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7日,晚上六点四十五分。
酸菜鱼的酸辣香气弥漫在整个一楼。
顾雪晴系着碎花围裙,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端上餐桌,旁边还有一碟蒜蓉西兰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汤。三个人的晚餐,分量刚好。
“来,趁热吃。”顾雪晴解下围裙,在林墨旁边坐下。
“姐,你做的酸菜鱼越来越好了。”顾清寒夹了一块鱼肉,确实鲜嫩入味。
“小墨爱吃,我就多琢磨了几次。”顾雪晴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腹肉。“小墨,鱼腹最嫩,多吃点。”
“嗯。”林墨低头吃鱼,没什么多余的话。
三个人的晚餐安静而平常。
没有昨晚四个人围坐时的热闹,也没有刻意的冷场。就是一个母亲、一个儿子、一个小姨,吃着一顿简单的家常饭。
电视开着,新闻频道的主播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当天的国际新闻。
顾清寒吃得不多。
胃口不好。
从昨天开始胃口就不好。
准确地说,从前天凌晨开始,什么都吃不下。
但她还是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又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汤。不能让姐姐看出异常。
“清寒,你今天下午的会开得怎么样?”顾雪晴问。
“还行,Q1的预算方案过了。”
“那就好。明天还要去公司吗?”
“要去,上午有个供应商的电话会。”
“那你今晚早点睡。”
“嗯。”顾清寒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姐,我其实想了一下,今天晚上就回自己那边住吧,明天直接从家里去公司,近一些。”
顾雪晴正在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要走?不是说好住到周末吗?”
“我怕打扰你们。”
“打扰什么?你住这儿我高兴还来不及。”顾雪晴放下汤碗,语气认真起来。
“清寒,咱们姐妹多久没像这样住在一起了?上次还是去年国庆,你来了一天就走了。”
“那次是公司临时有事……”
“你每次都是公司有事。”顾雪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
“一个人住在那个大公寓里,冷冰冰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就不能在姐姐这儿多待几天?”
“姐……”
“别走了,再住两天,后天是周四,你周五下午没事的话再回去,周末想来就来。行不行?”
顾清寒看着姐姐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里满是真诚的挽留,没有一丝作伪。
这是她的亲姐姐。
从小把她带大的姐姐。
父母离婚后唯一没有放弃她的人。
高考填志愿时帮她分析到凌晨三点的人。
失恋时抱着她哭了一整夜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正在被自己的亲生儿子……
“好吧。”顾清寒移开目光。“再住两天。”
“这才对嘛。”顾雪晴笑了,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小墨,你小姨答应再住两天,你高不高兴?”
“高兴。”林墨的声音从碗后面传来,平淡而简短。
“你看看你,一点诚意都没有。”顾雪晴用筷子敲了一下儿子的碗边。“你小姨难得来,你就不能热情点?”
