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十一月的风,像是从西伯利亚草原上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地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嘶鸣声。
窗外那几棵老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张牙舞爪,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控诉。
但男生宿舍里,暖气烧得正旺,热烘烘的空气裹挟着臭袜子味、泡面味和游戏键盘的敲击声,倒也有种奇异的温暖。
我正窝在床上,裹着那床从家里带来的厚棉被,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屏幕上是我和林婉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我昨晚发的那句“晚安”,她没回。
今天早上我发了个“早安,今天有课吗?”,也石沉大海,到现在快中午了,依然没有动静。
“这丫头,最近怎么总是不回消息?”我嘀咕了一句,心里隐隐有些烦躁,但又说不清这烦躁从何而来。
“陈宇!别躺尸了!快下来,有好消息!”
老三刘洋一把推开宿舍门,裹着一阵冷风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捡到钱的兴奋。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冲着上铺的我喊。
“什么好消息?食堂红烧肉降价了?”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到一边。
“降什么价!是咱们隔壁师范的妹子!”老三一屁股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眉飞色舞地说道,“我高中同学,在师范读中文系,她们宿舍今晚搞联谊,约咱们宿舍去!妹子!活的!热乎的!”
我一听“联谊”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不去,没兴趣。”
老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宇,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但就是吃个饭唱个歌,又不是让你去相亲。咱们宿舍集体活动,你不去,那多扫兴?再说了,人家那边点名想认识认识咱们系的‘风云人物’,你不去,我这面子往哪搁?”
“风云人物?”我被这个词逗笑了,“我算什么风云人物?”
“怎么不算?”老三掰着手指头数,“篮球队主力,寝室文化节冠军,长得还人模狗样的,这不叫风云人物叫什么?你就当是去给兄弟们撑撑场子,行不行?”
我心里那根“爱面子”的神经被老三这几句话撩拨得痒痒的。
从小到大,我就吃这套——被人架起来,下不来台,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上。
更何况,老三是我在北方交到的最铁的哥们儿,平时没少照顾我,他开口求我,我要是拒绝,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林婉的脸,“我得跟你嫂子报备一下。”
“报备?”老三噗嗤一声笑出来,“陈宇,你这还没结婚呢,就成妻管严了?兄弟们可都看着呢,你要是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以后还怎么在宿舍混?”
旁边打游戏的小胖也探出头来起哄:“就是就是!陈哥,你怕什么?就是去吃个饭,又不干别的。嫂子在几千公里外,还能飞过来查你岗不成?”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我架得越来越高。我那点可怜的理智,在他们的起哄声中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行了行了,别激我!”我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去就去!但是说好了,就是吃饭,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得嘞!”老三一拍大腿,“够意思!今晚六点,校门口集合,那家新开的烧烤店,据说味道绝了!”
我翻身下床,拿起手机,想给林婉发个消息说一声。
但看着那个依然没有回复的对话框,我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出来。
她最近总是这样,消息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挺好的”。
这“没事”两个字,听得我心里发堵。
算了,既然她不理我,我也没必要事事汇报。不就是个联谊嘛,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抓起脸盆去水房洗脸。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让我清醒了几分,但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北方城市的冬天,天黑得早,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在寒风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我和老三、小胖,还有隔壁宿舍的阿坤,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往校门口走。
我裹着那件黑色的棉服,脖子上围着林婉送的那条灰色围巾。
围巾针脚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但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像是有她的体温。
“陈宇,你这围巾挺别致啊,谁织的?”老三眼尖,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媳妇。”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有点得意,又有点心虚。
“哟,手工织的,那得珍惜。”老三嘿嘿一笑,没再多说。
校门口,四个女孩已经等在那里了。
最显眼的是站在中间的那个,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皮肤白得像是能反光,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她站在那儿,就像是一道风景线,引得过往的学生频频侧目。
“那个就是林校花,林雨桐。”老三凑到我耳边小声介绍,“咱们这届公认的系花,据说家里条件特别好,开公司的。人还挺高冷,一般男生都不搭理。”
我一听“校花”俩字,心里就有点打鼓。这种高高在上的女生,我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但既然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老三迎上去,跟那几个女孩寒暄了几句,然后把我们一一介绍过去。
介绍到我时,老三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是我们宿舍的牌面,陈宇,篮球队主力,咱们系的大帅哥!”
