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终波及了原本毫不相干的角落。
周一上午,S大艺术楼的走廊里,林婉正抱着画板往教室走。
经过楼梯拐角时,她听到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隐约飘来“艺术系”、“林婉”几个字。
她脚步顿了顿,那几个女生立刻住了嘴,若无其事地散开。
林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类似的场景,这几天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宿舍楼里、食堂里、甚至是在画室,总有那么一些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或者幸灾乐祸,在她身上停留几秒,然后在她看过去之前迅速移开。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议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定和自己有关。
“婉婉!等等我!”
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婉回头,看到安安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那种“我有大新闻要告诉你”的兴奋。
“怎么了?”林婉问。
安安左右看了看,拉着林婉走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你还没看群吧?”
“什么群?”
“咱们学院的群啊。”安安掏出手机,飞快地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林婉面前,“你看。”
林婉低头看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宇站在一个滑雪场里,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地和穿着鲜艳滑雪服的人群。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脸上带着那种她无比熟悉的、阳光灿烂的笑容。
而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粉色滑雪服的女孩,女孩长得很好看,眉眼弯弯地笑着,正侧头看着陈宇说话。
照片的配文是:【北方理工大滑雪团建,听说中间那个帅哥就是艺术系林婉的异地恋男友?挺帅的嘛~】
林婉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她认识那个女孩。就是联谊会上被陈宇喂西瓜的那个,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校花。她又出现在陈宇身边了。
“这是谁发的?”林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转发的。”安安收起手机,一脸义愤填膺,“婉婉,这也太过分了吧?你在这边生病难受,他在那边跟美女滑雪?还笑得那么开心?他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林婉没说话。
她想起陈宇昨晚发来的消息,说去滑雪了,摔了好几跤,膝盖都青了。
她当时还心疼了一下,想着他肯定玩得很开心。
现在看来,他确实玩得很开心,开心到有美女相伴。
“婉婉,你别多想。”安安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改口,“可能就是普通同学一起玩,没什么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多想。”林婉打断她,把画板抱紧了一些,“快上课了,走吧。”
她转身往教室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安安跟在她身后,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心虚,有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教室里,林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画板放在桌上,盯着空白的画纸发呆。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陈宇不是那种人,他解释过了,那就是联谊会的游戏,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滑雪是宿舍集体活动,有女生参加很正常。
她不应该因为一张照片就胡思乱想,不应该这么小心眼。
可那些念头就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压下去又长出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陈宇在电话里说“行,那你早点休息。我……我再玩一会儿就回去。”时,那种敷衍的语气。
她想起自己生病时,他只有一句“多喝热水”。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每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
而现在,他在另一个女孩身边,笑得那么开心。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林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那些线条和色彩在眼前晃动,怎么也落不到纸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袁枫发来的消息:
【今天课多吗?中午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学校附近新开了家川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然后回:【中午有课,可能没时间。】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
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让她心烦意乱,不想见任何人。
也许是因为她隐约觉得,不该和袁枫走得太近。
也许两者都有。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
林婉盯着画纸,那些线条渐渐扭曲,变成陈宇的笑脸,变成那个粉色滑雪服女孩的侧脸,变成袁枫在路灯下温柔的目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心里,阴云密布。
北方理工大。
陈宇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林婉那个始终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从周六晚上那条“我没事,你玩得开心点”之后,她又消失了。
他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给她空间,可三天过去了,她还是没有一点音讯。
“陈宇,你吃不吃啊?面都坨了。”老三在旁边催促。
陈宇机械地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还是没回?”老三问。
陈宇摇摇头。
老三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向陈宇:“陈宇,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媳妇这反应,不太正常。要是我女朋友看到那种照片生气,骂我一顿,闹几天别扭,那都正常。可一声不吭,完全不理人,这……”
“这怎么了?”陈宇抬起头。
“这要么是根本不在乎你,要么就是……”老三顿了一下,“她那边也有情况。”
陈宇的心猛地揪紧:“你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老三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们得好好沟通一下。你这样干等着,她那边不知道在想什么,问题只会越来越大。”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食堂外面的空地上,拨通了林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又要被挂断的时候,突然接通了。
“喂?”林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疲惫。
陈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媳妇,你终于接电话了。你还好吗?”
