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日记,林念初看了三天。
不是一口气看完的。
她舍不得。
她把它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熄灯后打开,借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读。
读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些句子她反复看好多遍,看到能背下来。
“今天念初写数学作业,遇到不会的题会咬笔头。咬的是那支粉色笔帽的圆珠笔,她在上面留了好多牙印。”
“今天她喝奶茶,珍珠吸到嘴里会发出‘啵’的一声,她自己没发现。我觉得很可爱,但不敢跟她说。”
“今天教室里飞进来一只蜜蜂,她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躲到走廊去了。后来我悄悄把蜜蜂赶走了,她不知道。”
“今天她没戴手套,手冻得通红,一直往袖子里缩。我把自己的手套给她,她不要,我就放在她桌上走了。下午她把手套还给我,说谢谢。其实手套不贵重,但她戴过了,我舍不得戴了。”
“今天她在走廊上看操场,看了整整一个课间。我在教室里看她,也看了一个课间。她在看风景,我在看她。”
“今天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刘海遮住半边脸。我经过的时候,把窗帘拉了一下,挡住照在她眼睛上的阳光。她没醒,但我觉得她睡得更安稳了。”
每一条都很短,像碎片,拼凑出一个少年的心。林念初读着读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读。
方晓晓问她这几天怎么老是抱着一个旧本子傻笑,她说“没什么”。
陈雨桐问她是不是在写小说,她笑了笑说“不是”。
苏晚亭没问,但多看了她几眼。
周五下午没课,林念初给江晚晴发消息:“晚上有空吗?我想去你那边坐坐。”
江晚晴秒回:“有。你来,我给你做饭。”
林念初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她想起江屿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她说要去找他,他都说“你来,我给你做饭”。
其实他哪里会做,只会煮方便面,加个蛋就是大餐。
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好像他真是什么大厨。
她收拾了一下,背上包出了门。
到公寓的时候,江晚晴正在厨房忙活。
她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脖颈。
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咕嘟着,一个炖汤,一个炒菜。
厨房里弥漫着排骨的肉香和蒜蓉的辛辣味。
“你做什么呢?”林念初靠在厨房门框上。
“排骨汤,蒜蓉西兰花,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糖醋排骨。”江晚晴头也不回,手里铲子翻飞。
“我就说了一句,你记住了?”
“嗯。”江晚晴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说的我都记得。”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想起江屿也说过这样的话——“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没接话,转身去客厅坐下。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草莓和车厘子,都是她喜欢的。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
晚饭做了四十分钟。江晚晴把菜端上桌,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林念初看着满桌子菜,有点不好意思。
“你一个人住,怎么备这么多菜?”
“猜到你会来,提前买了。”江晚晴给她盛了一碗汤,“尝尝。”
林念初喝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汤头浓郁却不腻,入口有一丝甜。“好喝。”她说。
“那多喝点。”江晚晴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灯光暖黄,饭菜热气腾腾。
林念初吃着吃着,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以前她也经常和江屿一起吃饭,在小面馆,在食堂,在他家的餐桌。
他总是一边吃一边给她夹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她嫌他烦,他下次还是夹。
现在换了一个人,换了一张桌子,换了一种菜系,但那种被照顾的感觉,一模一样。
“晚晴。”她放下筷子。
“嗯?”
“你对我太好了。”
江晚晴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有吗?”
“有。你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怕晒,记得我喜欢吃草莓。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我喜欢的。你还帮我做汤,帮我收拾,帮我……”她顿了顿,“你对我太好了,好得不像刚认识的人。”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饭。
“你是不是觉得,”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是因为江屿哥哥才对你好?”