林雨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礼貌性的弧度:“你好。”
“你好。”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
近距离看,她确实漂亮。
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化了淡妆,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刺鼻的劣质香,而是那种高级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但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让人靠近不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心里莫名其妙地想到:林婉要是打扮起来,应该也不比她差吧?只是林婉不爱打扮,总是素面朝天的。
一行人往烧烤店走。路上,林雨桐走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是北方理工的?学什么专业?”她问。
“机械工程。”我说。
“工科男啊。”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褒贬,“听说你们工科男都很直男,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试探。
我这种性格,最受不了被人看扁,尤其是被一个漂亮女生看扁。
我那该死的“好面子”的毛病又犯了。
“那得看对谁。”我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带着点痞气,“对喜欢的人,自然会哄。对不喜欢的,那就没必要了。”
林雨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哦?那看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有。”我脱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想让这个高高在上的校花知道,我陈宇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肤浅男生。
我有林婉,我有我的青梅竹马,那是谁都替代不了的。
林雨桐听了,倒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烧烤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各种烤串的香味混杂着炭火的烟气,扑面而来。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大桌坐下,一群人围成一圈。
老三张罗着点菜,啤酒一箱一箱地往上搬。
我本来不想喝酒,但在这种场合,不喝就显得不合群,尤其是对面几个女生都表示“喝点没问题”,我再推辞,就显得太怂了。
“来,陈宇,走一个!”老三举起酒杯。
我端起杯,跟他对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大家开始玩起游戏,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猜数字”,输了的罚酒。
我一开始还放不开,但架不住老三他们起哄,渐渐地也放开了。
林雨桐坐在我对面,她玩得很克制,输了也只是轻轻抿一小口,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来,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陈宇,到你了。”小胖指着桌上旋转的酒瓶,瓶口不偏不倚地对着我。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旁边的女生笑着问。
我本来想说真心话,但老三一把按住我:“大冒险!必须大冒险!男人玩什么真心话!”
周围的男生一起起哄,我只能硬着头皮说:“行,大冒险,什么任务?”
老三眼珠子一转,指着对面的林雨桐:“去,敬林校花一杯酒,要说一句让林校花开心的话。要是林校花不满意,罚三杯!”
这任务听起来简单,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要说“让人开心的话”,我顿时有点头大。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林雨桐面前,脑子里飞速旋转。
林雨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林雨桐,这杯敬你。刚才你说我们工科男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是,不会哄不代表不在乎。有些感情,不用天天挂在嘴边,放在心里,也一样重。”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愣住了。我本意是想维护一下工科男的形象,但说出来,怎么听着像是对林婉的表白?
林雨桐愣了一下,随即竟然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疏离和客气,而是带着一点真实的温度。
“有意思。”她端起酒杯,跟我轻轻碰了一下,“这杯酒,我喝了。你说得对,有些感情,不用挂在嘴边。”
她仰头喝完了杯中酒,动作干脆利落。周围的男生女生一起鼓掌起哄,气氛达到了高潮。
我回到座位上,心里却有些恍惚。我刚才那番话,是对林婉说的,还是对谁说的?林婉如果听到,会是什么反应?她会在乎吗?
想到这里,我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依然一片死寂,没有林婉的消息。
那股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喝了不少酒。
老三他们轮番敬我,我一一接下。
林雨桐也偶尔跟我碰杯,每次都是浅浅一笑,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一点点拉近,但又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烧烤吃到一半,林雨桐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回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宇,你那个女朋友,挺幸福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又是那副淡淡的疏离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以为是林婉,赶紧拿起来看。
结果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林婉,是老头发来的:【儿子,在那边咋样?钱够不够花?天冷了多穿点,别冻着。你妈老念叨你。周末有空给你妈打个电话,她想你了。】
看着这朴实无华的问候,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温暖,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我抬起头,看着周围喧嚣的人群,看着对面那张精致的脸,看着桌上狼藉的杯盘,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我在干什么?
我在千里之外的北方,跟一群刚认识的人喝酒,跟一个漂亮校花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而我的女朋友,那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为我付出一切的女孩,此刻正在南方,在干什么?
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拿起手机,走到店门外,拨通了林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压抑。
“喂?”林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
“媳妇,你干嘛呢?怎么不回消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那点酒后的亢奋还是藏不住。
“在宿舍,看书。”林婉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哦……”我顿了顿,想找点话题,“今天……今天我跟宿舍几个出来吃饭了,跟隔壁师范的女生,搞了个联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心虚,想主动坦白;也许是试探,想看看她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那你玩得开心点。”林婉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平静让我心里发毛。我宁愿她生气,宁愿她骂我几句,也好过这种毫无反应的冷漠。
“媳妇,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我问得小心翼翼。
“没有。”林婉说,“你跟朋友吃饭,很正常。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是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我说出了压在心底的委屈。
“陈宇,”林婉突然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最近很累。课业压力大,身体也不太舒服。不是不理你,是实在没精力天天陪着你聊天。你那边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我心里更堵了。
我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我想她,想问她到底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行,那你早点休息。我……我再玩一会儿就回去。”
“嗯。”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寒风中,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心里空落落的。
夜风呼啸着扑来,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裹紧了围巾,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林婉的气息,但那气息,却越来越淡了。
店门被推开,老三探出头来:“陈宇!干嘛呢!快进来!酒都倒好了!林校花说要敬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来了。”
回到店里,酒桌上的气氛依然热烈。林雨桐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冲我微微扬了扬下巴。
“陈宇,刚才那个电话,是给女朋友打的?”她问得很直接。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怎么说?”
“她说……”我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让我玩得开心点。”
林雨桐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就玩得开心点。”她说。
我仰头喝完了杯中酒。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却烧不暖心底那越来越大的空洞。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不知道谁提议玩“猜数字”,输了的要接受惩罚。几轮下来,我运气不好,连着输了好几把。
“陈宇,你又输了!”小胖兴奋地拍着桌子,“大冒险!必须大冒险!”
“行,大冒险。”我已经有点上头,说话也开始飘。
老三眼睛一转,指着桌上的果盘:“看到那片西瓜没?拿起来,去喂林校花!喂的时候要深情款款地说一句‘亲爱的,张嘴’!”