“还好。”林婉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你……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我消息?”陈宇问得小心翼翼,“是不是还在生气?那张照片的事,我真的解释过了,那就是玩游戏,我跟那个女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她跟你说……”
“不用了。”林婉打断他,“我不生气。”
不生气?
陈宇愣住了。那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疲惫:“陈宇,我最近很累。课业压力大,身体也不太好,实在没精力天天聊天。你……你在那边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又是“玩得开心就好”。
陈宇心里那股压抑了好几天的烦躁,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林婉,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什么叫‘不用管你’?你是我女朋友,我怎么能不管你?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你这样不冷不热的,我很难受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宇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林婉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疏离:“陈宇,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很难受?说我在生病的时候很想你?说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说了又能怎样?你能飞过来陪我吗?你能不跟那些女生玩吗?你能变得细心一点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陈宇。
他被问住了。
“我……”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飞过来陪她吗?不能。他能不跟女生接触吗?不能。他能变得细心吗?他已经在努力了,可显然还不够。
“陈宇,”林婉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好累。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每次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在忙别的事。每次我难受的时候,都只能一个人扛着。这种感觉,你懂吗?”
陈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懂吗?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只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林婉……”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我真的很想你,很在乎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陈宇,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林婉说,“是我们之间,隔着太远了。远到你的道歉,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凉了。远到我想要一个拥抱,你给不了。远到……我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宇心里的什么东西。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吧。”林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该上课了。你也……好好的。”
“嘟——”
电话挂断了。
陈宇站在冷风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刚才林婉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你的道歉,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我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让她这么难过。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让她觉得,距离远到她想不起他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S市,艺术楼的天台上。
林婉挂断电话后,没有回教室。她走到天台,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任凭冷风吹在脸上。
刚才那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了。
从踏入S大的第一天起,从第一次生病没人照顾起,从看到那张照片起,这些话就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地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今天,她终于说出来了。
可说出来之后,她并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更空了。
她想起陈宇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他说“我会改的”时那种卑微的语气。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真的很在乎她。
可是,真心有什么用?
在乎有什么用?
他要改,怎么改?他能放弃北方的学业回来陪她吗?他能变得细腻敏感,时刻察觉她的情绪吗?他能让那几千公里的距离凭空消失吗?
不能。
谁都不能。
林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她生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袁枫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饮,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安安说你没回教室,我猜你可能在这儿。”他走过来,把一杯热可可递给她,“天台风大,别站太久,容易感冒。”
林婉接过热可可,握在手心里。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洋洋的。
“谢谢。”她说。
袁枫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天空。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刚才打电话了?”
林婉点点头。
“吵架了?”
林婉想了想,摇摇头:“也不算吵架。就是……把一些话说出来了。”
“说出来好。”袁枫说,“憋在心里更难受。”
林婉侧过头看着他:“学长,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袁枫笑了笑,那笑容在冷风里显得有些落寞:“不是什么都知道,是经历过。我以前也有过异地恋,也吵过架,也说过那些话。后来……后来就分了。”
林婉愣了一下。这是袁枫第一次跟她提起自己的过去。
“为什么分了?”她问。
袁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距离。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太累了。每天对着手机,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想分享生活,发现对方根本不在你的生活里。想吵架,发现连吵架都吵不起来,因为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想不起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林婉的心猛地一颤。
这句话,她刚才也对陈宇说过。
“然后呢?”她问。
“然后就分了。”袁枫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和平分手。她说,也许我们都不够成熟,经不起这种考验。我说,也许不是不够成熟,是太远了,远到再多的爱也够不着。”
太远了,远到再多的爱也够不着。
林婉看着手里的热可可,久久没有说话。
袁枫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林婉,我不是要劝你什么。感情这种事,外人说再多也没用。我只是觉得,你值得被好好珍惜,值得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那个人是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冷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甜中带苦,暖到心里。
可她心里的那个洞,却越来越大。
晚上,林婉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听到安安的声音:“婉婉!你可算回来了!”
