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个加号是早上六点多出现的。

素碧蹲在卫生间地板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的瓷砖沿上,她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直到看不清楚了,才发现眼睛里进了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重新看,还是两条,第二条不深,但是清楚的,是存在的,不是光线的问题。

她在地板上坐了一会。

外面走廊安静,机构还没有开始一天的动静,宿舍楼这端更安静,远处有一辆车过去,发动机的声音经过,然后没有了。

她想了想,日期,上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她往前数,数了两遍,确认了,是他,不可能是别的时候,那段时间她只和一个人睡了,就是阿祥,一个月零几天,就这样。

她把验孕棒拿起来,用纸巾包了,放进垃圾桶最里面,压在下面,然后站起来洗手,用水把脸冲了一遍,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是她的脸,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睛还有一点红。

她打开了手机,找到谢的号码,看了一会,发了一条消息:有事要当面谈,找个时间。

谢回得很快,比她预想的快,好像他那边也在等她联系:明天下午?

她说:好,钱江那边安静,Cafe Bund,你知道的。

谢说:两点。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刷牙。

……

第二天她换了衣服去的,不是在机构穿的那些,是她自己的,那件米色的宽松风衣,里面是一件合身的浅驼色毛衣,收腰的,把腰带出来了,毛衣的料子软,贴着身体的线条,领口低了一点,比她平时穿的低,是那种露出锁骨的低,不过分,但和她平时的装束不一样。

她不是故意的。

或者她也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

她只知道这一个月里阿祥把她身上某些东西重新拿出来晾了一遍,是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的东西--早上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不一样了,是有什么在流通的,是那种被人仔细看过之后皮肤里剩下的东西,不是年轻,是另一种,是知道自己是什么的那种。

她去Cafe Bund的时候谢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两人位,西装,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手边放着一杯拿铁,看见她进来,先看了她的脸,然后视线往下走了一遍,再回到脸上,那个过程是旧的,是他们结婚那些年里她熟悉的,他看她的方式一直是先这样,然后才说话。

她在对面坐下来。

谢说:最近状态不错。

她说:有事说事。

谢说:你叫我来,你有事。

她把包放在腿上,没有立刻说,叫了一杯茶,等茶来了,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谢在对面看着她,他的眼睛这样看她的时候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眼神她认识八年了,是他决定了要什么之后才有的眼神,不是商量的,是确认的,是他确定了某件事然后来取的那个眼神。

她心里有一个东西,是厌的,是旧的,但今天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着,等那杯茶凉下去。

……

谢开的房,是楼上,酒店的客房,他们以前来过这里,不陌生,电梯里他的手放在她后腰,那个手的重量她认识,是很重的手,一只手就能把一个人往前带,她随着那个力往前走了一步,进了电梯。

她告诉自己这没有关系。

今天来本来就是为了说清楚那件事的,说完了,之后不会再有了,所以今天随他,没有关系,也是最后一次了。

……

房间里的灯是白的,他开的大灯,不是床头灯,是全亮的,他从来喜欢大灯,说要看清楚,她以前觉得这不舒服,现在也不舒服,但她没有说,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

谢站在她身后,低头从后面把她颈侧那片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有一天没刮的胡子,扎的,她皮肤敏感,一碰就红,她感觉到那个扎的感觉,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把那件驼色毛衣的前摆往上拉,她抬手配合,让他把毛衣脱下来,然后是里面的,她穿了内衣,他一只手从背后解了扣子,他解这个的速度她记得,一秒,从来不会摸索,是那种做过无数次之后指尖自己知道的速度,两个指头,一下,扣子开了。

内衣褪下来,他的双手从后面扶上她的乳房,是大手,是那种能把整个乳房托在掌心里的大手,他的拇指抵上乳头,她的眼皮往下沉了一下,是那个触感,是身体里某个旧的开关,他的手比阿祥的手大,力道也不一样,不是轻的,是实的,是直接找到地方按下去的,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是没有防备的。

他把她转过来,往床上带。

……

他拍了她一下,是在她侧腰的位置,就一下,不重,是他们之间的一种语言,她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知道那个意思,她已经翻过去了,双膝跪在床上,手撑着,臀部抬起来,低下头,等他。

那个动作是她做过几百次的动作,是八年婚姻里积攒的,是不需要想的,是肌肉里存着的,他一拍,她就是这个姿势,就好了,就在这里了。

阿祥从来不拍那里。

阿祥会回头看她,会用两只手托着她的腰,会先试探,会等她反应了才往下走。

谢不是,谢进来是直接的,是他确定了就进来的,她感觉到那个进入,是熟悉的角度,是她的身体知道的角度,不是好也不是坏,就是熟悉的,像是被一样旧的东西装回去了,是合的,是那种长期磨合之后的那种合。

她的手指抠着床单,他的节奏是他的节奏,快的,他从来快,从来没有耐心,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但今天的快让她没有任何需要想的空间,只是在里面,只是被他动,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空的,是少见的空,不想谢,不想阿祥,不想那个孕检棒,不想那套房子,不想那个律师,只是空的,只是跪在那里,被他往深里顶,每一下顶进去她叫出一声,是压着的,是从牙缝里出来的,她知道他喜欢听这个,她以前会为他出声,今天出声了,不是为他,是因为那个东西真的在往深里,是真实的,是在那里的。

他在最后用了力,她感觉到那个结束,他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是那个结束之前他一贯的动作,像是固定她,像是确认她在,他叫出来,声音是粗的,是他的,她闭着眼睛,等那个动作停。

……

他侧躺下来,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但已经在往安静里走了,他的手在她背上摩挲了一下,那个摩挲是满意的,是那种结束之后的漫不经心,她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她认识这个人八年,她知道他现在脑子里转的那些--不难,她理解,是一个男人在这件事顺了之后会转的那些,是未来,是安排,是他以为他们可以这样继续的那些。

他说:我们好好谈谈房子的事,其实--

她从枕头边拿起了手机,把孕检报告的照片调出来,横屏,放在他眼前。

谢看了两秒。谢懂了,谢能明白小三肚子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先动了,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的那种动,是他的肌肉先于他的脑子紧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了,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是短促的,是那种在胸口拦了一下的,他拿过她的手机,把照片放大,再看了一遍。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看那个脸从满意走到不满意,从不满意走到另外一种,是那种东西放错地方了的脸,是账目对不上了的脸。

他把手机还给她,没有说话,下了床,开始找衣服。

她坐起来,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说:房子的事,我需要问一下律师,这个不急。

他的衬衫已经扣上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是另一种眼神了,不是刚才的那个,是收起来了的,是重新变硬了的,他把西装拿起来,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他走到门口,开了门,出去了。

门带上的声音是轻的,不是摔门,是那种走得太快带出来的风,自己把门关上的那种。

……

素碧在床上坐了一会。

房间里的大灯还亮着,白的,把床上的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

她知道他去找那个女人算账去了。

她对那件事没有任何感觉,是真的没有,是那种情绪已经去了的地方什么都不剩下的没有,她只是累了,想睡一会,等睡醒了再想怎么办那个孩子的事,再想阿祥,再想接下来的所有事,但现在只是累了,就先睡。

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大灯的白光透过眼皮是橙红色的,是另一种橙,不是阿祥那间的床头灯的颜色,是白的进去之后变成的橙,不一样,但也不是难受的颜色,就是亮,就是在,她在那个亮里慢慢往下沉,沉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