这任务一出,全场沸腾。起哄声、口哨声响成一片。林雨桐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端着那片西瓜,走到林雨桐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让我看不透。
“亲爱的,张嘴。”我说着台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搞笑,但话一出口,却莫名地带上了几分认真。
林雨桐看了我几秒,然后真的微微张开了嘴。我把西瓜递到她唇边,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接过西瓜,低头慢慢地吃着。
全场的起哄声达到了顶峰。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尖叫。我站在那儿,像个木偶一样,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婉。
只有四个字:【晚安,陈宇。】
看着那几个字,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喧闹的场面,看着林雨桐那张精致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兴奋的面孔,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
我在干什么?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试图用酒精压下那种强烈的负罪感。但那种感觉就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林雨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放下手里的西瓜,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我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喝多了。”
“那就少喝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关切。
我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的时间,我没再参与那些热闹的游戏,只是闷头喝酒。
老三他们也没再勉强我,任由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夜深了,联谊会终于散场。
一群人走出烧烤店,冷风迎面扑来,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唤。
“陈宇,你没事吧?能自己回去吗?”老三走过来问我。
“没事,我送他。”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林雨桐。
老三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雨桐,识趣地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我们先走了。林校花,辛苦你了。”
一行人渐渐走远,只剩下我和林雨桐站在烧烤店门口。
“走吧,送你回宿舍。”林雨桐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点点头,跟她并排往学校走去。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呼啸的北风。
走了好一会儿,林雨桐突然开口:“陈宇,你那个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婉。”我说。
“林婉……”林雨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人如其名?”
“嗯。”我点点头,眼前浮现出林婉的模样,“温柔,内向,不爱说话,但对我特别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
“青梅竹马啊。”林雨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虚幻,“那你怎么跑北方来了?”
我把高考填志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林婉劝我去北方理工时,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低沉。
“她是为了你好。”林雨桐说,“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我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夜空,“我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了。她不再跟我分享她的生活,不再跟我说她的委屈,甚至……甚至不再回我消息。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我问她,她总说没事。可我知道,肯定有事。”
林雨桐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既清晰又模糊。
“也许她也有她的难处。”林雨桐说,“异地恋本来就难。不是不爱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你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说多了反而让你担心。不说,自己憋着,又难受。”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里。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校花,其实也没那么疏离。
“你好像很懂。”我说。
林雨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经历过。高中时候谈过一个,也是异地。后来……分了。不是不爱,是太累了。每天隔着屏幕,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那种猜疑和不安,能把人逼疯。”
我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陈宇,”林雨桐看着我,眼神认真,“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多主动一点。不是那种‘吃了吗睡了吗’的敷衍,是真的去关心她的生活,了解她的喜怒哀乐。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宿舍楼下,我和林雨桐道别。
“谢谢今晚的招待,也谢谢……刚才那些话。”我真诚地说。
“不客气。”林雨桐淡淡一笑,“就当是缘分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给你女朋友打个电话,好好聊一聊。”
“嗯。”
她转身离去,白色的羽绒服在夜色里渐渐消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生,今晚给了我太多的意外。
她的高冷疏离之下,藏着的是比谁都通透的心。
我转身上楼,回到宿舍。老三他们已经睡了,只有小胖还戴着耳机打游戏。我没开灯,摸黑爬上床,裹紧了被子。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雨桐发来的微信:【到宿舍了吗?】
我回:【到了,你呢?】
【刚到。早点休息。晚安。】她的回复简短而客气。
【晚安。】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今晚的一切,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林雨桐的出现,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和林婉之间的裂痕。
她说得对,异地恋不是不爱了,是太累了。
可是,累的应该是我吗?
还是林婉?
我点开林婉的对话框,看着那条“晚安,陈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太多,堵在胸口,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林婉的脸和林雨桐的脸交替出现,最后都化作一片虚无。只有那刺骨的寒风,还在窗外呼啸。
而在S市,林婉躺在宿舍的床上,同样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陈宇发来的“晚安”表情包。那张傻乎乎的卡通图片,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刺眼。
“晚安,陈宇。”她轻声说。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地消失在枕头里。
S市的夜晚,比北方来得更沉,更闷。
林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安安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宿舍里暖气不足,被窝里冰凉一片,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却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刚才安安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婉婉,你猜这是谁?】安安的配文充满了幸灾乐祸。
那张照片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照片里的陈宇,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棉服,脖子上围着那条她织的灰色围巾。
围巾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织的时候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被针戳破了好几次,但看着成品,心里全是甜的。
她想象着陈宇在北方戴着它,就像自己陪在他身边。
可现在,他戴着那条围巾,站在另一个女孩面前,手里端着西瓜,脸上带着那种她无比熟悉的、阳光的、痞痞的笑容。
那个女孩那么漂亮,那么精致,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她微微张着嘴,眼神温柔地看着陈宇,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得让林婉觉得刺眼。
“只是联谊,只是普通朋友。”
林婉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陈宇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就是大大咧咧,爱面子,讲义气,有时候会忽略她的感受,但他心里只有她。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不提前告诉她?
为什么她要在别人的朋友圈里看到这张照片?
为什么他在那边玩得那么开心,而她在这里,发着低烧,一个人熬过每一个夜晚?
