、穿比基尼的女人都要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种美不是精心打扮出来的精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英气。

她的美带着锋芒,带着冷意,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偏偏这种凛冽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就像飞蛾扑火。

徐清岚站在客厅门口,扫了一眼室内。

意大利大理石、法国水晶灯、德国厨具、限量版联名拖鞋——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沙发上那个嘴巴微张、棒棒糖掉在腿上的年轻人身上。

“张宇轩?”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裂。

张宇轩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掉在腿上的棒棒糖捡起来,脸上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是我,你是——”

“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保镖。”徐清岚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你可以叫我徐清岚。”

张宇轩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徐清岚,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黑色风衣,又滑到她那双被黑色西装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的笑。

“保镖?”他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一个女的?”

徐清岚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这种无视让张宇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走到徐清岚面前,微微低头——他比她高三厘米,这个高度差让他在俯视的角度看到了她头顶乌黑的发丝和光洁的额头。

一股淡淡的气息从她身上飘来,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清冽味道。

“小妹妹,”张宇轩伸出手,想去拍徐清岚的肩膀,“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这里不招女保镖,不过我倒是缺一个女——”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的手在距离徐清岚肩膀还有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徐清岚甚至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幅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就是这几乎不可见的微侧,让张宇轩的手掌擦着她的风衣面料滑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同时,张宇轩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面前这个少女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那种本能的战栗。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一,”徐清岚终于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中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不要碰我。”

“第二,”她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说了,从今天起我是你的保镖。这不是商量,也不是建议。你父亲付了钱,我接了活,在这三个月里,你的命归我管。你不喜欢也好,不习惯也好,忍着。”

张宇轩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恼怒,从恼怒到羞耻,从羞耻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来挽回面子,但对上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孩子不是那种他能用钱、用身份、用男人对女人的那套把戏来对付的人。

至少,现在不行。

“……行。”张宇轩收回手,后退了一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但这次的笑容明显收敛了许多,“徐清岚是吧?好,我知道了。”

徐清岚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管家老周,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我的房间在哪?”

老周连忙在前引路:“在二楼东侧,采光最好的那间,张总特意交代过——”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张宇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浮。

他想起她刚才那个侧肩的动作,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却精准到毫厘的微调。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反应,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练武之人的反应。那是一种将身体控制到极致之后才能做到的、近乎本能的闪避。

而她在做那个动作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就好像他伸出的那只手,根本不值得她看。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张宇轩的心口上。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捡起掉落的棒棒糖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他爸昨天就已经给他发过来的但他到现在都没看过的新保镖的资料。

他开始对自己这个新保镖好奇了,好奇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他仔仔细细的在那份资料上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从漫不经心,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深深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震撼。

徐清岚,女,18 岁,师承……

嵩山,三招败少林武僧总教头释延空。

武当,以指代剑,破天罡剑阵。

天津卫,一掌震飞八极拳嫡系传人李惊鸿七米远。

这女人这么猛的吗?

资料的最后边,还有秘书整理好的一些网上武术圈子里关于徐清岚的一些东西。

一篇又一篇的报道,一段又一段的视频,一条又一条的评论。

武术圈子里的人称她为“千年一出的武学奇才”,有人说她是最有可能在有生之年达到武道巅峰的人,有人说她的出现让整个传统武术界重新洗牌,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她的功夫已经不是“武术”的范畴,而是接近了传说中的“武道”。

张宇轩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久久没有动弹。

……

别墅的夜晚来得比外面更早。

徐清岚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前,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别墅前院的整条车道和一角花园。

她已经在窗前站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她的房间很简单——或者说,她把它变得很简单。

管家老周原本按照张远山的吩咐,在房间里准备了鲜花、水果、高档洗护用品、真丝睡衣,甚至还有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

徐清岚进来之后,只用了三分钟就把这些全部收进了柜子里,只留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背包,那是她全部的行李。

她拉开背包的拉链,里面的东西少得让人惊讶:两套换洗的内衣,一件备用的白衬衫,一条备用的黑色领带,一把牛角梳,一本薄薄的线装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化妆品,没有任何多余的私人物品。

