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树影婆娑。
殷京婵从梦中醒来,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淌进发根,她几乎想哭。
梦里于秉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雨中的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她把刀捅进她的肚子里,铺天盖地的疼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叫,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机屏幕亮起来,距离前几次死亡的时间,还剩两个小时。
殷京婵慢慢坐起来。睡衣被汗浸透了,薄薄的棉布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她需要回学校,去明成的天台找线索。
最后死亡的时候,她就是从天台上被推下去的。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在眼前越来越大,最后那刻她看见天台边缘有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清那张脸,也许今晚就能看清。
殷京婵掀开被子,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
她拉开衣柜套上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脖子藏起来。黑色的裤脚拖在地上,盖住脚面,最后把一把折叠刀塞进袜子里。
她推开卧室门,走廊很黑。
尽头殷恩生的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殷京婵贴着墙根走,后背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她的脚步很轻,经过书房的时候,隐约听见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殷京婵踮起脚尖,生怕木地板发出半点声响。就在她即将转过楼梯拐角时,书房的动静突然停了。
她的心脏骤然紧缩,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京婵?”殷恩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京婵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细密的汗珠瞬间从发根渗出,顺着颈椎滑进衣领。
“这么晚了,要去哪?”
她慢慢转身,看到殷恩生倚在书房门口,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无声地缠上她的脚踝。
“我想喝牛奶。”殷京婵说,谎话脱口而出。
殷恩生没有立即回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整齐的运动套装,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最后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厨房在那边。”他轻声说。
殷京婵感觉喉咙发紧。她当然知道厨房在哪,她只是走错了方向,或者说她只是想离他的书房远一点。
见她没有动作,殷恩生微微偏头,黑发垂落遮住半边眼睛,饶有兴致地看她。
“做噩梦了?”他突然问,向前迈了一步。
殷京婵本能地后退,后背撞上楼梯扶手。木质的棱角硌进后背,疼得她眼眶发酸。她咬住下唇,把痛呼咽回去,只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颈。
殷恩生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去吧。”他收回手,“记得把牛奶热一热。”
殷京婵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殷恩生已经转身回到书房,门关上前,他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早点回来。”
直到冲出别墅大门,冷风灌进肺里,殷京婵才敢大口呼吸。
她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隐约可见一个修长的身影。
殷恩生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摩挲着手中的牛奶杯,杯沿上还留着半个模糊的唇印,他将牛奶杯贴近唇边,在留下的唇印上缓缓印下自己的吻。
殷京婵戴上口罩和帽子,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明成高中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早去学校?还穿成这样?”
“有急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司机没再多问,出租车在学校附近停下。
殷京婵付完钱,没有直接走向正门,而是绕到后墙的一处监控死角。这里有一棵老树,枝干粗壮,正好可以借力翻墙。
她翻过围墙,落在草坪上。脚踝崴了一下,一阵刺痛从脚腕传来,她咬住嘴唇蹲下来揉了揉。
校园里很安静。
教学楼大门紧锁,殷京婵伸手推了推,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纹丝不动。她顺着墙根移动,指尖触碰到侧面的消防通道门,没锁。
殷京婵的脚步顿住了。
不对,这不对。
明成的消防系统是全区域最先进的,每天18:00准时启动,所有安全出口都会被电子锁牢牢锁死。
任何未经授权的开启都会触发SC中央警报。
可现在,东侧消防门的电子锁指示灯诡异地闪烁着绿色。
教学楼里很黑,殷京婵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亮了走廊两侧的储物柜和海报。
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即便尽量放轻脚步,可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还是清晰得可怕。
爬到五楼的时候,她听到了说话声。
声音很轻,从楼上传来的。
殷京婵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她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又湿又黏,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心跳加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天台的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把眼睛凑到缝隙前。
一个女生站在天台上,背对着门。她穿着银星国际的校服,黑棕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
而站在她对面的那几个人,让殷京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感到十分困惑。
柳时澈坐在楼顶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丝毫不担心会坠楼的风险,他指尖夹着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出他半张脸。
“东西我已经带来了。”女生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你们答应我的条件呢?”
柳时澈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火星溅落在女生脚边,“急什么?等我们确认。”
女生咬了咬唇,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殷京婵认出那是银星国际的专用U盘,黑色的,上面烙着银色的校徽。
周叙宰接过U盘,他靠在栏杆上,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侧影。
他唇角微勾,“不错。比我想的有用。”
“那我的要求……”女生上前一步,眼里带着希冀的光。
申祐衍从阴影里走出来,银发被风吹得凌乱,他走到女生面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以为我们会答应你?”
女生的脸瞬间白了,“你们……承诺过的……”
柳时澈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从楼顶边缘跳下来,踩在地面上,烟头随手弹到女生脚边,火星溅在她洁白的校服裙摆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们谈承诺?”
女生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下唇被牙齿咬出一排浅浅的印子,“我帮你们拿到了银星的资料……”
“我们强迫你了吗?”周叙宰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屏幕,连眼皮都没抬,“你以为这种东西很难弄到?”
他忽然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淡,如同两颗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
“还是说,你觉得靠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我们帮你脱罪?”