林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湿了一片,她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流的泪。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陈宇,拿起来看,却是袁枫发来的微信。
【林婉,睡了吗?刚才路过你们宿舍楼下,看到你那层楼的灯还亮着。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注意休息,别太拼。】
看着这条消息,林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
自从那天发烧被袁枫送去医务室后,他就像一颗温暖的卫星,默默地环绕在她身边。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追求,而是恰到好处的关心——天冷了提醒加衣服,下雨了问她有没有带伞,看到她朋友圈发画作会真诚地点赞评论,偶尔还会分享一些艺术展览的信息。
他从不说喜欢,从不做越界的事,只是像一个可靠的朋友,静静地存在着。但正是这种“不求回报”的存在,让林婉越来越难以忽视。
她想起那天在医务室,袁枫握着她的手,用棉签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想起他脱下风衣披在她身上时,那带着体温的温暖。
想起他说“别怕,我在”时,那种让人安心的语气。
而陈宇呢?
他在北方,在联谊会上,端着西瓜喂给漂亮女孩。
林婉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还没睡,有点失眠。学长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发完,她又有些后悔。这么晚了,跟一个男生聊天,似乎不太合适。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拍。
袁枫几乎是秒回:【学生会刚开完会,讨论下周的校园文化节。路过你们宿舍,看到灯还亮着,就想着问问。失眠?怎么了?是不是又画画画太晚了?】
【没有,就是……有点睡不着。】
【有心事?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做个听众还是合格的。】
林婉看着这行字,犹豫了很久。
她能说什么?说她看到男朋友在联谊会上喂别的女生西瓜?说她觉得自己被忽视了?说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越来越孤独?
这些话,她连对安安都说不出口,又怎么能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学长说?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袁枫发来一条语音。
林婉犹豫了一下,点开。音量调到最低,贴近耳朵。
袁枫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林婉,想家是正常的。我刚来S市的时候也想家,想我妈做的菜,想我爸那张严肃的脸。但后来我发现,想家的时候,与其一个人憋着,不如去找点事情做,或者找个朋友聊聊天。S市虽然离你家远,但这里也有值得珍惜的人和事。慢慢来,会好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林婉心上。
她听完,愣了很久。
这段话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越界,只是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分享。
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林婉觉得特别安心。
他不追问,不探究,不给她压力,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告诉她“会好的”。
【谢谢学长。】她回复道。
【不客气。早点睡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晚安。】
【晚安。】
林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陈宇喂西瓜的画面和袁枫温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试图把陈宇的画面压下去,可那张照片太清晰了,清晰得她能看到陈宇眼角的笑意。
那不是礼貌性的笑,那是真的开心。
他在那边,真的过得很好。
而她呢?
她在这里,失眠,流泪,靠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学长的安慰度过漫漫长夜。
“陈宇……”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却感觉那个名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遥远。
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里,陈宇睡得正沉。
酒精的作用让他睡得很死,连老三起夜上厕所都没把他吵醒。他蜷缩在被窝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林婉发来的那条“晚安”。但震动被他调成了静音,他什么也没听见。
梦里,他回到了南方,回到了那个种满梧桐树的大院。
林婉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对他招手。
他高兴地跑过去,想抱住她,可刚一伸手,林婉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林婉!林婉!”他在雾里大喊,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是宿舍惨白的天花板,还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天已经亮了。
陈宇揉了揉眼睛,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他先点开林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那个“晚安”表情包,林婉没回。
心里有些失落,但他安慰自己:她可能还在睡,或者一早就有课。
再往下翻,是老三在群里发的消息,满屏的“哈哈哈”和照片。
他点开一看,是昨晚联谊会的照片——有大家举杯的,有玩游戏抓拍的,还有……
陈宇的手顿住了。
有一张照片,是他端着西瓜喂林雨桐的画面。
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好,刚好拍到他低头看着林雨桐,林雨桐微微仰头张嘴,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画面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下面是一堆评论:
【卧槽陈宇牛逼啊!连林校花都能拿下!】
【这照片绝了!可以当电影海报了!】
【陈宇你小子行啊,有女朋友还撩校花?】
【人家那是玩游戏,别瞎说。】
陈宇看着这些评论,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往上翻,想看看是谁发的这张照片。
发照片的是小胖,配文是:“昨晚联谊会名场面!陈宇喂林校花吃西瓜,这画面甜不甜?”
甜你妈个头!
陈宇暗骂一句,赶紧给小胖发私信:【把那张照片删了!谁让你乱发的?】
小胖还没醒,没回。
陈宇又翻了翻群聊,发现这张照片已经被好几个人转发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婉会不会看到?
她最近本来就不怎么理他,要是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想?
他赶紧给林婉发消息:【媳妇,昨晚联谊会玩游戏,大家起哄让我喂一个女生吃西瓜,就是玩游戏,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啊。】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心虚,于是又补了一条:【照片是别人乱发的,我已经让他们删了。你看到了别往心里去。】
两条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陈宇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有回复。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下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镜子里的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疲惫。
他想起昨晚林婉在电话里那句“那你玩得开心点”,想起她最近越来越冷淡的态度,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陈宇,你怎么就这么笨呢?”他对着镜子骂自己。
明明知道林婉最近心情不好,明明知道她需要关心,他还在那边跟人喝酒玩游戏,还让那种照片流出去。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他拿起手机,又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媳妇,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依然没有回复。
一整个上午,陈宇都魂不守舍。
上课的时候老师讲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翻着书,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走廊角落给林婉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林婉从来不这样,就算再忙,就算生气,也从来不会不接他电话。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给安安发了条消息:【安安,林婉在宿舍吗?我打她电话没人接。】
安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在呢,在睡觉,好像不太舒服。】
不舒服?
