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救人 “初遇”女主

殷京婵靠着墙壁站了很久。

她的腿终于不再抖呼吸也逐渐平稳,她才敢把手从胸口挪开,心跳得太快了,她怕它会真的炸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红印,是指甲掐出来的。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掐的,就像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

有些事身体通常要比脑子记得清楚,比如害怕,比如疼。

她把手指蜷起来藏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回休息室。

推门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她用另一只手扶住自己的手腕,慢慢地推开了门。

血腥味比以前更浓了。

殷京婵的鼻子皱了一下。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像铁锈,像某个冬天的早晨她路过肉铺时闻到的血腥味。

男生蜷缩在墙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那只被烧过的手搭在胸前,手指蜷曲着,指尖的皮肤焦黑卷曲,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殷京婵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生的眼皮颤了颤。

他眯起眼,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女生的轮廓。

她蹲在那里,身后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上一圈白边。

她的头发垂下来,黑得像墨,有几缕搭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这样的画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像翅膀。他这样的人,也可以上天堂吗?

殷京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看到他的瞳孔涣散了,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光透进去就散开,找不到焦点。

“别怕,我送你去医务室。”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动了动,牙齿碰到了下唇的内侧,有点疼。

她不喜欢撒谎,但有些话不说比说更危险。

她知道医务室不能去,她也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

男生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殷京婵疼得倒吸一口气。

“不……不能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手指箍着她的手腕,她能感觉到那些骨节的形状,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皮肤里。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你的伤很严重,必须处理。”

殷京婵看着他那只好的手,甲缝里还有血,大概是刚刚抓地板的时候磨破的,指甲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肉。

她的胃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

“他们会……知道的……”男生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白的地方泛着黄,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求你了……别告诉任何人……”

“我宿舍有药箱。”她说得很慢,想让男生可以听得清楚些,“你能站起来吗?”

男生尝试着撑起身体。

他用那只好的手撑着地面,手指在地板上滑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他的身体往上撑了几厘米,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重重地摔回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殷京婵立刻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体重压过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即便瘦得能摸到肋骨,分量也不轻。

他的体温隔着校服传过来,很烫,绝对不是正常的体温。

殷京婵咬着牙,架起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拖。

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很沉。她的脖子被压得有点歪,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扫过他的手臂。她的呼吸变得很短促,每次吐气都要用一点力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

地板上的血迹还没有干,空气里残留着烟味,还有血腥味,她把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她害怕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躺在这里。

从五楼下到三楼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殷京婵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立刻拖着男生拐进女厕所,用肩膀顶开最近的一个隔间的门,把他安置在马桶盖上。

男生的背靠上水箱的时候,塑料盖子发出咯吱一声响。他的头歪向一边,脖子软得像没有骨头。

“乖乖听话,在这等着。”殷京婵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起伏着,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等心跳不那么快了,才松开。

男生虚弱地点头。他的眼皮在打架,一下一下地往下坠,然后又猛地睁开,像怕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殷京婵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缝。

她只推了一条缝,窄到只能塞进一只眼睛。

她把脸凑过去,一只眼睛贴着门缝,另一只闭着。

闭着的那只眼的睫毛扫在门板上,痒痒的,她不敢伸手去挠。

走廊上,一个戴着学生会袖标的女生正在挨个检查空教室。

她的胸口别着SC集团的徽章,是SC的特别巡查组。

殷京婵认得那个女生。高三的学姐,学生会纪律部部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或者说,出了名的对SC集团唯命是从。

殷京婵轻轻关上门。她转身的时候,膝盖碰到了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变缓慢了。

等了几秒,外面没有动静。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和男生平视。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有点像蜡的那种白,好像皮肤下面的血液都流光一样。

冷汗浸透了校服,领口湿了一圈,深色的布料贴在锁骨上,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是巡查组。”她说,“我们得换个路线。”

男生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想说很多话。但他的声带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瞳孔散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胸口快速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跑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跑到最后几步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本能地往前迈。

殷京婵咬住了下唇,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止痛药。

药板是银色的,泡罩里的药片是白色的,圆圆的,小小的。她用指甲把药片从铝箔纸里推出来,迅速掰开男生的嘴把药片塞了进去。

“听话,咽下去。”她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猫。

男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药片刮过干裂的黏膜,他疼得皱紧了眉。眉头拧在一起,拧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几分钟后,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止痛药开始起效。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瞳孔重新聚焦,涣散的光聚拢回来,落在她脸上。

“能走吗?”殷京婵问。

男生点点头。

但当他试图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像棉花一样软。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殷京婵伸手扶住他,他的额头撞在她的肩膀上。

殷京婵没有犹豫,她架起他的胳膊,推开厕所的窗户。

冷风灌进来。

风吹起她的黑发,有几缕粘在嘴唇上。

她用嘴吹了一下,头发飘起来,然后又落回去,粘在嘴角。

她伸手把它们拨开,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也是凉的。

窗外是三层楼的高度。

水泥地面看起来很坚硬,坚硬得让人想起骨头碎掉的声音。

但好在墙面上有一排排水管道,锈迹斑斑的管箍嵌在墙体里,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抓紧我。”

殷京婵率先翻出窗外。

她的腿跨过窗台的时候,裙摆被窗框勾住了。

她低头去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视线。

她用一只手按住头发,另一只手去扯裙角。

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她也很害怕。

她踩在狭窄的窗台上。

脚掌只有一半踩在水泥上,另一半悬空。

风从脚底吹过来,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她。

她没有往下看。

往下看是深渊,深渊会让人想跳。

她伸出手,声音很坚韧:“相信我。”

如果有人在那时候看她的眼睛,会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雾,薄到几乎看不见,没有人会忘记这双眼睛。

