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会发生任何坯事的样子。
林念初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石碑。
阳光照在石碑上,字迹烫金,闪闪发光。
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拉着箱子走了进去。
她没有让妈妈送。
妈妈说想陪她来,她说不用。
妈妈说帮她铺床,她说不用。
妈妈说那至少送到门口,她说好。
妈妈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念初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妈妈看到她眼眶红了,会更担心。
她不是不想让妈妈送。她是怕自己在妈妈面前哭出来。她已经哭得太多了,不想再让妈妈看到她哭的样子。
录取通知书是江屿出事前收到的。
那天她高兴地打电话给他,说“摩天轮,我们考上了同一个学校”,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说“我知道,番茄炒蛋”。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她“番茄炒蛋”。
后来她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
她本来想和他一起来的。
他们约好了一起坐火车,一起去学校报到,一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她甚至想象过他们在火车站见面的场景——他会穿什么衣服,会不会又骑那辆红色的摩托车,会不会在她下火车的时候突然出现,笑着说“番茄炒蛋,我等你好久了”。
他没有来。
她一个人来了。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
新生拖着箱子,家长拎着行李,志愿者举着牌子,到处是嘈杂的说话声、笑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林念初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学院报到点,签了名字,领了宿舍钥匙和一张校园卡。
工作人员问她“一个人来的?”她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笑着说“真独立”,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
她拖着箱子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箱子很重,装了太多她其实用不上的东西。
妈妈给她塞了很多吃的,说“到了分给室友吃”,她说不了一路上会坯,妈妈说“不会坯的,你相信我”。
她没有再拒绝。
妈妈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自从江屿走后,妈妈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怕她难过,怕她哭,怕她想不开。
她知道妈妈担心她,所以她不哭。
至少在妈妈面前不哭。
宿舍是四人间,她到得最早。
其他三个床位还空着,床板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张薄薄的床垫。
她选了靠窗的下铺,把箱子放倒,开始收拾。
铺床单的时候,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是江屿的照片。
高一时拍的,他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相框放在床头。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她在心里说。
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收拾。
衣服迭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摆上架子,课本码在桌面。
箱子里还有那个音乐盒,她拿出来,放在书桌最里面,靠着墙。
她没有打开。
她怕听到那首曲子,怕听到之后就会哭。
她不想在第一天就哭。
她想让室友觉得她是一个正常人,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的可怜人。
下午,室友陆续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方晓晓,圆脸,短发,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她妈妈帮她铺床,她爸爸帮她搬箱子,她奶奶站在门口指挥“被子要迭成豆腐块”。
方晓晓翻了个白眼,说“奶奶,这是大学,不是军营”。
一家人都笑了。
方晓晓看到林念初,主动打招呼:“你好呀!我叫方晓晓,来自湖南,你呢?”林念初笑了笑:“林念初,本省的。”方晓晓“哦”了一声,说“那你是本地人啊,以后带我吃好吃的”。
林念初说好。
第二个到的是苏晚亭,瘦高个,戴眼镜,不爱说话。
她是一个人来的,自己铺床,自己收拾,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方晓晓试图跟她聊天,问她是哪里的,她说“苏州”,然后就没了。
方晓晓碰了一鼻子灰,小声跟林念初说“这个好像不太好相处”。
林念初说“也许只是累了”。
第三个到的是陈雨桐,最后一个床位,靠门。
她进来的时候拎了两个大箱子,身后跟着一个男生,帮她搬东西。
方晓晓八卦地问“你男朋友?”陈雨桐脸红了,说是“表哥”。
方晓晓“哦”了一声,但眼神明显不信。
后来林念初才知道,那个男生确实是陈雨桐的高中同学,两个人报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不是男女朋友,但关系很好。
四个人第一天晚上就加了微信,建了一个群,群名叫“604小窝”。
方晓晓在群里发了一堆表情包,苏晚亭只回了一个“嗯”,陈雨桐发了几个笑脸,林念初发了一个太阳。
她不知道该发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群里聊天了。
以前她有一个置顶的对话框,备注是“摩天轮”,每天都会弹出一堆消息。
现在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人回复。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入学教育。
听讲座、逛校园、开班会、选班委。
林念初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着辅导员讲校规校纪,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她想起高一那年,她和江屿也是这样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讲话。
他坐在她后面,用笔戳她的后背,她回过头,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只乌龟,旁边写着“像你”。
