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拾的生活

凌晨四点五十分,玄关处传来轻微的锁芯转动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凌晨里,像一声惊雷,瞬间将我从一片混沌的思绪中炸醒。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失控的鼓,一下一下,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耳膜。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那部被我捏得发烫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我发出去的、那句孤注一掷的“我想你了”。

“咔哒。”

门开了。

一道裹挟着深冬寒气的身影走了进来。菲儿身上还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在脱着她的鞋。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闻到了,从她身上飘来的,一种混合的味道。

有她惯用的素心兰香,那是属于我的、熟悉的印记。

但在这熟悉的底味之上,却还顽固地、清晰地,附着着另一种属于小许的、陌生的古龙水味。

这两种味道,以一种刺耳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残忍向我宣告着小许的主权。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我只是看着她,像一个即将被审判的罪人。

“啪。”菲儿下意识地按下了玄关的开关。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菲儿显然没想到我会在客厅里等她。

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错愕的表情。

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羽绒服,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滑落了一半,露出了里面那件单薄的、黑色的蕾丝吊带。

她脖子上那条刺眼的、小许送她的那条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冰冷而嘲讽的光芒。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愣住了。

我那原本干净利落的头发现在乱糟巴巴的,下巴上那层杂乱的、扎人的胡茬,那里还挂着几粒没抖掉的烟灰。

眼眶周围全是那种青紫色的、浮肿的淤青,眼袋垂下来,显得整个人老了十岁。

那两颗眼珠子,瞪得又干又涩,里面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网给烫过,看着就透着一股子绝望。

“啪嗒。”

那个崭新的LV包,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菲儿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朝我扑过来。她那种知性、那种优雅,在看到我这副鬼样子的瞬间,全成了狗屁。

“老公?你……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了?”

她跪在我腿边,那双手冷得像冰块,颤抖着摸上我的脸。当她的指尖碰到我滚烫的皮肤时,她眼里的泪一下子就崩了。

“我以为你撑得住的……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极致绿帽感,我才豁出去真正去表演的啊!我在那边的时候,看小许对我好,看他对我上头,我心里其实是得意的。我想着,你看,你老婆这么迷人,你该多自豪啊。可是,你怎么把自己熬成了这副鬼样子?”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种声音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疼。她把头埋进我的膝盖里,两只手死命地抠着我的裤腿,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布料抠烂。

“我真蠢。我怎么会觉得你这种变态的要求是真的?我明明知道你病了,我却还沉浸在陪你玩这种‘极致的给你戴绿帽子的淫妇’的角色中。我承认,我对小许动了心,我贪恋他那种正常的疼爱,我甚至想过在那边多待几天……看到你的信息时,我的心就一揪,知道超过了你心理承受的极限 ,看到你这双红眼睛,我感觉自己像个杀人犯!

“老婆,对不起……我错了。”

”我这张嘴,以前总能编出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跟你说,那是“解放”,那是身体的极致享受,我看着你在小许怀里承欢,看着你从一个矜持的女人变成一个连我都不敢认的浪荡模样,我承认,在那一瞬间,这种变态的快感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掌控众生的神。“

我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我的骨头里。

“我是个孬种。我推你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掌控全局的导演,可真当你不在家、真当你跟别人好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连一分钟都熬不过去。我看着这间屋子,每一处都是你的影子,可每一处又都脏了,是我亲手弄脏的。”“

“那我现在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谈论一件早已经排好的日程,“这二个月,你想看的,想要的感觉,我都给了。”

她弯下腰,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那手指是冷的,那种冷意顺着我的皮肤,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我早就交给你了,这一辈子只能是你的。”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讽刺,“你想要一个沉沦的妻子,可你忘了,我也是人,我有我的底线,更有我的审判。”

“我只爱你,老公。正因为爱你,我才无法忍受你变成一个躲在屏幕后面、只会通过剥削妻子来获得快感的怪物。所以我把自己送给别人,让你亲眼看看,当一个正常的人、深爱你的妻子被剥夺了尊严,变成一个别人廉价的‘女朋友’时,你的家,你的爱,还剩下什么。”

我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的手腕都起了红印子。我有点怪她,但更恨我自己,但我更多的是在怕——真的怕失去她。

我颤抖着松开手,看着她。

她此刻依然是那个知性的菲儿,哪怕她身上留着别人的痕迹,哪怕她刚刚才从另一个男人的床上下来,她眼里的那种清澈,依然能把我的心灼伤。

“老公,别再有下一次了。”她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动作优雅而从容,那是一种经历了地狱后,依然试图维持的尊严,“从今天起,我们重新开始。忘掉那些游戏,忘掉小许……我们回到最初的样子,好吗?”