林念初没有回答。
“也许是吧。”江晚晴抬起头,笑了笑,“他那么喜欢你,我想替他继续喜欢你。不对,不是喜欢。是照顾。替他照顾你。”
林念初看着她,眼眶有点热。“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江晚晴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念初说,“你除了替江屿照顾我,你自己喜欢什么?你喜欢吃什么菜?你喜欢什么颜色?你有什么想做的事?你总不能一辈子替他活着。”
江晚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喜欢读书。小时候江屿哥哥教过我认字,那时候刚上小学,很多字不认识,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读。后来出国了,我中文能一直没落下,都是因为他。我喜欢秋天,银杏叶变黄的时候最好看。我喜欢吃草莓蛋糕,但一直没找到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味道。我想……”她顿了顿,“我想有个家。不用很大,但每天有人等我回家吃饭。”
林念初听到最后一句,心里揪了一下。
“你会的。”她说。
江晚晴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也许吧。”
吃完饭,林念初主动洗碗。江晚晴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泡沫飞到手臂上。林念初洗着洗着,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江晚晴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江晚晴的手停了半秒。“我也是。”
洗好碗,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江晚晴选了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意大利语,字幕很小。
林念初看不懂剧情,但她没有换台。
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抱着江晚晴给她盖的毯子,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电影放到一半,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停在片尾字幕。
电视的微光照着客厅,江晚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台灯只开了最小档,光线只够照亮她手边那一小块地方。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林念初盯着那张侧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江屿。
不是五官像,而是那种认真的样子,那种微微皱眉的习惯,那种翻页时候手指的动作。
太像了,像到她觉得心跳加速。
“醒了?”江晚晴合上书。
“嗯。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正香,不忍心。”
林念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点。”
“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两个人下了楼,走在小区里。
夜风凉凉的,吹得树叶沙沙响。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折在一起。
林念初走在左边,江晚晴走在右边。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念初突然停下来。
“晚晴。”
“嗯?”
“你觉得……”她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我和江屿,般配吗?”
江晚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碎掉的星星。
“般配。”她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是他最爱的人。你们是世界上最般配的。”
林念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谢谢。”她说。
“不用谢。”
周末,林念初又去了。
这一次她带了画具。
她想给江晚晴画一幅肖像,作为答谢。
江晚晴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
她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林念初画得很认真。她先用铅笔勾轮廓,再用炭笔加深阴影,最后用手指抹开线条,让过渡更自然。她画着画着,手突然停了。
像。太像了。
不是长相,是神态。
那种安静的时候嘴角不自觉翘起的弧度,那种被阳光照到会微微眯眼的习惯,那种坐在那里让人觉得时间都慢下来的感觉。
每一处都像。
江屿还活着的时候,她给他画过很多张。
他坐在教室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骑摩托车,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香菜。
每一张她都能画得很快,因为他太好画了,线条流畅,棱角分明。
但眼前这个人,她画得很慢,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
怕画完之后发现,她画的不是江晚晴,是江屿。
“画好了吗?”江晚晴转过头。
“快了。”林念初低下头,继续画。
她刻意把线条改得更柔和一些,把下颌画得更圆润一些,把鼻子画得更小巧一些。
她想把江晚晴画成她自己,而不是谁的影子。
画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把画递给江晚晴。
江晚晴接过去,看了很久。“你画得很好。”她说。
“没有,我把你画丑了。”
“没有。很好看。”江晚晴的手指轻轻摸着画纸的边角,“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林念初看着她低头看画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送过江屿一幅画,画的是他的侧脸,他说“鼻子画歪了”。
她气了一下午,他哄了一晚上。
后来那幅画被她收了回来,一直压在箱底。
“晚晴。”
“嗯?”
“你和江屿……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晚晴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你是远房表妹,但你对他的感情,不像表妹。”
江晚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画纸上。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爸妈出国打工,把我寄养在他家。我第一天去的时候,很害怕,躲在门口不敢进去。是他走出来,拉着我的手说‘进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教我读书,教我认字,帮我补习功课。我那时候刚上小学,很多字不认识,作业也做不好。他就每天放学后陪我写作业,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读,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讲。我跟他差了几年,他本来可以跟同学出去玩,但他从来不抱怨。他说‘你是我妹妹,我不教你谁教你’。”
林念初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跟我说,我也什么都跟他说。他跟我说的最多的话题,就是你。”江晚晴抬起头,看着林念初,“他跟我说你多好看,多温柔,多有才华。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想娶的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替他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活着。”
江晚晴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所以我来了。”
林念初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晚晴的手。
“我好好的。”她说,“你看到了吗?”