安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既有兴奋又有紧张。看到林婉进来,她立刻跳下床,凑到林婉身边。
“怎么了?”林婉问。
安安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林婉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
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
她往上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引爆话题的那张照片。
还是那张滑雪的照片。
但这次配文不一样了:【听说这个陈宇,就是艺术系林婉的男朋友?我闺蜜在北方理工,说他在那边可受欢迎了,经常跟不同的女生出去玩。林婉知道吗?】
林婉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婉婉,你别信这些。”安安在旁边说,“网上乱传的,肯定是有人嫉妒你,故意造谣。”
林婉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又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某个社交平台上的动态。
截图里,一个女生发了九宫格照片,都是滑雪场的合影。
其中一张,陈宇和那个粉色滑雪服的女孩站在一起,笑得格外灿烂。
配文是:【和宇哥一起滑雪的一天,开心~】
下面的评论里,有人问“宇哥是谁?”,那个女生回复:“一个朋友,超帅的!”
林婉看着那些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今天在电话里,陈宇哽咽着说“我会改的”。
她想起他说“我跟那个女生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想起他发来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在说“我想你”、“我在乎你”。
可这些照片呢?这些动态呢?
那个女生叫他“宇哥”。他们一起滑雪,一起拍照,一起笑得那么开心。
她在他的生活里,到底算什么?
“婉婉?婉婉!”安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婉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婉婉,你没事吧?”安安有些慌了,“你别吓我。”
“我没事。”林婉把手机还给安安,声音很轻,“我出去一下。”
“去哪?这么晚了……”
林婉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她走到楼梯拐角,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
她想喊,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今天的事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差劲,让你难过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真的很在乎你。】
林婉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陈宇,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发完,她关掉手机,站起来,慢慢走回宿舍。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她不知道“冷静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长。
她只知道,她真的累了。
累到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隔着几千公里,去爱一个越来越陌生的人。
而与此同时,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里,陈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玻璃窗瑟瑟发抖。
他抱着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三他们叫他,他没听见。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冷静一段时间。”
这句话,比任何争吵都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她连吵都不想跟他吵了。
这一夜,两座城市,两个宿舍,两个人,各自失眠。
窗外的风,吹散了云,露出清冷的月光。
月光洒下来,照着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照着S大的女生宿舍,照着那几千公里的距离。
却照不进他们各自心里,那片越来越暗的深渊。
“冷静一段时间。”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出现在陈宇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试图给自己找事做,用上课、打球、打游戏来填满时间,不让脑子有空闲去想那些事。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字就会自动浮上来,像钉子一样钉在心上。
冷静一段时间。
多久算一段时间?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他不知道。林婉没有说。
他发过去的消息,她偶尔回,但只有寥寥几个字——“嗯”、“知道了”、“早点睡”。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疏离。
他打过去的电话,她接,但说不了几句就挂。“我在画画”、“要熄灯了”、“安安睡了”。每一个理由都那么正当,正当到他无法反驳。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迷雾里走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走。可越走,迷雾越浓,浓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陈宇,你这样不行。”老三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你媳妇说要冷静,你就真的一动不动地等着?万一她冷静着冷静着,就把你给忘了呢?”
陈宇抬起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那我能怎么办?飞过去找她?我没钱,也没时间。就算去了,她愿意见我吗?”
老三被问住了。
是啊,能怎么办?几千公里的距离,不是一句“我想你”就能跨越的。
“那你至少得让她知道,你在努力。”老三说,“别干等着,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陈宇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找了一家S市可以送货上门的鲜花店,订了一束林婉最喜欢的白色栀子花。留言卡上,他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媳妇,我知道我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起咱们从小到大的那些事,想起你每次帮我收拾烂摊子的样子,想起你说‘陈宇,你能不能长大一点’。我想我确实该长大了。不能总让你操心,不能总让你等着。这束花是赔罪的,也是提醒我自己的——提醒我,有个人在等我变得更好。等你愿意理我的时候,我还在。”
写完之后,他又反复看了好几遍,删删改改,最后才点击“提交”。
花店说第二天就能送到。
那天晚上,陈宇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了一些。
他想象着林婉收到花时的样子——也许还是会生气,但至少会有一点点心软吧?
