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开学第一天,林念初起得很早。
她不是故意的。
是生物钟。
大一这一年,她养成了六点多起床的习惯,不是因为她勤奋,是因为她睡不着。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才能勉强闭上眼。
早上又早早醒来,再也睡不着。
她试过吃药,室友给的褪黑素,吃了不管用。
她也试过喝酒,偷偷买了一罐啤酒,喝完头晕,但还是睡不着。
后来她放弃了,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就是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的床。
方晓晓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
陈雨桐也还在睡,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姿势扭曲得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
苏晚亭的床空着,她已经起床去洗漱,她暑假没回家,留校做项目,开学前就已经搬回来了。
林念初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
书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台灯、水杯、几本建筑学的书,还有一个音乐盒。
她每天都会看到那个音乐盒,每天早上都会犹豫要不要打开它,每天早上都没有打开。
她怕听到那首曲子。
不是不好听,是好听到让人想哭。
她已经哭够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四十。
还早。
她打开微信,翻到江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摩天轮,一年了”。
没有回复。
永远不会有。
她没有删掉对话框,没有把他从通讯录里删除。
她甚至没有把他的备注改掉。
他还是“摩天轮”。
那个名字会永远在那里,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灯。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朋友圈。
刷了几条,没什么意思。
有人在晒开学第一天的早餐,有人在发暑假旅行的照片,有人在转发新学期的flag。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校园里很安静。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的,看不清是谁。
花坛边有一只橘猫,蹲在那里舔爪子。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永远少了一个人。
上午十点,学院有开学典礼。
林念初和室友们一起去的。
方晓晓一路上叽叽喳喳,说暑假去重庆吃了火锅,太好吃了,下次还要去。
陈雨桐说她暑假去实习了,在一家设计公司打杂,累得要死。
苏晚亭说她暑假看了一堆论文,准备发一篇核心期刊。
方晓晓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卷”,苏晚亭说“这不是卷,是正常进度”。
三个人边走边聊,林念初走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没有说话。
开学典礼在学校的礼堂举行。
礼堂很大,能坐两千多人,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写着“XX大学XXXX级开学典礼”。
林念初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左右是方晓晓和苏晚亭。
台上的领导一个接一个地讲话,校领导、院领导、教师代表、学生代表。
她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了,脑子里开始想别的事。
她想起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
她和江屿站在操场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头发发烫。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新校服,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她盯着那截锁骨看了两秒,然后赶紧转回头。
他发现她在看他,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什么呢”,她说“没看什么”,他笑了,说“你脸红了”。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确实烫。
不是太阳晒的。
现在她坐在礼堂里,身边的人换成了方晓晓和苏晚亭。没有人凑过来问她“你看什么呢”,没有人说她“脸红了”,不会有人了。
开学典礼结束后,人群向外涌。
林念初被裹挟在人流中,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方晓晓在前面开路,拉着她和苏晚亭的手,说“跟紧我,别走散了”。
林念初被她拉着,觉得有点好笑。
方晓晓才一米五出头,比她还矮一截,却总是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走出礼堂,阳光猛地砸下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正低头看路,余光扫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正低头看手机。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发光。
林念初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那个人漂亮,虽然确实漂亮。
而是因为那个人的侧脸,让她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说不清是哪里像,也许是眉眼的弧度,也许是鼻梁的高度,也许是下颌线的轮廓。
她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得她抓不住。
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林念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不,不是她。
是那个人。
那个人有一双很像的眼睛。
那个人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念初觉得那个笑容也很熟悉。
方晓晓拉着她往前走,她来不及多想,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等她再回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看什么呢?”方晓晓问。
“没什么。”林念初转回头,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心动。是某种说不清的、莫名的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下午,林念初去学院楼取新学期的课程表。
走廊里人很多,她站在公告栏前,踮着脚尖看上面的表格。
课程表贴得很高,她看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专业,正打算换个角度,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着一行字。
“在这儿。”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风铃。
林念初转过头,看到一张脸——就是上午在礼堂门口看到的那个人。
那张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对方睫毛的弧度。
很长,很翘,像蝴蝶的翅膀。
“谢谢。”林念初说。
“不客气。”那个人收回手,笑了笑,“你是建筑系的?”
“嗯。你呢?”
“我转学来的,直接读大二,还没定专业。”那个人顿了顿,“你是本地人吗?”
林念初愣了一下。“算是吧。怎么了?”