江晚晴点了点头。
“那你别哭了。”
“好。”
两个人坐在窗边,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林念初握着江晚晴的手,没有松开。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重要的人。
从那以后,林念初去江晚晴公寓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周两次变成三次,从三次变成四次,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去。
方晓晓说她“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她笑笑不说话。
陈雨桐问她是不是在谈恋爱,她说“不是,是闺蜜”。
苏晚亭没问,但有一次说“你最近脸色好多了”。
她照了照镜子,发现确实好多了。
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丧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睡眠变好了,还是因为有人陪了。
在江晚晴这里,她能睡着。
不是躺着发呆,是真正的、沉沉的睡眠。
每次窝在沙发上,盖着那条软乎乎的毯子,闻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听着一部不知道在讲什么的电影,她就能闭上眼,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觉醒来,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
江晚晴从来不叫醒她,总是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或者用电脑。
窗帘拉一半,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念初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在这里能睡着?
宿舍太吵了,方晓晓打呼噜,陈雨桐熬夜追剧,苏晚亭早起学习。
她敏感,一点声音就醒。
但江晚晴的公寓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种安静让她觉得安心。
而且,江晚晴在旁边。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关联,但她就是觉得,有江晚晴在的地方,她比较安心。
有一次,她在公寓睡着了,醒来看见江晚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正在画什么。她走过去,发现江晚晴在画她。
“别动。”江晚晴头也不抬。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最近。”江晚晴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你画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手痒。”
林念初凑过去看那幅画。
画的是她蜷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毯子盖到胸口,头发散在靠垫上,表情很安静。
线条不算流畅,有些僵硬,明暗关系也不够准确,但能看出画的人很用心。
“这里不对。”林念初指了指画的鼻子,“你画歪了。”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林念初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是真的开心。
“你笑什么?”江晚晴问。
“没什么。”林念初转过头,不敢再看。
刚才那一眼,让她心跳加速。
不是心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她看到了一个藏在江晚晴身体里面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很熟悉,熟悉到她不敢认。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越来越深。
校园里的银杏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
林念初和江晚晴一起去捡银杏叶,夹在书里当书签。
江晚晴捡了很多片,说要寄给国外的爸妈。
林念初帮她挑了最好的几片,用纸巾包好,装进信封。
“你爸妈看到会开心的。”林念初说。
“希望吧。”江晚晴低下头,把信封封好。
林念初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想起她说过的话——“小时候我爸妈出国打工,把我寄养在他家。”她不知道江晚晴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江晚晴不是一个被宠大的女孩,她很独立,很会照顾人,很怕给别人添麻烦。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考虑别人的感受,好像她把自己放在了很后面。
“晚晴。”林念初说。
“嗯?”
“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林念初又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江屿的脸,江晚晴的脸,两个人的脸交替出现,有时候重迭在一起。
她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点,凌晨一点。
她打开微信,给江晚晴发了消息:“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江晚晴回了:“没有。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晚晴发了一个问号,林念初说:“我能过去找你吗?”
“现在?”
“嗯。”
“好。你路上小心。”
林念初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
走廊很安静,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她下楼梯,出校门,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到了公寓,江晚晴已经在门口等她。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着,看起来刚被叫醒没多久。她让林念初进去,关上门。
“怎么了?”江晚晴问。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林念初换上拖鞋,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想找人说说话。”
江晚晴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递给她。林念初捧着杯子,牛奶的温度从手心传遍全身。
“你想说什么?”江晚晴坐在她旁边。
“不知道。”林念初喝了一口牛奶,“就是想有个人在旁边。”
江晚晴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开。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房间照得昏黄。
林念初抱着杯子,江晚晴靠着靠垫,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让人难受。
林念初觉得,不说话也可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晚晴。”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大半夜跑过来,什么都不说。”
“不会。”
“真的?”