徐清岚拿出那本线装书,封面没有书名,只有手写的两个字——“心法”。

她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笔迹清劲有力,是她师父的手笔。

这本书她从小看到大,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能倒背如流,但她仍然会在每个夜晚翻开它,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这是一种修行的方式,也是一种习惯。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徐清岚抬起头,看到一辆红色法拉利从车库里驶出,沿着车道向大门方向开去。

她认出那是张宇轩的车。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机响了——这是张远山给她的专用手机,只有两个号码存入了通讯录:张远山和张宇轩。

屏幕上显示的是张宇轩的名字。

她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徐清岚?”电话那头传来张宇轩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有笑声,有杯盏碰撞的声音,“我去趟市里,你不用跟着,自己早点休息吧。”

徐清岚看着那辆红色法拉利缓缓驶出大门,转向主路,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你确定?”她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张宇轩笑了:“怎么?你还真想二十四小时跟着我啊?放心吧,我带着人呢,老周和两个司机都在,出不了事。再说了,我一个男的,你去夜店也不方便是吧?”

徐清岚沉默了两秒。

“十一点之前回来。”她说完这句话,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张宇轩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有些僵硬。

他本来想说一句“你管我几点回来”,但话还没出口,对方已经挂了。

这种被挂电话的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从小到大,从来只有他挂别人的电话,没有人敢挂他的。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法拉利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徐清岚站在窗前,目送那两道红色尾灯消失在城市的方向。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她说过,她只负责他的生命安全,不负责他的言行举止。

他要去夜店就去夜店,要喝酒就喝酒,要胡闹就胡闹,只要不把自己作死就行。

十一点。

如果他不回来,她会去找他。

这是她的原则。

她重新翻开那本《心法》,在窗前坐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翻动着泛黄的书页。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是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的圣徒,又像是中国古代画卷里走出来的剑客。

别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

管家老周路过二楼走廊时,看到徐清岚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徐小姐?您要不要吃点什么?厨房可以做。”

门内传来徐清岚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遥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不用。谢谢。”

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他在张家做了二十年管家,见过各种各样的保镖——退伍军人、特种兵、搏击冠军、武术教练,每一个都身强力壮,每一个都气势汹汹。

但像徐清岚这样的保镖,他第一次见。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穿着全套黑色西装,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看书,浑身没有一丝烟火气。

不像是保镖。

倒像是隐居在世家的剑客。

晚上十一点整,红色法拉利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

张宇轩从车里下来,脚步有些虚浮,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

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神迷蒙,显然是喝了不少。

两个司机一左一右扶着他,生怕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轩少,小心台阶——”

“没事没事,我没事。”张宇轩推开司机,摇摇晃晃地自己走了两步,又差点被台阶绊倒。

司机赶紧上前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我说了我没事!”

他抬起头,看到别墅二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一道黑色身影站在窗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冷淡,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张宇轩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别墅。

二楼的灯光在十一点零三分熄灭。

张宇轩站在一楼客厅里,仰头看着那扇黑暗的窗户,酒意似乎醒了一些。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滚烫,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轩少,热水放好了。”老周走过来。

“知道了。”张宇轩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转身走向浴室,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周里,徐清岚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她几乎没有“保护”任何人。

张宇轩出门的时候,她不会跟着上车;张宇轩去夜店的时候,她不会出现在包间里;张宇轩和狐朋狗友聚会的时候,她更不会在旁边站着当摆设。

她只是出现在张宇轩每天出门前的那一刻,问他两个问题:“去哪?几点回来?”