“我刚来,不太熟悉。想问问你学校附近有没有好一点的超市,我要买些东西。”
林念初告诉她最近的超市在西门出去左拐,走十分钟就到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又问“那边有没有卖床上用品的”,林念初说“有,二楼就是”。
一来一回聊了几句,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学院楼。
阳光很好。
林念初走在左边,那个人走在右边。
路上遇到一个坑,林念初没注意,那个人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说“小心”。
林念初低头看了一眼,说“谢谢”。
那个人松开手,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林念初问。
“江晚晴。”那个人说,“江水的江,晚晴,晚上的晚,晴天的晴,意思是‘风雨之后的晴天’。”
江晚晴。林念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我叫林念初。”
“林念初。”江晚晴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林念初看着她笑,心里又涌起那种莫名的感觉。
不是心动,是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好像她们认识了很久。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对方长得像某个人。
像谁呢?
她说不上来。
“你一个人来的?”林念初问。
“嗯。”江晚晴点了点头,“家里有点事,没让家里人送。”
“你住哪个宿舍楼?”
江晚晴顿了顿。“我不在宿舍住。在校外租了公寓。”
“为什么?”
“身体不太好,”江晚晴的声音轻了一些,“需要安静的环境,而且有些私人习惯不方便在宿舍。”
林念初“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好——失眠、没胃口、掉头发。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吃药、做心理咨询。
她没吃,也没去。
不是不想好起来,是觉得好起来就对不起他。
他走了,她怎么还能好好地活着?
“那你一个人住不孤单吗?”林念初问。
“还好。”江晚晴说,“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林念初心里动了一下。
她也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哭,一个人活。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忘了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
两个人走到路口,要分开了。江晚晴住校外,要往西走。林念初回宿舍,要往北走。
“那……有空一起吃饭?”林念初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她不是一个主动交朋友的人。
大一一年,她的朋友只有室友,而且也只是“室友”那种程度的朋友。
她不会主动约人吃饭,不会主动找人聊天,不会主动做任何需要主动的事情。
但今天,她说了。
江晚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好。”
林念初回到宿舍,方晓晓正在床上吃薯片,看到她就问“去哪了”。
她说“去拿课程表”。
方晓晓说“拿到了吗”,她说“拿到了”。
她把课程表放在桌上,坐在床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人。
江晚晴。
江水的江,晚晴是“风雨之后的晴天”。
那个名字很好听,那个人也很好看。
但最让林念初在意的不是她的长相,不是她的名字,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但哪里呢?
她想不起来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朋友请求。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海,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江晚晴。刚才忘了加你。”林念初通过了。
江晚晴的头像很快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今天谢谢你帮我指路。”林念初回:“不客气。”“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算是感谢。”林念初想了想,回:“有。”
约好第二天中午在学校南门的餐厅见面。
林念初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方晓晓凑过来问她“跟谁聊天呢”,她说“新认识的朋友”。
方晓晓说“什么新朋友”,她说“一个转学生”。
方晓晓没再问,继续吃薯片。
第二天中午,林念初提前十分钟到了餐厅。
餐厅不大,装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江晚晴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朵上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
她走进来的时候,阳光在她身后,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林念初看着她走过来,恍惚了一下。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像谁?
还是想不起来。
“等很久了?”江晚晴坐下来。
“没有,刚到。”
江晚晴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翻了翻。“你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林念初脱口而出。
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不是故意要点的,是习惯了。
大一这一年,她在食堂吃的最多的就是番茄鸡蛋面。
不是因为多好吃,是因为他以前经常带她吃。
她不知道江晚晴会不会觉得奇怪——别人请客,自己却点了一碗面。
但江晚晴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对服务员说“两碗番茄鸡蛋面,其中一碗不要香菜”。
林念初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她问。
江晚晴放下菜单,双手交迭放在桌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看着林念初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念初,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江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是江屿哥哥的远房表妹。”
林念初愣住了。表妹?她从来没听江屿提起过有什么表妹。远房的那种?
“真的?”林念初问。
“真的。”江晚晴的声音很稳,“我小时候跟他一起长大的。我爸妈工作忙,把我寄养在他家好几年。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他……他对我很好,像亲哥哥一样。”
林念初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注意到江晚晴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很快忍住了。
“后来我爸妈带我出国了,”江晚晴继续说,“但我和江屿哥哥一直有联系。他经常跟我聊你的事。他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叫林念初,画画很好看,说话声音很好听。他说他想跟你结婚。”
林念初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他跟你说过这些?”