“真的。”江晚晴转过头看她,“你想来就来,不用找理由。这里随时欢迎你。”
林念初看着她,觉得鼻子又酸了。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那杯牛奶。
“晚晴。”
“嗯?”
“你对我真好。”
“因为你是你。”江晚晴说。
林念初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问。
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躺下来,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毯子上有江晚晴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我睡沙发,你去床上睡。”江晚晴站起来。
“不要。”林念初拉住她的手腕,“你陪我。”
江晚晴站了几秒,然后坐下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林念初蜷在沙发上,头靠着江晚晴的腿。
她能感觉到江晚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晚晴。”
“嗯?”
“你以前也这样陪过江屿吗?”
“什么意思?”
“就是……他睡不着的时候,你会陪他吗?”
江晚晴没有说话。
林念初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江晚晴开口了。
“他不会来找我的。”她说,“他只会找你。他睡不着的时候,只会想你。”
林念初闭上眼睛。毯子的柔软,牛奶的余温,还有江晚晴手放在她肩头的重量。她突然觉得很安心。
“晚安。”她说。
“晚安。”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枕在江晚晴的腿上,江晚晴靠着沙发扶手,也睡着了。
她的睡脸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林念初没有动,怕吵醒她。
她就那样躺着,看着江晚晴的脸,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江晚晴身上。
她的头发在发光,睫毛在发光,连耳朵尖都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林念初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江屿还在,他会喜欢江晚晴这个人吗?
会的。
他那么疼她,他们感情那么好,他一定很喜欢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晚晴就是江屿。她永远不会知道。
那天下午,林念初回到宿舍,方晓晓问她昨晚去哪了,她说“朋友家”。
方晓晓说“哪个朋友”,她说“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转学生”。
方晓晓“哦”了一声,说“你俩现在好得跟连体婴似的”。
林念初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日记。她翻到后面还没读过的内容:
“今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吃糖炒栗子了’。我放学骑车绕了半个城去买那家最好吃的栗子,放在她桌上,没留名字。她第二天在朋友圈说‘不知道谁送的,但是谢谢你’。她不知道是我。但没关系,她吃得开心就行。”
“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很显眼。我在操场上隔着半个跑道都能看到她。赵磊问我‘你是在看林念初吗’,我说‘没有’。他说‘你耳朵红了’。我知道,我每次撒谎耳朵都会红。”
“今天她说长大以后想养一只猫,白色的,长毛的,圆眼睛的那种。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猫的资料,想下次跟她聊这个话题。我怕她说起的时候我不知道接什么。”
“今天她感冒了,声音哑哑的,鼻音很重。我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偷偷把一盒感冒药放在她抽屉里。放学她问我是不是我放的,我说不是。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应该知道是我,但她没说破。”
“今天她站在走廊上看晚霞,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她。她在看晚霞,我在看她。我想走过去,跟她站在一起。但我不敢。我还是只敢远远地看着。”
“今天她生日,我准备了很久的礼物,最后没送出去。我怕她觉得太贵重,又怕她觉得太廉价。我放在书包里背了一天,又背回了家。明天再送吧。”
林念初读到“明天再送吧”的时候,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那个礼物——是一条围巾。
江屿最终还是送给她了。
她记得他送围巾的那天,耳朵红红的,说“随便买的,你不喜欢就扔了”。
她很喜欢,戴了好几年,最后起球了也舍不得扔。
现在那条围巾在她老家柜子里,迭得整整齐齐。
她把日记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拿出手机,给江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晚晴,谢谢你昨晚陪我。”
江晚晴秒回:“不客气。你要是睡不着,随时来。”
林念初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晚晴,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对面“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然后跳出来一行字:“能。一辈子。”
林念初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
她好久没有笑过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她就是高兴。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色的,铺满了小路。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林念初在公寓里过夜。不是半夜跑来的,是提前说好的。她在微信上问江晚晴“今晚能住你那里吗”,江晚晴说“能”。
她带了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还带了一本书。
两个人一起做了晚饭,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排骨汤。
吃完饭,林念初洗碗,江晚晴擦碗。
然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这次选了一部国产片,喜剧,看得林念初笑出了声。
“你笑起来有酒窝。”江晚晴说。
“嗯,一边一个。”林念初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没让我笑。”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以后多让你笑。”
电影放完,两个人去洗漱。林念初先洗完,躺在沙发上。江晚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江晚晴给她盖好毯子,自己回卧室。
“晚晴。”
“嗯?”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能过去吗?”