她瞪了他一眼,把纸条揉成团扔回去。
他接住,又画了一只,说“这只更像”。
她没忍住笑了。
现在没有人戳她的后背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身边的位置空着。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好像他随时会坐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但旁边只有空气。
班会上,辅导员让大家自我介绍。
轮到林念初的时候,她站起来,说“大家好,我叫林念初,来自本市,喜欢画画”。
然后就坐下了。
方晓晓在下面小声说“你好短”,她笑了笑。
她不是不想多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介绍自己的时候要说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想做什么。
她喜欢画江屿,她擅长想江屿,她想做的是和江屿一起上大学。
这些都不能说。
军训开始了。
九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皮肤发烫。
每天站军姿、走正步、喊口号,累得倒头就睡。
林念初觉得军训挺好的,至少累到没有力气去想他。
白天训练的时候,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了。
她盯着地上的水渍,想起江屿说过,他军训的时候中暑了,在医务室躺了半天。
她说“你是不是傻,不会喝水吗”,他说“喝了,但太阳太大了”。
她笑了,说“你体质太差”,他说“你体质好,以后你保护我”。
现在她站在太阳底下,想,如果他在旁边,会不会又中暑。她要给他递水,要扶他去医务室,要说“你看,还是得我保护你”。但他不在。
军训结束那天,教官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
方晓晓哭了,陈雨桐也哭了,苏晚亭没哭,但眼眶红了。
林念初没哭。
她不是不难过,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好像在那段时间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干涩的、钝钝的疼。
正式上课后,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上课,午饭,午休,上课,晚饭,晚自习,回宿舍,睡觉。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没有什么波澜。
林念初的成绩很好,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在学习上,不是因为她多喜欢学习,而是因为学习的时候不需要想他。
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是公式、定理、解题步骤,没有空间装别的。
她把自己的时间填得很满,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
室友们觉得她太拼了。
方晓晓说“你疯了吧,大学又不是高中”,她说“习惯了”。
方晓晓不知道,她不是习惯学习,是习惯用学习来逃避。
只要停下来,他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低头吃面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割得她生疼。
她开始一个人去食堂。
以前她最讨厌一个人吃饭,觉得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很孤单。
现在她习惯了。
她点一碗番茄鸡蛋面,坐在角落的位置,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
挑得很慢,很仔细,像他以前帮她挑的时候一样。
她挑完之后看着碟子里那一小堆香菜,突然想起他说的“没事,我喜欢吃香菜,都给我就行”。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把面吃了,把碟子推到一边,站起来走了。
她再也没有点过香菜。不是不喜欢,是一看到香菜就会想起他。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那里阳光很好,桌子很大,可以把书和笔记本摊开铺满。
她坐在那里,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
发呆的时候她会看窗外。
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落。
她看着那些叶子一天天变黄,想起他说“银杏叶变黄的时候最好看”。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校服,走在走廊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画完之后看着那个人,觉得像他,又不像。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书里。
没有扔掉。
她舍不得扔。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张画从书里拿出来,贴在床头的墙上。
旁边就是他的照片。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那幅画不够好,线条不够流畅,光影不够准。
她画不出他的样子。
她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不够好。
她撕掉了无数张画,但这一张她留下了。
因为她不想再撕了。
撕掉一张,就要重新画一张。
重新画一张,就要再想他一遍。
她已经想了他太多遍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方晓晓提议四个人一起去逛街。林念初不想去,但方晓晓说“你都闷在宿舍一个月了,出去走走嘛”。她想了想,答应了。
商场里人很多,到处是音乐和笑声。
方晓晓拉着陈雨桐试衣服,苏晚亭在旁边玩手机,林念初站在店门口等着。
她看着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衣服,突然想起江屿说过,她穿黄色最好看。
她曾经有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是他买的。
他骑着摩托车带她去买菜,路过一家服装店,他说“那件黄色裙子很适合你”。
她说不买,他说“我送你的”。
她穿了那个夏天。
后来那条裙子压在箱底,她没有带到大学来。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穿。
穿上就会想起他。
“念初!你看这件好不好看?”方晓晓从试衣间出来,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
“好看。”她说。
“你试试这件。”方晓晓递给她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她愣了一下。“不用了。”
“试试嘛!”