她从小就吃软不吃硬,看到花,应该会好受一点。
第二天,他等了一整天。
从早上睁眼开始,他就时不时看手机,等着林婉的消息。
上课看,下课看,吃饭看,打球看。
每一次震动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次点开都让他失望。
一直到晚上十点,手机依然安静。
他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花收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半小时,再发一条:【不喜欢吗?】
依然没有回复。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想知道花有没有送到,想问她为什么不回,可又怕追问会让她更烦。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比吵架还难受。
他不知道的是,那束花确实送到了S大的女生宿舍。
林婉亲手签收的。
洁白的栀子花,用淡绿色的包装纸包着,散发着熟悉的清香。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陈宇每年夏天都会从大院的花坛里偷摘几朵送给她,被她妈妈骂过好几次。
看着这束花,林婉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打开那张留言卡,看着留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等你愿意理我的时候,我还在。”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捧着花,站在宿舍门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安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哟,送花了?还挺浪漫的嘛。不过婉婉,一束花就想抵消那些事?也太便宜他了吧。”
林婉没说话,只是把花放在桌上,然后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里,她抱着手机,看着陈宇发来的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回他,想告诉他花很香,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最喜欢栀子花——虽然她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们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
因为回了又能怎样?一束花能改变什么?能让那些委屈消失吗?能让那几千公里的距离消失吗?能让袁枫那些温柔的眼神消失吗?
最后一件事让她心里猛地一痛。
袁枫。
她怎么会在想到陈宇的时候,想起袁枫?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
可它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S市,艺术学院画室。
周四下午,林婉一个人在画室里画画。
这是她最近的习惯——躲开人群,躲开议论,躲开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人和事,一个人待在画室里,用画笔填满时间。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婉抬头,看到袁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学长?”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路过食堂,顺便买了点吃的。”袁枫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她旁边的桌上,“听说你一画就是一整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袋子里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砂锅粥,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粥的香味飘散开来,勾起了林婉的食欲——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学长,我……”她想说不用,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袁枫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吃吧,别跟自己过不去。画画再重要,也得吃饭。”
林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和陈宇太不一样了。
陈宇的爱是热烈的、直白的、有时候甚至有点笨拙的。
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说“这是我媳妇”,会为了给她惊喜买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会在她生气的时候手足无措地道歉。
而袁枫不一样。
他的关心是默默的、细致的、恰到好处的。
他从不说什么“我爱你”、“我在乎你”之类的话,可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她:你在我心里。
这两种爱,哪一种更好?
林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总是眼前这个人。
“谢谢学长。”她接过粥,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袁枫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看她画画,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手机,像是在陪她,又像是在发呆。
这种沉默,让人安心。
喝了几口粥,林婉突然开口:“学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上次说,你以前也有过异地恋。后来……分了。”
袁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分了。”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后悔吗?”她问。
袁枫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后悔什么?后悔分开?还是后悔开始?”
“都有。”
袁枫想了想,然后说:“不后悔开始。那段感情是真的,那些快乐也是真的。至于分开……”他顿了一下,“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遗憾。遗憾我们没能撑过去,遗憾那些说好一起做的事没做成,遗憾……”
他没说完,但林婉懂了。
遗憾那个人,最后变成了陌生人。
“林婉,”袁枫看着她,语气很轻,“我不是要劝你做什么决定。但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不够爱,是时机不对,是距离太远,是缘分太浅。你不需要怪自己,也不需要怪他。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这些话像一阵风,吹进林婉心里,吹动了那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久久没有说话。
傍晚,林婉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看到安安一脸兴奋地迎上来。
“婉婉!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林婉摇摇头。
“袁枫学长!”安安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他在咱们宿舍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人。婉婉,他是不是在等你?”