江晚晴没有说话,但林念初听到卧室的门开了一点点。她站起来,抱着毯子,走进去。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
窗帘拉了一半,月光透进来,在床上画出一条银色的线。
江晚晴躺在床上,靠着一边,留着另一边。
林念初爬上去,躺在她旁边。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刚好,不会碰到,也不会觉得空。
毯子盖在身上,还有一床被子是江晚晴的。
林念初侧过身,看着江晚晴的侧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轮廓很柔和,像一幅素描。
“晚晴。”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江晚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他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他喜欢的一切。”
“你觉得他现在能看到我们吗?”
江晚晴转过头,看着林念初。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能。”她说,“他一定能。”
林念初笑了。“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有没有哭,但她觉得,应该是哭过了。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什么东西被释放了,从身体里慢慢流出来,变成眼泪,无声无息。
她坐起来,发现江晚晴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煎蛋的香味。她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江晚晴穿着睡衣,系着围裙,正在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响,她把蛋翻了个面,煎到两面金黄,装盘。旁边还有一碗粥,一碟小菜。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林念初问。
“六点。”
“你这么早起来就为了做早餐?”
“嗯。你不是九点有课吗?”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差点忘了九点有课。
“你连我的课表都记住了?”
江晚晴把早餐端到桌上,笑了笑。“嗯。你的所有事,我都想记住。”
林念初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不是爱情,不是亲情,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的感情。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她觉得这是她喝过最好喝的粥。
“晚晴。”
“嗯?”
“你以后要是嫁人了,你老公肯定很幸福。”
江晚晴的手顿了顿。“我不嫁人。”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夹了一个煎蛋,“我要照顾你。”
林念初笑了。“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照顾。”
“我知道。但我想。”
林念初没有接话。
她低头喝粥,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江晚晴这句话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想照顾她,一辈子。
就像江屿曾经承诺过的那样。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拒绝。
十二月,冬天来了。
林念初几乎住在了江晚晴的公寓里。
她的东西越来越多:一件挂在玄关的外套,一双放在鞋柜里的拖鞋,一个放在卫生间的漱口杯,一条搭在沙发扶手的围巾。
江晚晴没有赶她走,反而给她准备了一个专门的抽屉,放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你真的要我长住?”林念初看着那个抽屉,有点不好意思。
“你想住就住。反正我一个人也空着。”
林念初想了想,说:“那我交房租。”
“不用。”
“那我不白住,我做饭。”
“你做的饭能吃吗?”
林念初瞪了她一眼。“我做的番茄炒蛋很好吃的。”
江晚晴笑了。“好,那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两个人击了一下掌,像达成了某种重要的协议。
那天晚上,林念初躺在卧室的床上,江晚晴躺在她旁边。月光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片银色的光。林念初侧过身,看着江晚晴。
“晚晴。”
“嗯?”
“你说,江屿如果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江晚晴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会。”她说,“他会很高兴。”
林念初笑了,转过身,看着天花板。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