陈宇的心揪紧了:【她怎么了?生病了?】
【前几天就感冒了,一直没好利索。昨晚好像又严重了,今天没去上课,在宿舍躺着呢。】
看着这条消息,陈宇愣在原地。
前几天就感冒了?一直没好利索?
他想起前几天林婉给他发的语音,说S市降温了,她有点头疼。
他当时正在打球,随口回了句“多喝热水”,然后就把这事忘了。
之后她再没提过,他也就没再问。
原来她一直病着。
原来她一直在难受。
而他在干什么?他在打球,在联谊,在跟漂亮女孩喝酒玩游戏,在发那些没心没肺的朋友圈。
陈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她吃药了吗?去医务室看了吗?】他赶紧问安安。
【吃了,没事,你不用担心。】安安的回复依然很平淡。
【你帮我多照顾她一下,需要什么跟我说,我给她买。】陈宇发完这条,又觉得这话特别苍白无力。他在几千公里外,能买什么?能做什么?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婉的样子——她一个人蜷缩在宿舍的床上,发着烧,忍着难受,没人照顾,没人关心。
而他,在千里之外,过着热热闹闹的大学生活,甚至都没发现她病了。
“林婉……”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拿起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媳妇,对不起。我刚知道你这几天一直病着,是我混蛋,是我没照顾好你。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很难受。我想你,想回去看你,想陪在你身边。你好好养病,等我寒假回去,一定好好补偿你。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依然没有回复。
S市,女生宿舍。
林婉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陈宇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媳妇,昨晚联谊会玩游戏……你别误会……】
【媳妇,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媳妇,对不起……我刚知道你这几天一直病着……】
每一条消息都那么急切,那么真诚,那么充满歉意。
林婉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相信他是真心的。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忽略她,不是故意跟别的女生暧昧。
他就是那样的人,大大咧咧,粗线条,做事不过脑子。
他不是不在乎她,他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可是,光有真心有什么用呢?
她在最难受的时候,他在打球。
她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他在联谊。
她在发着高烧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的时候,他在跟漂亮女孩玩游戏,笑得那么开心。
他的真心,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林婉把手机扣在枕边,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原谅他?可她心里的委屈还在。说她不原谅他?可她明明知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安安从床上爬起来,嘟囔着去开门。门一开,她的声音立刻变得惊讶:“袁学长?你怎么来了?”
林婉心里一惊,赶紧坐起来。
门口站着的,是袁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安安,他点了点头:“听说林婉病了,来看看她。方便进来吗?”
安安赶紧让开路:“方便方便!婉婉,袁学长来看你了!”
林婉愣愣地看着袁枫走进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枫走到她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还有点烧。”他微微皱眉,“吃药了吗?”
“吃……吃了。”林婉的声音有些沙哑。
“吃的什么药?退烧药还是感冒药?”袁枫一边问,一边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几个保温盒,“给你带了点粥,还有姜汤。都是暖胃的,比食堂的清淡。趁热喝点。”
林婉看着那些保温盒,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保温袋里装的,不只是粥和姜汤,还有一个精致的保温杯,几盒水果,还有一袋她之前随口说过想吃的糖炒栗子。
“学长,这……这太多了。”林婉有些手足无措。
“不多。”袁枫把粥盒打开,递到她面前,“吃吧,别浪费。我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这家店的粥,据说特别养胃。”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妹妹,没有半分暧昧,也没有半分刻意。但正是这种“自然”,让林婉心里那道防线,一点一点地崩塌。
她接过粥,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但暖到了心里。
袁枫没有多待,看她开始吃了,就站起身:“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学长,我……”林婉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枫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好好养病,别想太多。身体是自己的,开心也是自己的。”
说完,他冲安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安安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婉婉,袁学长对你可真好。这粥是哪家的?看着就好吃。还有那栗子,我前几天就听说那家店特别火,排队都要一个小时呢。他这是……特意去给你买的?”
林婉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粥发呆。
她想起刚才袁枫探她额头时,手心的温度。
想起他带来的那些东西,每一样都那么用心。
想起他说的那句“别想太多,身体是自己的,开心也是自己的”。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行动告诉她:有人在乎你。
而陈宇呢?
他在几千公里外,发着长长的消息,说着“对不起”,说着“我想你”。
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想你有什么用?
她要的不是道歉,不是那些空洞的思念,而是实实在在的陪伴,是生病时有人递来的一碗热粥,是孤独时有人陪着说说话。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继续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但她始终没有回那条消息。
北方理工大。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始终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给安安又发了一条消息:【安安,林婉怎么样了?她起来了吗?】
安安回得很快:【她挺好的,在喝粥呢。】
喝粥?
陈宇愣了一下:【喝什么粥?她自己去买的?】
【不是,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
陈宇的心猛地揪紧了:【谁送的?】
安安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一个学长。】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普通朋友,你别多想。】
普通朋友?学长?