林婉心里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别瞎说。可能是路过。”
“路过?”安安撇嘴,“路过能在楼下站二十分钟?婉婉,你别告诉我你没感觉到,袁学长对你绝对有意思。”
林婉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那束栀子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但香味还在。她看着那束花,想起陈宇那张留言卡上的字,心里一阵酸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我知道你可能还在生气。但我想告诉你,我今天去图书馆了,借了你上次说的那本书,打算好好看看。以前你总说我不爱看书,现在我开始看了,虽然有点晚,但我想变好一点。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你。】
林婉看着这行字,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在努力。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她。
可是,这些够吗?
她想起袁枫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不够爱,是时机不对,是距离太远,是缘分太浅。”
她和陈宇,是不是也是这样?
“婉婉,”安安凑过来,看到她在看手机,立刻猜到是陈宇发来的,“他还缠着你呢?我跟你说,这种男人最烦了,追的时候死缠烂打,追到手就不珍惜。你别心软。”
林婉抬起头看着她:“安安,你为什么那么讨厌陈宇?”
安安愣了一下,随即撇嘴:“我不是讨厌他,我是替你不值。你想想,你在这边受苦受难的时候,他在干什么?跟美女滑雪、联谊、玩得那么开心。现在知道怕了,送束花、说几句好话就想挽回?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些话像冷水一样泼在林婉心上。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截图,想起那个女生叫“宇哥”的语气。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行真诚的文字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安安,”她轻声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安安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婉婉,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受委屈。我觉得,你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陈宇那边,先冷着,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另一边……”
她压低声音,凑到林婉耳边:“袁枫学长对你那么好,你不妨也多接触接触。又不是让你劈腿,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万一陈宇那边真的不行,你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安安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她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多接触接触”,是什么意思?
她没问,安安也没再解释。
夜深了,宿舍熄灯了。
林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宇的消息还在手机里,那行字像烫的一样,烧得她心口疼。
她想起他说的“想变好一点”,想起他说“为了让自己配得上你”。
这些话是真心的,她知道。
可她又想起安安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截图,想起袁枫在画室里说的“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该信谁?该听谁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会有人受伤。
可能是陈宇,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黑暗中,她拿起手机,看着陈宇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下几个字:
【花收到了,很香。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象着它是不是也照到了北方,照到了陈宇的窗前。
也许吧。
也许这月光,是他们之间唯一还能共享的东西了。
北方理工大。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花收到了,很香。谢谢”,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回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她回了。
他捧着手机,把那几个字看了十几遍,嘴角慢慢上扬,最后笑出了声。
“老三!她回了!林婉回我了!”
老三正在打游戏,被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他那一脸傻笑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就回个消息吗?至于吗?”
“至于!”陈宇举着手机,像举着什么宝贝,“她几天没理我了,终于回了!虽然就几个字,但她回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生气了!说明我送的花有用!”
老三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陈宇抱着手机,开始构思下一条消息。
他要回什么?
要说“不客气”?
太生硬了。
要说“你喜欢就好”?
太普通了。
要说“我想你”?
会不会太着急?
他想来想去,最后发了一条:
【你喜欢就好。下次我送你更多。对了,那本书我看了第一章,有点难,但我会坚持的。你那边天气冷吗?记得多穿点,别再生病了。】
发完,他抱着手机,等着回复。
等了很久。
屏幕始终安静。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变成苦笑。
也许,她只是礼貌性地回一句。也许,她根本没消气。也许,那条消息只是她一时心软,不代表什么。
可他还是愿意等。
哪怕只有几个字,哪怕只是礼貌。
只要她还愿意理他,他就还有机会。
窗外,北风呼啸。
他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等她消气的日子。
等她回来的日子。
等他们能再见面的日子。
他不知道这些日子还要多久。
但他愿意等。
因为那是林婉。
是他从小就想娶的人。
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弄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