然后,在他回来的那一刻,准时出现在二楼的窗前,确认他安全到家。

除此之外,她几乎不出房间。

张宇轩一开始还觉得挺爽——没有保镖跟在屁股后面烦他,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简直不要太自在。

他甚至跟朋友炫耀:“我爸给我请了个保镖,结果那保镖比我还宅,整天窝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知道在干嘛。”

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第一天晚上,他在夜店喝到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徐清岚站在窗前。

第二天晚上,他在赌场玩到凌晨一点,回来的时候徐清岚站在窗前。

第三天晚上,他带了个女孩回别墅,女孩从他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他送女孩下楼,路过二楼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徐清岚的房间里没有灯光,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亮。

她醒着。

她知道他带人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张宇轩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虚。

他加快脚步把女孩送出门,回到自己房间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道门缝里透出的光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切。

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别像个鬼一样站在窗户那儿盯着我?”第四天傍晚,张宇轩出门前堵在徐清岚房间门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感觉自己像个犯人一样被监视。”

徐清岚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张宇轩——因为没穿鞋,他比她矮了两厘米左右。

这个角度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视她,而她不紧不慢地说:“你可以不舒服。”

“你——”

“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徐清岚打断他,“我站在窗前,是因为那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车道、大门和前院三个方向的来路。任何人想要靠近这栋别墅,我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不是监视,这叫专业。”

张宇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她说得对,而且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他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幼稚和无知。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

非常不爽。

“行,你专业,你了不起。”张宇轩冷笑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红色法拉利引擎的轰鸣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躁。

徐清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她走到窗前,继续站着。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微眯着眼,看向远方天际线上那抹即将消逝的霞光,目光悠远而宁静。

她想起出山前师父对她说过的话。

“清岚,你要记住,真正的保镖不是挡在雇主前面的人,而是站在雇主身后,替他看清所有他看不到的危险的人。前路有刀,雇主自己会走上去,你要做的,是在刀落下来之前,把刀拿掉。”

徐清岚记得很清楚,也一直这样践行着。只是这个叫张宇轩的雇主,似乎不太领情。不过这没关系,也不重要,保镖只需要对雇主的安全负责。

她只需要他在三个月后活着走出这扇门,活着登上那架飞往国外的飞机,然后,她和他的世界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在那之前,她会做好自己的事。

仅此而已。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周。

徐清岚渐渐摸清了张宇轩的活动规律:白天睡觉,傍晚出门,深夜归来。

他去的地方也很有规律——夜店、酒吧、私人会所、赛车场,偶尔去商场买几件限量版球鞋或者最新款的电子产品。

他的生活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循环,每一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的内容,毫无新意,也毫无意义。

徐清岚对他的生活方式没有任何评价,因为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意的东西只有一样——安全。

两周的时间里,她已经把别墅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栋建筑都摸了一遍。

她在手机地图上标注了所有的监控摄像头位置、所有的安保岗亭、所有的医院和诊所,甚至标注了每一个可能成为伏击点的制高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做这件事。

也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这天傍晚,张宇轩难得没有出门。他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杯冰镇果汁,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变幻的云彩。

徐清岚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同样看着天空,但她看的不是云彩,而是一架在低空盘旋的无人机。

那架无人机已经在别墅上空盘旋了将近十分钟,飞行轨迹很不规律,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像是一只犹豫不决的飞鸟。

徐清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她两周以来第一次皱眉。

她转身下楼,穿过客厅,走向泳池。张宇轩听到脚步声,摘下墨镜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他问。

“进屋。”徐清岚说。

张宇轩愣了一下:“为什么?”

“现在,立刻。”徐清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天空中那架无人机。

张宇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架无人机。他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个无人机嘛,这附近经常有人飞,大惊小怪——”

他的话被一阵突然响起的刺耳引擎声打断。

别墅大门外,两辆黑色面包车同时启动,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两辆车几乎同时撞向大门,铁艺大门在巨大的冲击下轰然倒塌,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炸开。

徐清岚的反应快得像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刻。

在张宇轩还没来得及从躺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被从躺椅上拽了起来。

他手中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玻璃和果汁溅了一地。

“走!”徐清岚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像是一声闷雷。

张宇轩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大力推向了别墅大门的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两辆黑色面包车已经冲进了前院,车门同时滑开,每辆车里跳出来四五个身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

他们动作利落,目标明确,直奔泳池方向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身高一米九以上,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颌的狰狞刀疤。