“不、不是的……”女生慌乱地摇头,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在下巴上悬了一瞬,然后坠落,“我只是……”
“是什么?”申祐衍突然开口,“不管是什么,抱歉,我们没有这种兴致。”
女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突然跪下来,抓住申祐衍的裤脚,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指甲嵌进布料里,“求求你们……别这样对我……”
殷京婵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她的胃开始痉挛,酸液翻涌上来,烧灼着食道。
她认识这个女生。银星国际艺术部的副会长,何美贤。宣传栏里的照片上,她笑得温柔而端庄,像一朵被精心雕琢栽培的白玫瑰。
可此刻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柳时澈厌恶地踹开她,“滚远点。我没有不打女人的臭毛病。”
何美贤被踹倒在地,手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立刻渗出鲜血。
她顾不上疼痛,又爬向周叙宰,“叙宰……你之前不是说过我很有用吗?我可以继续帮你们……只要你们帮我脱罪……我真的不想进监狱……”
“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就是自以为聪明的蠢货。”周叙宰半蹲下身,手指捏住何美贤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偷偷备份资料的时候,连摄像头都没发现?”
何美贤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无话可以用来辩解。
“不……不是的……”
“你备份资料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后果是什么了吧。”柳时澈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帮你脱罪后你难道要拿着U盘里的资料来威胁我们吗?”
“困了。”申祐衍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厌倦,“别玩了。”
周叙宰松开手,何美贤瘫软在地上,露出膝盖上擦破的皮肉,鲜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糊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临走前,周叙宰歪头看她:“今晚你是在陪我们玩游戏,对吗?”
“对!”何美贤急忙点头,声音嘶哑,“是在玩游戏!”
“乖。”周叙宰轻笑一声。
三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美贤一个人跪在天台上,肩膀剧烈抖动,泪水混合着愤怒与绝望汹涌而出。她的眼神目眦欲裂,指甲恶狠狠地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殷京婵悄悄后退,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何美贤的动作戛然而止。
“谁在那里?!”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
殷京婵转身就跑,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身后传来何美贤歇斯底里的尖叫:“站住!”
殷京婵不敢回头。
她拼命往下冲,发尾扫过脖颈,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她尝到了自己的恐惧。
转过一个拐角时,她撞进了一个怀抱。
“抓到了。”
殷京婵抬头。
周叙宰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他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朝她的帽子伸去。
殷京婵想起教学视频里的动作,她猛地抬膝,狠狠顶向他的胯下。
周叙宰挑挑眉,敏捷地侧身避开,却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她趁机挣脱,继续往下狂奔。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刚转过下一个拐角,她的脚步猛地刹住。
申祐衍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
他懒洋洋地靠在墙上,银发垂落,遮住半边脸。看见她冲过来,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微微抬起眼睛。
“跑什么?”他轻声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身后脚步声逼近,周叙宰的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有狼,后有虎。
殷京婵没有犹豫,她突然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猛地推开窗,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她翻上窗台身体悬在半空中。
下面四层楼的高度让她的胃一阵翻涌,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好在墙面上有一排排水管道,歪歪扭扭地沿着墙壁延伸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下爬,一只手突然从窗口伸出来,揪住了她的衣领。
“想死吗?”
柳时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用力一拽,把她拖了回来。
殷京婵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撞上墙壁,脊椎磕在坚硬的墙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咬住嘴唇,把呜咽咽回去,只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
帽子被摔落墙角。
长发在挣扎中散开,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铺散在地面上,像一匹被揉皱的黑色丝绸。
几缕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上,被汗水和泪水浸湿,勾勒出她脸部的轮廓。
过于激烈的动作使口罩顺利移位,只遮挡住了嘴唇和下巴。
申祐衍懒散地靠着墙,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
少女的鼻尖泛着红,眼眶也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泪珠,眨一下眼就滚落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消失在发丝里。
她缩在墙角,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
锁骨从衣领下露出一截,运动外套在挣扎中敞开了,里面的白色T恤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透出里面浅色的内衣轮廓和少女身体柔软的弧度。
殷京婵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擦过裤脚,借着身体蜷缩的掩护,右手悄然滑向袜口。
申祐衍与她四目相对。
他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这双眼睛很漂亮。尤其是在此刻盛满了泪水,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后的模样。
“摘下来。”
殷京婵的呼吸一滞,指节攥紧刀柄。
柳时澈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捏住她口罩的边缘。指腹恶意地蹭过她的脸颊,“这么见不得人?”
殷京婵偏头躲开,折叠刀“铮”地弹出。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然后稳稳抵在柳时澈的咽喉。
空气瞬间凝固。
“放我离开。”女生很硬气,瞪着圆眼命令他们。
刀尖在他的喉结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再用力一分就会见血。
柳时澈的动作顿住,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更危险的兴味。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刀尖刺破皮肤,鲜红的血珠立刻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滑。
他歪头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握刀的手,再移回她的眼睛,“你是哪个学校的?”
周叙宰原本低头摆弄手机,此刻终于抬起眼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把刀放下。”目睹了整场闹剧的申祐衍终于开口,“除非你想死在这里。”
几人僵持不下,这时,天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那声音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像一袋水泥被从高处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