“说过很多。”江晚晴的声音轻了下去,“他每次跟我聊天,三句话离不开你。”
林念初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林念初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林念初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哭的。”
“不用道歉。”江晚晴说,“你想哭就哭。我不会告诉别人。”
“那你为什么……”林念初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为什么来找她?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来这所大学,是因为他。”江晚晴说,“他走了之后,我想来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我爸妈也支持我,就帮我办了转学。”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晚晴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你知道我是他的亲戚之后,会觉得不舒服。怕你觉得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利用他的事接近你。”
林念初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你问了我为什么知道你不吃香菜,”江晚晴抬起头,“我不能骗你。江屿哥哥的日记里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他写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他都记着。”
“他有日记?”林念初的声音有点哑。
“有。他写了很多年。”江晚晴说,“我回国的时候,表姨把一些他的东西给我,其中就包括那本日记。让我把日记转交给你。”
林念初的眼眶红了。
“日记我都看过了。”江晚晴的声音也开始发抖,“我想让你知道,他有多喜欢你。”
林念初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林念初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林念初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哭的。”
“不用道歉。”江晚晴说,“你想哭就哭。我不会告诉别人。”
林念初抬起头,看着江晚晴。
这个女生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别的什么。
很深,很复杂,像装了很多话,但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谢谢你。”林念初说。
“不用谢。”
面端上来了。
江晚晴拿起筷子,没有吃,而是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你也挑香菜?”林念初问。
江晚晴顿了一下。“习惯了。在国外也这样。”
林念初看着她挑香菜的样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江屿坐在她对面,也是这样一根一根地挑香菜,然后把挑好的面推到她面前,说“番茄炒蛋,吃吧”。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赶走。
“日记……”林念初开口,“我能看看吗?”
“当然。”江晚晴说,“我今天没带出来,改天你来我公寓,我拿给你。”
“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念初吃了一口面,觉得今天的番茄鸡蛋面比平时好吃。
不是因为面变了,是因为对面的那个人,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吃完饭,江晚晴叫来服务员,付了钱。林念初说“谢谢”,江晚晴笑了笑说“我请你,应该的”。
走出餐厅,江晚晴说“我送你回宿舍吧”。林念初想说“不用”,但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林念初走在左边,江晚晴走在右边。
走了一段路,江晚晴突然停下来,伸出手,轻轻拉住林念初的手臂,把她往左边带了半步。
“你走那边。”江晚晴指了指路的另一边,那里有一排银杏树,树冠茂密,把人行道遮得严严实实。
“为什么?”林念初不解。
“这边有树,太阳晒不到。”江晚晴说,语气很自然,“你怕晒。”
林念初愣了一下。
她怕晒这件事,只有很亲近的人才知道。
大一夏天军训的时候,她每天都涂厚厚的防晒霜,还打伞,室友们笑她娇气,她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她确实怕晒,不是怕黑,是皮肤会过敏,起红疹,又痒又疼。
这件事,她没有跟江晚晴说过。
“你怎么知道?”她问。
江晚晴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江屿哥哥的日记里写过。他说你夏天出门总要打伞,说紫外线过敏,不能晒。”
林念初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江屿帮她挑香菜,江屿帮她挡太阳,江屿记得她所有的小毛病、小习惯。
她以为这些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现在多了一个人知道。
一个自称是他远房表妹的人。
“他连这个都写?”林念初的声音很轻。
“他什么都写。”江晚晴说,“你的事,他都写。”
江晚晴抬起头,看着她,“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希望能亲自来看看你。”
林念初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边还有一个影子,是江晚晴的。
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迭在一起。
她突然觉得,如果影子是一个人,那她们就是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她没有再问。她走到有树荫的那一侧,江晚晴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斑驳的光影里,分不清谁是谁。
“晚晴。”
“嗯?”
“你和江屿……长得有点像。”
江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是吗?”
“嗯。不是五官像,是……感觉。你低头的时候,笑的时候,走路的姿势。都很像。”
江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姓江吧。”她说,“亲戚之间,多少有点像。”
林念初“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她不是没有怀疑,是觉得这种事情太荒唐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长得像另一个完全不同性别的人?
不可能的。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江晚晴是江屿的亲戚,所以有某种相似之处。
再加上她太想念江屿了,所以把这种相似放大了。
到了宿舍楼下,江晚晴停下来。“到了。”
“嗯。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
“不客气。”江晚晴笑了笑,“那……日记的事,你什么时候想看?”