陈宇盯着屏幕,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问号。林婉什么时候认识了什么学长?她从来没跟他说过。那个学长为什么给她送粥?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突然想起之前林婉提到过,社团聚餐时有个学长送她们回宿舍。当时他没当回事,还开玩笑说“那肯定是对你有企图”。难道就是那个人?
陈宇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哪个学长?叫什么?他们很熟吗?】
安安回得有些敷衍:【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学生会的。婉婉生病了,人家来关心一下,很正常吧。你别想太多。】
正常?
陈宇看着这行字,心里的不安变成了烦躁。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林婉不是那种人。可是,一个男生,在她生病的时候送粥上门,这真的正常吗?换成是他,他会随便给一个女生送粥吗?
他想起昨晚那张照片,想起林婉越来越冷淡的态度,想起她最近总是不回消息,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给林婉打电话,想问清楚那个学长是谁,想告诉她不要跟别的男生走得太近。可是他又怕这样显得自己小心眼,怕林婉觉得他不信任她。
“陈宇,你冷静点。”他对自己说,“林婉不是那种人。她只是生病了,有人照顾一下很正常。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那个“别人送的”四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拿起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
【媳妇,听说有人给你送粥了。是谁啊?我认识吗?】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像是在质问,于是赶紧补了一条:【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你好好养病,等你好点了,咱们视频。】
消息发出去了,依然是石沉大海。
陈宇靠在宿舍的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枯枝乱颤。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突然很想回家,很想回到南方,很想回到那个种满梧桐树的大院,很想见到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可是,他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
这距离,不只是地图上的线,更是电话里越来越长的沉默,是消息里越来越多的未回复,是两颗心之间,越来越宽的裂缝。
他不知道的是,在南方那个阴冷的宿舍里,林婉正捧着别人送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
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哭。
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亮着,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喝粥。
粥很暖,暖得她心里发酸。
但她知道,这温暖,不是来自那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
这温暖,来自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人。
这念头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在她心上。
可是,她无法否认。
因为在最冷的时候,真正给她温暖的,不是那个说“多喝热水”的人,而是那个端着热粥站在她床边的人。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吹得玻璃窗轻轻颤抖。
林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手机,看着陈宇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原处,拉起被子,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宇……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在夜色里回荡。
照片的传播速度,比陈宇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天晚上之后,那张“喂西瓜”的照片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北方理工大的校园群里疯狂转发。
配文五花八门——“联谊会名场面”、“理工大男神VS师范校花”、“这波狗粮我吃了”……陈宇的名字和林雨桐的名字被绑在一起,成了周末最热门的话题。
陈宇一开始还在努力删照片,私聊每一个转发的人,求他们把照片删掉。
但发出去的消息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回他的,也是“哎呀就是玩玩嘛,别当真”、“陈宇你火了还不好”之类的敷衍。
到后来,他放弃了。
他能怎么办?总不能一个个打过去骂人吧?那样反而显得心虚。
“陈宇,你别太往心里去。”老三看他闷闷不乐,凑过来安慰他,“就是几张照片,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你跟你媳妇解释清楚就行。”
“解释?”陈宇苦笑,“她根本不回我消息。”
老三愣了一下:“不至于吧?你媳妇那么通情达理,肯定能理解的。”
陈宇没说话。
通情达理?
林婉确实是通情达理,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跟他真正生过气?
每次他闯祸,都是她兜着;每次他忽略她,她都默默忍受;每次他道歉,她都选择原谅。
可是这一次,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发出去的消息,像沉入大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打过去的电话,响几声后被挂断。
他甚至在深夜给她发了一长段语音,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可依然没有回复。
那种感觉,就像你拼命敲门,可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的是,林婉看到了每一条消息,听到了每一个电话。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每次点开陈宇的消息,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照片——他端着西瓜,低头看着那个漂亮女孩,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然后她就会想起袁枫送来的那碗热粥,想起他探她额头时手心的温度,想起他说“别想太多,身体是自己的”时那种淡淡的、却让人安心的语气。
对比太强烈了。
强烈到她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一上午,S市终于放晴了。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个湿冷的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婉的烧退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她决定去上课,不能再窝在宿舍里了。窝着只会胡思乱想,只会让那些负面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背着画板,走在通往艺术楼的林荫道上。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还是很冷,但有了阳光,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林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婉回头,看到袁枫小跑着追上来。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整个人显得挺拔而温润。
“学长?”林婉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去行政楼交材料,刚好路过。”袁枫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身体好了?”
“嗯,好多了。”林婉点点头,“谢谢学长那天的粥,还有姜汤。真的……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袁枫笑了笑,“看到你气色好多了,我就放心了。对了,周六有个艺术展,在市中心的美术馆,据说有不少当代画家的作品。我正好有两张票,你要是感兴趣的话……”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递到林婉面前。
林婉看着那两张制作精美的门票,心里一阵复杂。
艺术展,她当然想去。那是她专业相关的东西,能看到好作品,对她自己的创作也有帮助。可是……跟袁枫一起去?
她犹豫了。
“学长,我……”她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袁枫帮了她那么多,她欠他太多人情。
而且他只是邀请她去看展,又没有别的意思,她拒绝的话,会不会显得太矫情?