“我操!”张宇轩骂了一声,本能地转身就跑。

但他跑了两步就发现,徐清岚没有跟上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夕阳的余晖中,那个身着黑色风衣的少女正独自站在泳池边,面对着八个冲过来的彪形大汉。

她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得像是站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风衣的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摆动,黑色领带被风吹起,在她胸前划出流畅的弧线。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战意。

有的只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就像一头站在羊群中的猛虎,不会因为羊群的数量而有丝毫紧张,因为从本质上来说,羊就是羊,来多少只都是羊。

光头大汉第一个冲到近前,右拳裹挟着风声直奔徐清岚面门而来。这一拳势大力沉,拳风甚至吹动了徐清岚额前的碎发。

徐清岚没有退。

甚至没有动。

就在拳头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五厘米的那一刻,她的左手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光头大汉的拳头被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掌稳稳地接住了。

五根白嫩的手指扣在巨大的拳头上,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那只手太小了,小到连光头大汉的拳头都包不住,但那五根手指却像是五根钢钉一样死死地钉在拳头上,任光头大汉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分毫。

光头大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

他感觉到了。

那只白嫩的小手传过来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少女握住了拳头,而是被一台液压机夹住了。

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剧烈的疼痛从指骨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

“啊——”他惨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徐清岚松开手。

光头大汉踉跄后退,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五道清晰的红色指印深深地陷在皮肉里,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

“一起上!”光头大汉嘶声喊道。

剩下的七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徐清岚终于动了。

她的动与常人的动完全不同。

常人的动作是线性的,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有迹可循。

而她的动作是瞬移式的,上一秒还在原地,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中间的过程仿佛被剪掉了,只剩下结果。

第一个冲上来的男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巴就挨了一记重击。

那力量大得不像是一个少女能发出的,他整个人被这一击打得双脚离地,在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直接昏了过去。

第二个人的腹部被一记膝撞顶中,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他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后颈就挨了一掌,眼前一黑,直接扑倒在地。

第三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想要抱住徐清岚。

他的双臂刚刚触到她的风衣,就发现自己的目标已经消失了。

下一秒,他的后背被一股巨力击中,整个人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砸在泳池边的休闲桌上,桌子应声碎裂,他也随之失去了意识。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快得像多米诺骨牌。

徐清岚的动作干净利落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命中要害——太阳穴、喉结、心口、后颈、关节,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力量刚好够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而不至于死亡,角度刚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战斗。

这不是表演,不是比赛,而是纯粹的、高效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实战技巧。

就像她师父说的:“真正的武术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杀人的。你不杀人,不是因为你不能,而是因为你选择不。但你必须让自己拥有‘能’的能力,否则你的‘不’就是一种侥幸。”

三十秒。

从第一个人倒下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总共用了三十秒。

八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泳池边的地面上,呻吟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泳池的水面上漂着碎玻璃、果汁和一片被打落的树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徐清岚站在一地狼藉的正中央,黑色风衣上没有沾到一滴血,黑色领带依旧笔挺地垂在胸前,白衬衫的领口依旧雪白如新。

她甚至没有喘气,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刚做完一组简单的热身运动。

只有她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拿了出来。

这是她今晚唯一的变化。

张宇轩站在别墅门口,整个人完全呆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一米七五、一百斤出头的纤瘦少女,赤手空拳地解决了八个彪形大汉,用时三十秒,零损伤。

那些他以前只在电影里看到的场景,此刻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眼前。

不,比电影更震撼——电影里的打斗至少还会让人感觉是编排好的,而徐清岚的打斗让人感觉像是在看一场不对等的屠杀,一方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另一方是待宰的羔羊。

而那个战士,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的十八岁少女。

她站在夕阳下的泳池边,身后是倒了一地的敌人,微风吹动她的风衣下摆和额前的碎发,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表情依旧冷淡,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三十秒的战斗对她来说,不过是抬手拂去了几粒落在肩上的灰尘。

张宇轩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震惊。

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滚烫的、汹涌的、不可遏制的,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