“周末吧。”林念初说,“你有空吗?”
“有。到时候我发地址给你。”
“好。”
江晚晴转身走了。
林念初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很稳。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朵。
林念初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校门口的方向。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周末很快到了。
林念初按照江晚晴发来的地址,找到了她租的公寓。
公寓在学校西门外的一个小区里,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
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看起来治安不错。
她上了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刷成了浅灰色。
她找到805号,按了门铃。
门开了。
江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披着,看起来很居家。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几乎透明。
她看到林念初,笑了笑。
“进来吧。”
林念初走进去,环顾四周。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前面是一张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束雏菊,白色的小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窗帘是浅灰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清香。
“你的房间好干净。”林念初说。
“我收拾了一下。”江晚晴说,“平时也没这么干净。”
林念初知道她在谦虚。这个地方一看就是每天都收拾的那种。没有灰尘,没有杂物,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江晚晴带她参观了公寓。
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灶台上有一个砂锅,正在冒着热气。
林念初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
客厅旁边是卧室,门半开着,林念初没有进去,只从门缝里看到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床头放着一本书。
卧室对面是洗手间,门关着。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不觉得空吗?”林念初问。
“习惯了。”江晚晴说,“在国外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住。安静一点,对身体好。”
林念初没有追问她到底什么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她没有资格去问别人的。
江晚晴让她在客厅坐下,自己去厨房盛了两碗汤。
排骨玉米汤,很清淡,入口有一丝甜。
林念初喝了一口,觉得好喝,又说了一句“你厨艺真好”。
江晚晴说“只会做简单的”。
喝完汤,江晚晴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个笔记本,递给林念初。
“这是江屿哥哥的日记。”她说,“你看看。”
林念初接过那个笔记本,手指在发抖。
笔记本是黑色的,封面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日期,是四年前的。
四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她开始读。
“今天念初穿了一件蓝色外套,很好看。我想跟她说,但没好意思。”
“今天放学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我看了一路。”
“今天她借我橡皮,草莓味的。我把那块橡皮放在铅笔盒里没还,她没发现。”
“今天她哭了,数学没考好。我走过去,想说别哭了,但说不出口。我给了一张纸巾。”
每一条都很短,像碎片,拼凑出一个少年的心。林念初读着读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读。
江晚晴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她递过来一盒纸巾,林念初接过去,没有说谢谢。
她读了一个小时。
笔记本不厚,但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她读到江屿写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装了星星”,她读到江屿写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但不想松手”,她读到江屿写第一次亲她“嘴唇很软,比想象中还软”。
最后一页是空的,只写了一行字:“今天念初说‘我等你’。我会让你等很久,但不会让你白等。”
林念初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眼泪,一直流,像关不上的水龙头。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林念初抬起头,声音沙哑:“谢谢你把这些给我。”
“不用谢。”江晚晴说,“他如果还在,也会给你的。”
林念初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在沙发上蜷缩起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她已经累了一年多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今天在这个安静的公寓里,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身边,她突然想停一下。
“晚晴。”她叫了一声。
“嗯?”
“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当然。”江晚晴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你睡吧,我在这儿。”
林念初闭上眼睛。
毯子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耳边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她觉得很安心。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那条毯子,还是因为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
她睡着了。
江晚晴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
她睡着了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她睡着的时候不再皱眉,不再咬嘴唇。
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没有任何烦恼的女孩。
江晚晴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她怕自己一碰,就控制不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在心里说:念初,我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念初醒了。
阳光已经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睡了几个小时。
她从来没有在白天睡过这么久的觉。
她转头,看到江晚晴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醒了?”江晚晴放下书。
“嗯。”林念初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
“对不起,占了你一下午。”
“没关系。你睡得着就好。”江晚晴站起来,“喝点水吧。”
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林念初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她看着江晚晴,突然觉得这个女生真的很贴心。
句句有回应,事事有安排。
她想起江屿以前也是这样,会给她倒温水,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聊天。
“晚晴。”她又叫了一声。
“嗯?”
“以后我能常来吗?”林念初问,“这里很安静,我宿舍太吵了。”
江晚晴笑了。“当然。随时欢迎。”
那天傍晚,林念初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江晚晴,她站在客厅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林念初,嘴角微微翘着。
那个画面,林念初觉得自己会记很久。
她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也有一个人站在夕阳里,笑着看她离开。那个人是她这辈子最想念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就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