我站起身,将她从沙发上抱起。她很轻,像一片羽毛。我将她抱进卧室,轻轻地放在我们那张睡了十年的床上。

我走进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回来,一点一点地、无比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擦去她因为哭泣而花掉的睫毛膏。

然后,我帮她脱掉了那件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吊带,脱掉了那双象征着欲望的丝袜。

当那条刺眼的钻石项链从我眼前掠过时,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床头柜的角落里。

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她最熟悉的、我的白色旧T恤,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为她穿上。

宽大的T恤下摆,刚好遮住她浑圆的屁股,露出的两条光洁修长的大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象牙般的光泽。

这才是我的菲儿。

不是那个扮演着别人“女朋友”的妖精。而是那个只穿着我的旧T恤,就拥有了全世界的、我的妻子。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厨房,为她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放了两个荷包蛋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把面端到她面前时,她已经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再是疏离,不再是挑战,不再是玩味。

那是一种……我们刚认识时,她看我的眼神。

带着一点依赖,一点崇拜,和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很乖,像一只小猫,一口一口地吃着。

“老公,”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今天早上,我看到了你的信息的时候。”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想起,当年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那时出租屋里没有空调,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我总是睡不踏实,稍微一动就是满身的汗。你生怕我热着,生怕我第二天上班没精神,半夜里自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握着那把塑料大蒲扇,一下一下地给我扇风。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你困得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扇子却没停……。”

“以前我怀孕的时候,我给你说的那一句“嘴里没味儿,想吃口酸的”,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那天窗外下着大雨,你让我等等。差不多一小时你才回来,我等到你回来时,看到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裤腿卷到膝盖,满是泥点子。也顾不上擦脸,却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两小包被你捂得温热的、用油纸包着的酸梅。我永远记得你当时笑着对我说的样子:菲儿,这几条街只有这两家卖……我都买回来了,也不知道符合不符合你的味口”

她的眼角还带着泪,眼睛里却盛着一种久违的、安稳的柔光。

那些被我们刻意遗忘的、最纯粹的记忆,此刻像潮水一样,将我们全部淹没。

我放下碗,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回来就好。”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这句话,“回来就好。”

我们像两棵在暴风雨后相互依偎的树,紧紧地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仿佛要将这二个月来所有的亏空和隔阂,全部填满,静静地直到阳光充满整个房间。

我们一起,像两个刚恋爱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去了我们当年第一次约会的公园。

公园里的那几棵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金黄的叶子铺满了地面,像一张柔软的地毯。

我们手牵着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坐在当年坐过的那条长椅上,她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老公,”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拉回正轨”她说,“其实,我享受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身体。我享受的,是你看我的眼神,那种因为拥有了我而满足的、骄傲的眼神。我享受的,是你因为我而兴奋,那种独一无二的、属于我的兴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

“当我觉得,你不再因为我而兴奋,而是因为‘我被别人操’而兴奋时,我就害怕了。我怕你会只爱上那个‘淫妻’的角色,而不再是我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女人。

原来,在这场疯狂的游戏里,我们都错了。我们都用错了方式,去索取那份早已存在的爱。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然后,我拉着她,走出了公园,走向了那家我们记忆里的火锅店。

但走到那熟悉的地方,那家已经承载了青春记忆的火锅店,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装修的施工招牌。

菲儿看着那家店,愣了一下,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融化了所有的阴霾。

“没关系。”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那家火锅店不在了,但你还在。”

“走吧,老公。”她拉起我的手,像多年前一样,眼里闪着光,“我们回家,我给你做。做你最爱的,我们俩的专属火锅。”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星辰的眼睛,我知道,我的菲儿,那个只属于我的菲儿,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