她把裙子接过去,走进试衣间。
关上门,她看着镜子里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自己。
裙子很长,到膝盖,腰身收得很好,领口有一圈蕾丝。
她转了转身,裙摆飘起来。
她想起初三那年,他们在公园表白,她穿的是淡蓝色的连衣裙。
他紧张得手心出汗,说“我喜欢你”,她说“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那个夏天,那条裙子,那个人。
都不在了。
她把裙子脱下来,迭好,挂回衣架上。
出来的时候对方晓晓说“不太适合我”。
方晓晓说“哪里不适合了,你穿很好看啊”,她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不适合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她想的不是自己,是他。
十一月,天气转凉。
林念初开始织围巾。
她买了两团黑色的毛线,两根竹针,在网上找了教程,一针一针地学。
她织得很慢,总是织错,拆了重新织,拆了再织。
方晓晓问她织给谁,她说“织着玩”。
方晓晓不信,笑着说“是不是织给男朋友?”她说“没有男朋友”。
方晓晓说“那织给未来男朋友”,她没有接话。
她知道织给谁。织给一个永远不会收到的人。
她每天晚上织一个小时,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手机里的教程,一针一针地织。
她的手很笨,总是漏针,漏了就要拆,拆了就要重新织。
她拆了很多次,有时候拆到只剩一排,有时候拆到只剩一根线头。
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只有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才觉得他还在。
围巾织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翻看江屿的微信头像。
那张摩天轮的照片,他在最高点拍的,窗外是整座城市。
她盯着那张照片,想起他说“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这里看星星”。
她不知道他说的“这里”是哪里。
也许是他们第一次看星星的天台,也许是那片海,也许是公园的长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再也没有看过星星。
她拿起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围巾织到一半了,漏了一针,拆了重新织。好难啊。”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那个“已读”变成“未读”。
没有已读。
永远不会有已读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继续织。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南方城市的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
林念初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飘下来。
校园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在打雪仗。
笑声传上来,隔着玻璃,闷闷的。
她想起高一那年,他和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他说“你的睫毛上有雪”,她让他帮忙弄掉。
他的指尖拂过她的睫毛,她闭上眼睛,雪花落在唇上,凉凉的。
她睁开眼睛看他,他的耳朵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睫毛,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窗外的雪景,配文是:“下雪了。”没有说想他,没有说他。
但她知道,她能发的只有这些。
她不能发“我想你”,不能发“你在哪”,不能发任何让他看得见的话。
他已经看不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在一家康复医院的病房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这张照片。
那个人盯着窗外的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
她没有发任何多余的话,但那个人全都懂。
寒假很快到了。
室友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方晓晓问她“你不回家吗”,她说“回”。
她确实回了。
但她不想回去。
回去之后要面对那个房间,那个摆满江屿照片的房间,那个墙上贴满速写的房间。
妈妈把那些画收起来了,说“你总得往前走”,她哭着说“我不想走”。
她不知道什么是“往前走”。往前走的意思是不再想他吗?是忘掉他吗?是把那些回忆都埋在心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她做不到。
寒假里,她去了一趟海边。
那片他们埋时间胶囊的海滩,那棵歪脖子树。
冬天的海很灰,天空也很灰,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像是在叹息。
她蹲下来,用手挖开沙子。
沙子很冷,混着碎贝壳,硌得手疼。
她挖了很久,挖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铁盒子还在,没有被海水冲走。
她把它挖出来,打开。
两封信还在,照片还在,项链不在。项链她已经戴在脖子上了。
她把他的信展开,读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十年后的我:你现在在干什么?还和念初在一起吧?一定在。你们应该已经结婚了,也许还有了孩子。你要对她好,永远对她好。她喜欢吃草莓,不喜欢吃香菜,怕冷,画画的时候喜欢咬笔头。这些你都记得吧?不许忘。”
她读完了,把信折好,放回去,又把铁盒子埋进沙子里。
她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看着大海。
海浪一下一下的,永不停歇。
她想起他说“十年后我们再来挖”。
十年后,他会在哪?
她会在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十年后她还会来,一个人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海风很大,把她的哭声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了。
她没有回头。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妈妈有一天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她坐在床边,拿着江屿的照片发呆。
“念初。”妈妈叫她。
“嗯。”
“你……你还想着他?”
林念初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着他?
她每天都在想他。
每一分钟,每一秒钟。
吃饭的时候想他,睡觉的时候想他,做梦的时候梦到他。
她已经不想“不想他”了。
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你要走出来。”妈妈的声音很轻,“他还活着的时候,最希望的就是你好好生活。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我做不到。”
妈妈走过来,抱住她。她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开学后,大一下学期。
林念初的成绩依然是专业前列,但她开始觉得空。
不是那种“缺少什么”的空,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
学习、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有任何波澜。
她像一个机器人,按部就班地做着每一件事,但心里没有任何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去死。
她答应过他的。
信里写的,他说“你要好好活着”。
她答应了。
三月,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林念初不想去,但方晓晓说“你都闷了一年了,出去走走嘛”。她想了想,答应了。
春游的地点是城郊的一座山。
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上山的路,突然想起高一那年。
她和江屿也爬过山,爬到半山腰她累了,他蹲下来背她。
他说“你走得太慢了,天黑了都下不了山”,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她说“你说我们能一起爬到山顶吗”,他说“能啊,这不就在爬吗”。
她说“我是说以后”,他说“能,肯定能”。
现在她站在山脚下,他要是在的话,会不会还在说“能”?