“别急着回答。”袁枫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把票塞进她手里,“票你先拿着,到时候去不去随你。就算不去,也可以送同学,别浪费了就行。”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体贴,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林婉握着那两张票,心里五味杂陈:“谢谢学长。”
“客气什么。”袁枫冲她挥挥手,“行了,快去上课吧。我也该走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别再生病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票。票面印着精美的图案,上面写着展览的名称和时间——就在这周六下午。
周六……
她想起陈宇之前说过,他们宿舍下周六要组织去滑雪,他还问她要不要看照片。当时她没回,现在想起来,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她把票收进口袋,继续往教学楼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始终有一块地方,阴冷潮湿,照不进任何光。
北方理工大。
周六的滑雪活动,陈宇本来不想去。他没心情,林婉一直不回消息,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但老三他们硬是把他拉了出来,说什么“散散心”、“别总窝着”。他拗不过,只好跟着去了。
滑雪场在市郊,坐大巴要一个多小时。车上,大家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气氛热烈。只有陈宇一个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不是林婉的消息。
他把手机扔回口袋,继续发呆。
“陈宇,别这样。”老三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你媳妇肯定是有事,等忙完了就会回你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老三,”陈宇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异地恋真的能成吗?”
老三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初中时候谈过一个,高中异地,一年就分了。她有别人了。”
陈宇沉默了。
“但你跟我不一样。”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是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哪能说散就散?别想太多,好好玩一天,回去再跟你媳妇好好聊聊。”
陈宇点点头,没再说话。
滑雪场很大,人也不少。
陈宇换上装备,跟着大家上了初级道。
他第一次滑雪,摔了好几个跟头,但慢慢地也掌握了技巧,能歪歪扭扭地滑一段了。
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暂时忘了心里的烦恼。
他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雪道,感受着雪板在雪地上摩擦的触感,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别人的尖叫声。
爽。
他滑了一趟又一趟,直到累得腿软才停下来。
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他大口喝着水,身上热气腾腾。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欢笑的人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明明身边那么多人,他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不是林婉,是林雨桐。
【陈宇,听说你们今天去滑雪了?玩得开心吗?】
陈宇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林雨桐怎么知道他们去滑雪?他想起老三好像在群里发过照片,可能是看到了。
他礼貌性地回了一句:【还行,摔了好几跤。】
林雨桐几乎是秒回:【哈哈,新手都这样。我第一次滑雪的时候摔得更惨,屁股疼了好几天。】
陈宇看着那个“哈哈”,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跟她不熟,没什么可聊的。但直接不回又显得没礼貌。
【你也在滑雪?】他随便问了一句。
【嗯,刚好我们宿舍也来这里玩。】
【哦。】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要结束了。陈宇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林雨桐又发来一条:
【你女朋友的事,处理好了吗?】
陈宇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
【那天晚上送你回去,你不是说觉得她离你越来越远了吗?后来有好好聊过吗?】
原来她问的是这个。
陈宇看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打字:【没有,她一直不回我消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陈宇点开,林雨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那天晚上更柔和一些:“陈宇,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作为旁观者,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听听。异地恋最怕的不是距离,是信息差。你在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久而久之,两个人就会活成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好好跟她沟通。别憋着,也别猜,猜来猜去只会把问题越弄越糟。”
陈宇听着这段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好好沟通。
他试过了,可她不回啊。
他把这句话打字发过去。
林雨桐很快回复:【她不回,你就一直发?一直打电话?那不是沟通,那是骚扰。你得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想清楚。等她想清楚了,自然会来找你。】
给她空间?
陈宇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他只知道她不理他,他就着急,就想方设法联系她,想让她理他。
可他从来没想过,也许她需要的不是他的消息轰炸,而是安静。
【谢谢。】他给林雨桐回了两个字。
【不客气,等下有缘碰到再见。】那边回。
陈宇收起手机,看着远处的雪山,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林婉的性格。
她从小就是这样,遇到事情喜欢自己消化,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每次他问她怎么了,她都说“没事”,然后一个人躲起来,等消化完了再出来面对他。
以前他们天天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能在她躲起来之前就把她拉出来。
可现在隔着几千公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从她不回消息这个事实里,推测她可能出事了。
可他越是这样,是不是越把她推远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S市,周六下午。
林婉站在美术馆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门票,心里还在犹豫。
她最后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想见袁枫,是因为她真的很想看这个展览。
这个策展人在业内很有名,能拿到他的门票不容易。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专业,不是为了别的。
袁枫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到林婉有些紧张的样子,他轻轻笑了笑:“放轻松,就是个展览而已。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就当是偶遇。”
他的体贴让林婉稍微放松了一些。
两人一起走进美术馆。
展厅很大,灯光柔和,墙上挂着一幅幅精美的画作。
林婉一进去就被吸引了,她专注地看着每一幅画,偶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
袁枫跟在她身边,不多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偶尔递上咖啡,或者在她看得入神时,悄悄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那种被默默照顾的感觉,让林婉心里暖暖的。
走到一幅画前,林婉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描绘南方小镇的画。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画面里弥漫着一种温柔的、潮湿的气息。画的名字叫《故乡》。
林婉看着那幅画,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想家了。
想那个南方小城,想那个种满梧桐树的大院,想妈妈做的菜,想爸爸严肃的脸,想……想陈宇。
“想家了?”袁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她的情绪。
林婉点点头,没说话。
袁枫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想家。我老家在江南,也是这种小桥流水的地方。每次看到这种画,就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捉鱼的场景。”
林婉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惊讶:“学长也是南方人?”