男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少女的手指很细,骨节也很小,指甲剪得很短。

手腕上有他无意识中抓出来的红印,只不过印子在她白净的皮肤上,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掌心。

他握住了那只手,混乱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果然,她的手真的好小。

他们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安全落地。

殷京婵的脚踩上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她晃了晃,差点摔倒,她用那只没有被他握过的手扶住墙壁,手指抠进墙砖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嵌进灰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心被管道磨得通红。有几处破了皮,渗出血珠。血珠很小,圆圆的,在手心里滚了滚,然后停下来,凝固在那里。

她的眼眶湿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或者说,她以前不是。

但这几次死过之后,她变得很容易哭。

一点疼就会让她眼眶发酸,一点委屈就会让她鼻子发堵。

她真的没有变软弱,自己的身体记住了太多疼痛,多到装不下了,随便碰一下就会溢出来。

好疼。真的好疼。

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伤口。袖口的布料磨过破皮的地方,又一阵疼。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

她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四,五。数到五的时候,那阵疼就过去了。

男生的状态更糟。他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动着,像在做梦,他的体温烫得十分不正常。

殷京婵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背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温度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架着他,绕开所有监控摄像头。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前几次重生的时候,她把校园里每一个监控的位置都记住了,她记这些东西的时候很认真。

哪个在哪个拐角,哪个对着哪个方向,哪个的盲区在哪里,这些她都了如指掌。

从宿舍楼的侧门进去,走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每爬一层,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男生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停下来的时候,背靠着墙壁,她数了数台阶。

从一楼到四楼,六十八级台阶。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

可能是需要一件除了“害怕”之外的事情来占据大脑。

当脑子被数字填满的时候,就没有空间留给恐惧了。

这是一个很笨的办法,但有用。

终于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口。她掏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周围画圈,她插了四五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后,她把男生拖进去,反手锁上门。

她爬起来时,膝盖不小心跪在地上,破皮的手掌撑了一下地面,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翻出床底的药箱,这是殷恩生给她准备的,在她第一次入学的时候。

他说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

她当时觉得哥哥想太多了,现在她觉得哥哥想得还不够多。

她用剪刀剪开男生黏在伤口上的布料。

布料和血痂粘在一起,当酒精碰到烧伤的指尖时,男生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回去,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殷京婵的手也在抖。

她根本不会处理伤口,她只是经常刷到这类的视频,浅显地学习了一下而已,她拿着棉签的手在抖,抖得棉签头在伤口上方画圈,碰不到该碰的地方。

她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忍一忍好吗?”

男生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他的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

他看到一个女生的轮廓蹲在床边,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抖。

他见过她吗?他这样的人,又不会遇见这样好的女生。那她为什么在颤抖?难不成还能是为了自己吗?

不会的。

他摇了摇头,只是动了动脖子,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殷京婵仔细地清理每一处伤口。

额头上的裂伤需要缝合,但她不会。

她只知道伤口不缝起来会留疤,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缝。

所以她用了蝶形胶布,一条一条地贴上去,把裂开的皮肤拉在一起。

手指的烧伤涂了厚厚一层烫伤膏。

药膏是白色的,涂上去之后变成透明的,她用纱布轻轻包好,绕了几圈,然后用胶带固定。

她打结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打了好几次才打好,结有点歪,但很紧。

肋骨的位置殷京婵用手指按了按。

她按得很轻,每按一下就看他的表情。

他的眉头皱一下,她就换一个地方。

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骨折,但淤青的面积很大,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际,青紫色的。

处理好伤口后,她将人安置好才离开。

殷京婵站在教学楼拐角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校门口的人群正在消散。

SC集团的黑色车辆排成长龙,车窗漆黑如墨,穿制服的人手持金属探测器,每扫过一个学生证,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滴”。

她把书包带攥得更紧了一些。

手心出了汗,布料变得潮湿,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姐。”

那声呼唤从背后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殷夏昀的体温总是偏高,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像一团不知收敛的火。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头发蹭过她的耳廓。

“你怎么还没走?”殷京婵说。

殷夏昀没有回答,把下巴往她肩窝里又埋深了一些,鼻尖几乎贴上她颈侧的皮肤。他在闻她。像狗在闻一块舍不得下嘴的骨头。

“等你啊。”他说,声音含混地碾过她的耳垂。

殷京婵的身体比意识先动,她侧身想躲,手臂却不小心撞上他的胸膛。

这个瞬间她感觉到他心跳很快,或者那只是她自己的心跳,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像被人用指尖捻了一下,整片皮肤都苏醒过来,敏感得几乎能感知空气里一粒灰尘的重量。

“放开我。”

殷夏昀自然没有放。

他的手从她手臂滑到腰间,五指微微收拢,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搭在她腰上的样子,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干嘛…有人看着呢。”殷京婵又说,她试图让声音带上警告的意味,但说出口的瞬间她就知道失败了。

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软得像浸了水的纸,一捏就碎。

殷夏昀果然没有理会,他反而低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廓,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或者说她的脑子在那零点几秒里空白了,只感觉到他的唇很薄,很烫。

“别瞎捣乱。”她用手肘顶了下腹部,转身脱离他的怀抱。

“姐姐好凶啊。”殷夏昀揉着被撞痛的腹部,语气委屈,眼睛却在笑。那双眼睛很亮,湿漉漉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的影子很小,缩在他瞳孔中央,走到哪里都不会消失。

殷京婵移开视线。

然后她看见了于秉臻。

她站在不远处,银星国际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优雅。

她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黑色一把透明,雨珠正顺着透明伞的伞骨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于秉臻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乎看到了刚才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