她一个人爬到了山顶。
山顶的风景很好,能看到整个城市。
房子像积木一样小,马路像丝带一样细,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
她站在山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远方。
一个男生走过来,问她“你一个人吗?”她转过头,看到他。
个子不高,戴眼镜,背着相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嗯。”她说。
“我也是一个人,”他说,“能跟你一起下山吗?我怕迷路。”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叫陆辞,大二的学长,摄影社的。
一路上他不停地说话,说山上的风景,说他的相机,说他的社团。
她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说太多。
下山的时候,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林念初”。
他念了一遍,说“好听”。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回到学校后,陆辞加了她微信。
她通过了。
他每天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干嘛,吃了什么,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不是故意不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是不喜欢他,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他。
有一天,陆辞约她吃饭。
她去了。
吃到一半,他看着她说“念初,我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
她在想,如果江屿还在,她会怎么回答?
不会。
她不会答应任何人。
“对不起,”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陆辞的表情变了一下,但还是笑了笑。“没关系,能做朋友吗?”
“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对着江屿的照片哭了很久。方晓晓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方晓晓没有再问。
她不是不难过。
她是觉得对不起陆辞。
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喜欢了一个不会喜欢他的人。
但她也对不起江屿。
江屿死了,她却在和别人吃饭。
她在别人面前笑,在别人面前说话,在别人面前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任何人取代他。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出来,是因为她走不出来。
五月,学校里办了一次画展。
林念初的室友怂恿她投稿,她说“我画得不好”。
方晓晓说“你画得那么好,不投稿可惜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的背影,看着远方的天空。
她画了很久,改了又改,画了又撕。
最后交上去的时候,她觉得不够好,但她没有时间了。
画展开幕那天,她去了。
她的画被挂在角落里,不太显眼,但有人看。
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看她的画,有人说“这个背影好孤独”,有人说“画的是谁啊”,有人说“也许画的是她自己”。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们说的对不对。
她画的确实是江屿的背影,但她站在他身后,看到的也是自己的孤独。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他回头问她“这是你画的?”她点头。
他说“画得很好,你能来我们画室吗?我是美术系的老师。”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画能让一个老师看上。
她犹豫了几秒,说“我考虑考虑”。
她考虑了一周。
最后她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之后就要画更多的画,画更多的人物,画更多的风景。
她画不出江屿以外的人。
她试过画别人,但画出来的每一张都有他的影子。
她放弃了。
六月,期末考试结束,大一结束了。
林念初的成绩很好,绩点排在专业前五。
她拿了奖学金,辅导员找她谈话,说“你成绩这么好,可以考虑转专业,或者修双学位”。
她说“我考虑考虑”。
她没有考虑。
她不知道该学什么。
以前她和江屿聊过未来,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她说不许,他说“那你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没能看到的风景”。
她不知道自己替他看了什么。
她没有去看新的风景,她一直在看旧的风景。
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看过的风景。
她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暑假开始了。
室友们陆续回家了,方晓晓走的时候说“下学期见”,陈雨桐说“保持联系”,苏晚亭说“嗯”。
她一个人留在宿舍,不是不回家,是想多待几天。
她想一个人待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她“你没事吧”,没有人用那种“我知道你很难过”的眼神看她。
她只想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打开音乐盒。
那首曲子又响了起来,很轻柔,很慢。
她听着听着,想起他说“大学四年,然后我们结婚”。
大学四年。
才过了一年。
还有三年。
她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在哪里,会变成什么样。
她只知道,三年后她还是会想他。
她把音乐盒合上,放回书桌。
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摩天轮,一年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回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跟他们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个晚上一样圆,一样亮。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她不知道,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在一家康复医院的病房里,有一个人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人也没有睡着。那个人也在想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正在经历比她更艰难的时刻——身体在变,声音在变,脸在变,名字在变。
那个人正在努力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可以重新站在她面前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江屿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摩天轮,我等你。”
没有人听到。但她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