“嗯,苏南的。”袁枫笑了笑,“所以咱们算半个老乡。”
半个老乡。
这个说法让林婉心里多了几分亲近感。她看着袁枫,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没那么遥远,没那么高高在上。他也会想家,也有柔软的一面。
“学长……”林婉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的。”袁枫冲她扬了扬下巴,“那个展厅有个画家,画风跟你挺像的,你应该会喜欢。”
他带着她往前走,脚步轻快,像是刚才那点感伤从未存在过。
林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的体贴,好像永远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压迫,也不会让她觉得疏远。就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不冰牙,喝下去刚刚好。
展览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走出美术馆,外面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
“饿不饿?”袁枫问,“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林婉犹豫了一下。两人单独吃饭?
但她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让她有些尴尬。
袁枫笑了:“走吧,就当是陪老乡吃顿饭。我一个人吃也挺没意思的。”
这个理由让林婉无法拒绝。她点点头,跟着他往餐厅走去。
餐厅在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很精致。暖黄的灯光,原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小画,很有情调。
袁枫点了几道菜,都是清淡的家常口味。林婉吃着,突然觉得有点想哭。这些菜的味道,跟妈妈做的很像。
“怎么了?不好吃吗?”袁枫看她表情不对,关切地问。
“没有,很好吃。”林婉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就是……有点像我妈做的。”
袁枫没说话,只是给她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想家的时候就吃点家乡菜。”他说,“胃舒服了,心也会舒服点。”
林婉捧着那碗汤,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怎么什么都能说到她心坎里?
吃完饭,袁枫送林婉回宿舍。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快到宿舍楼下时,林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学长,今天谢谢你。展览很好,饭也很好。”
“客气什么。”袁枫站在路灯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能开心,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却让林婉心里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乱地低下头:“那……那我上去了。学长再见。”
“嗯,晚安。”
她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不敢回头。
一直走到二楼,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厉害。
她在害怕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袁枫发来的消息:
【到宿舍了吗?】
她回:【到了。】
那边很快回复:【好。早点休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
林婉看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刚才在路灯下,袁枫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真的有“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吗?
还是……她多想了?
她不敢深想。
她关掉手机,快步走向宿舍。
宿舍里,安安正在敷面膜,看到林婉回来,眼睛立刻亮了:“婉婉!你终于回来了!今天跟袁学长去看展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进展?”
“什么进展?就是看个展而已。”林婉避开她的目光,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切,我才不信。”安安凑过来,“袁学长那种人,要是没意思,会花一下午陪你看展?还请你吃饭?婉婉,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感觉到。”
林婉沉默了。
她当然感觉到了。可是感觉到了又能怎样?她有男朋友,她不能……
“婉婉,”安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那个异地恋男朋友,这几天给你发消息了吗?”
林婉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解释了那张照片的事?”
林婉又点点头。
“你信吗?”
林婉沉默了。
她信吗?她当然信陈宇不是故意的。可是信了又怎样?信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信了就能抹掉她心里的那些委屈吗?
安安看着她,叹了口气:“婉婉,我不是要挑拨你们。但你想想,你在生病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你在难受的时候,谁在你身边?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些话像一把刀,剜在林婉心上。
她不想听,可她知道安安说的是事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我今天去滑雪了,摔了好几跤,膝盖都青了。要是你在就好了,可以给我揉揉。我想你了。】
看着这行字,林婉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回他,想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她也想他。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回。
因为她不知道,回了之后,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能解决吗?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漱。
洗手间里,她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想起今天在美术馆看到的那些画,想起袁枫陪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细节,想起刚才在路灯下他看她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陈宇,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年,想起他每次闯祸后赖皮的笑脸,想起他说“媳妇,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时的认真。
两幅画面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撕扯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眼里只有陈宇的林婉了。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让她痛苦,让她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只能憋在心里,发酵成更深的绝望。
她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里,她拿起手机,看着陈宇发来的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下几个字:
【我没事。你玩得开心点。】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条回复有多敷衍,多伤人。
可她只能这么回。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
北方理工大,男生宿舍。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林婉发来的那条消息,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我没事。你玩得开心点。”
八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他等了一整天,等来的就是这样一条回复。
他想起林雨桐说的话:“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和委屈,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发消息追问。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林雨桐是对的。也许他应该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消化。等她想清楚了,自然会来找他。
窗外的北风依旧在呼啸,吹得玻璃窗轻轻颤抖。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等她消气,等她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南方那个阴冷的宿舍里,林婉正捧着手机,看着那条“膝盖都青了”的消息,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变了,害怕自己回不去了,害怕那个从小就认定的未来,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而那个让她害怕的源头,不只是陈宇的疏忽,不只是那张照片,不只是几千公里的距离。
还有那个站在路灯下,用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这一夜,她又失眠了。
而陈宇,在北方那个冰冷的宿舍里,抱着手机,同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两人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各自失眠,各自煎熬。
却没有人知道,对方也在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