“小姨知道我是真心的。”林墨抬起头,看了顾清寒一眼。
就是一眼。
很快。
但顾清寒的脊背还是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眼神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而是因为她现在看到这双眼睛,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凌晨,那个画面里,这双眼睛是什么样子。
半阖着。
充满兽性的欲望。
和此刻干净清澈的少年目光截然不同。
截然不同。
但属于同一个人。
晚饭在七点二十分左右结束。
顾清寒主动收拾碗筷,顾雪晴在厨房洗碗,林墨上楼说是写作业。
七点四十分,厨房收拾完毕。
顾雪晴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妹妹。
“清寒,我先上去洗个澡,你自己看会儿电视。”
“好,姐。”
“遥控器在茶几上,想看什么自己换。”
“嗯。”
“热水壶刚烧好的,渴了自己倒。”
“知道了姐,你去吧。”
顾雪晴笑了笑,转身上楼。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经过二楼走廊,走进主卧。
主卧的门关上了。
过了大约两分钟,楼上传来淋浴的水声。
哗哗的。
隔着一层楼板,声音被削弱了很多,但在安静的客厅里依然清晰可辨。
顾清寒拿着遥控器,把频道从新闻台换到了一个电视剧频道。
屏幕上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厨房里和丈夫吵架,嗓门很大,台词很狗血。
顾清寒把声音调低了两格。
不想听。
但也不想关掉。
电视的声音至少能填补客厅里的安静。
安静让人不舒服。
安静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就会变得特别吵。
楼上的水声持续着。
顾清寒靠在沙发的右端,双腿蜷在身前,用一个靠枕挡着膝盖。
今天下午回来后换了一套居家的衣服,是姐姐借给她的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卫衣和一条黑色的瑜伽裤。
卫衣偏大,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线条。
瑜伽裤紧贴着修长笔直的双腿,从大腿到脚踝,每一寸曲线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没有化妆,没有戴眼镜,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整个人褪去了职场上的凌厉棱角,显得柔和了许多。
但黑眼圈还是很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轻而稳。
顾清寒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这栋房子里现在只有三个人。姐姐在楼上洗澡。
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人。
林墨从楼梯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光着脚,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书桌前站起来。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然后拿着水瓶走到客厅。
在沙发的左端坐下来。
中间隔着至少一米的距离。
顾清寒没有抬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封工作邮件,关于Q1供应链调整的方案。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电视里,那对夫妻还在吵架。女人摔了一只碗,男人摔门而去。
“这剧挺无聊的。”
林墨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语气随意。
“嗯。”顾清寒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要换个频道吗?”
“随便。”
林墨没有去拿遥控器。
沉默。
电视里的狗血剧继续播放。女人坐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哭,镜头给了一个特写,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楼上的水声还在继续。
哗哗的,均匀的,像是白噪音。
“小姨今天去公司了?”
“嗯。”
“几点回来的?”
“五点多。”
“开车去的?”
“嗯。”
“路上堵不堵?”
“还好。”
四个问题,四个最简短的回答。
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义务。
林墨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放在茶几上。
“小姨。”
“嗯?”
“你今天本来想走的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一个陈述句。
顾清寒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上听到了。你跟我妈说想回自己那边住。”
“偷听别人说话不好。”
“没偷听,我房间门开着,你们说话声音又不小。”
“那你应该也听到了,你妈留我了。”
“嗯,我妈一向热情。”
“所以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想走?”
顾清寒终于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
外甥靠在沙发的另一端,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事实上,这确实是他的地盘。
“明天要去公司,从这边过去远一些。”
“你今天不也从这边过去的?五点多就回来了,说明不算太远。”
“……今天不堵,不代表明天不堵。”
“滨城的早高峰七点半到八点半最堵,你的会是上午几点?”
“九点。”
“从这边到你公司,不堵的话四十分钟,堵的话一个小时。你七点四十五出门,完全来得及。”
顾清寒盯着外甥。
“你什么时候对滨城的交通这么了解了?”
“导航软件上有历史路况数据,查一下就知道了。”林墨的语气平淡。“所以,距离不是你想走的真正原因。”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林墨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转向小姨。“所以我在问你。”
顾清寒和外甥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住久了不好意思。”
“这是你姐姐的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也是你的家。”
“对,也是我的家。”林墨的声音很平。“所以你住在这儿,我也很高兴。”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妈了。”
“是吗?”
“你妈也是这么说的,‘你住这儿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说明我们母子想法一致。”
母子想法一致。
这五个字在顾清寒的脑海里激起了一阵不该有的涟漪。
她把目光重新移回手机屏幕上,拇指机械地上下滑动,假装在看邮件。
电视里换了一个场景,那个中年女人在和闺蜜打电话诉苦,说丈夫对她越来越冷淡,她怀疑丈夫有外遇。
台词写得很烂,但这个情节方向让顾清寒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生活比电视剧离谱多了。
电视剧里的外遇,至少还是和外人。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楼上的水声变了,从花洒的哗哗声变成了水流冲进浴缸的咕噜声。
姐姐可能在放浴缸水,准备泡澡。
泡澡的话,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甚至更久。
也就是说,接下来至少二十分钟,客厅里只有两个人。
“小姨看的什么?”
“工作邮件。”
“都下班了还看。”
“习惯了。”
“你们做高管的都这样?二十四小时在线?”
“差不多。”
“那不累吗?”
“累。”
“累为什么还做?”
“因为喜欢。”
“喜欢累?”
“喜欢掌控的感觉。”顾清寒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外甥说出这种话。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防线松了一个缝隙,不该说的话就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掌控。”林墨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小姨喜欢掌控一切。”
“工作上的事。”顾清寒补了一句,像是在修正自己的话。
“那工作以外呢?”
“什么意思?”
“工作以外的事,你也喜欢掌控吗?”
“比如?”
“比如……感情。”
顾清寒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你一个高中生,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我妈也这么说。”
“那你应该听你妈的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的。”
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乖巧儿子说“我一直都很听话的”,再正常不过。
但顾清寒的后背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听话”这个词,在她脑海中自动链接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个凌晨的画面里,姐姐在喘息中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隔着门缝听不太清楚。
但好像是“慢一点”。
然后外甥没有慢。
反而更快了。
那不叫听话。
那叫……
不能想了。
“小姨?”
“嗯?”
“你走神了。”
“没有,在看邮件。”
“你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顾清寒低头一看。
手机确实已经息屏了。
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还有身后沙发另一端那个模糊的轮廓。
顾清寒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重新亮起来,邮件界面还停在刚才的位置。
“看得太认真,忘了滑了。”
“嗯。”
林墨没有追问。
拿起茶几上的水瓶,又喝了一口。
电视里的剧情推进到了女主角去丈夫公司“捉奸”的桥段,她躲在走廊拐角偷看丈夫办公室的门。
顾清寒看了一眼屏幕,又移开了。
躲在走廊偷看。
这个画面太刺眼了。
“这剧真的很烂。”林墨评论了一句。“谁会蠢到去公司捉奸。”
“电视剧嘛,不用太较真。”
“也是。”林墨顿了一下。“现实比电视剧复杂多了。”
“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现实。”
“高中生也有高中生的现实。”
“比如?”
“比如考试、排名、同学关系。”林墨数了三个。“还有家里的事。”
“家里能有什么事?你爸妈对你那么好。”
“是挺好的。”林墨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家庭都有外人看不到的一面,对吧?”
顾清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墨看着电视屏幕,表情很淡。“就是随便感慨一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又是沉默。
电视里的女主角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丈夫办公室的门,发现丈夫只是在和一个男同事讨论工作。
虚惊一场。
女主角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来给你送饭”。
“你看,白紧张了。”林墨说。
“嗯。”
“有时候人会自己吓自己,把没有的事想成有的。”
“有时候也会把有的事当成没有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顾清寒就后悔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
太暴露了。
她不应该接这个话茬的。
应该说“嗯”就完了。
一个字。
安全的。
不会出错的。
但她说了一整句话。
而且这句话的方向,刚好和外甥的话形成了一种……对仗。
林墨慢慢转过头来。
看着小姨。
目光平静,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小姨说得对。”声音很轻。“有时候确实会这样。”
顾清寒没有看外甥。
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开始快速地滑动邮件列表,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实际上什么都没在找。
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楼上的水声变小了一些。
可能姐姐已经泡进浴缸里了。
泡澡。
姐姐喜欢泡澡。
从小就喜欢。
一泡就是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小姨。”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顾清寒的拇指停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到了一个不正常的频率。
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三十一岁的上市公司高管,在无数次商业谈判和董事会质询中锻炼出来的面部控制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没有。”声音平稳。“你想多了。”
“是吗。”
“是。”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大约五秒。
电视里的家庭剧进入了广告时间,一个洗衣液的广告正在播放,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旁白说“给家人最干净的呵护”。
然后林墨转过头来。
整个上半身微微转向小姨的方向。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有压迫感的转身。
是那种很自然的、像是在和家人聊天时的侧身。
但顾清寒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往沙发靠背的方向缩了一厘米。
只有一厘米。
但这一厘米被林墨看在了眼里。
“那你为什么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躲着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