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袁枫的过去

袁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是在五岁那年。

那天是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日。

小朋友们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在操场上玩游戏。

有人骑在爸爸肩上,有人被妈妈抱在怀里。

袁枫站在角落,看着那些画面,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想参与,是他没有人可以牵。

爸爸在公司,永远在公司。妈妈倒是来了,但她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不敢走近。因为爸爸说过:“男孩子要独立,不许娇气。”

亲子活动结束后,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陪着回家。袁枫坐上司机的车,回到空荡荡的家。

保姆迎上来,问他饿不饿。他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架钢琴,一个小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床。玩具?没有。爸爸说玩物丧志,不许买。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几只鸟在叫。他看着那些鸟,想象它们飞走的样子,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也会变成一只笼中鸟。

袁枫的父亲袁建国,是袁氏地产的掌舵人。

在家族里,袁建国是出了名的严厉。他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对儿子的要求更是如此。

“袁家的接班人,必须从小培养。”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袁枫三岁开始认字,四岁背唐诗,五岁学钢琴,六岁学英语,七岁学法语,八岁学马术,九岁学高尔夫……他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今天的钢琴练了吗?”

“英语单词背完了吗?”

“这次的考试成绩为什么不是第一?”

这些话,袁枫从小听到大。爸爸从来不夸他,从来不抱他,从来不问他开不开心。爸爸只问他成绩,只问他有没有做到最好。

如果没做到,惩罚就来了。

袁枫记得第一次被罚跪,是因为钢琴考级没通过。

那天他练了三个小时,手指都疼了,但考官说他太紧张,弹错了几个音。回到家,爸爸的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过来。”

他走过去。

“跪下。”

他跪下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罚跪。膝盖硌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哭。因为爸爸说过,男孩子不许哭。

他跪了一个小时。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她不敢说。在这个家里,爸爸的话就是圣旨。

后来他被妈妈扶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紫。妈妈给他上药,眼泪掉在他膝盖上,烫烫的。

“儿子乖,”妈妈轻声说,“妈妈在。”

那是他听过最温柔的话。

妈妈姓沉,是苏州人,出身书香门第,嫁给爸爸之前也是被娇养长大的大小姐。嫁给爸爸之后,她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在家族聚会上,她永远站在角落,微笑着看所有人,从不主动说话。

在家里,她永远轻声细语,从不敢反驳爸爸。

爸爸发脾气的时候,她就躲进自己的房间,等风头过去才出来。

袁枫有时候觉得,妈妈比他更可怜。

他至少还有课程,有学习,有目标。妈妈什么都没有。她的世界里只有爸爸,只有这个家,只有等他回来的漫长时光。

可妈妈从来不抱怨。她只是温柔地对他,替他掖好被角,在他被罚跪后偷偷给他送吃的,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他床边。

妈妈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柔。

可妈妈也是这个家里最没有力量的人。

袁枫八岁那年,学校里有个同学嘲笑他“没有朋友”。

他愣住了一下,然后笑笑,没说话。

其实那个同学说得对。他没有朋友。不是交不到,是不敢交。

爸爸说过,交朋友可以,但不能影响学习。

所以他每次和别人玩之前,都要先算一下时间——玩多久会耽误练琴,玩多久会耽误背单词。

算完之后,觉得还是算了。

久而久之,他就不想交了。

反正交了也会被算时间。反正交了也会被爸爸问“那人什么背景”“他家做什么的”。反正交了也没什么用。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放学,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看着树上那些鸟。

那些鸟自由地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他,只能待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做一只被精心培养的金丝雀。

唯一的例外,是堂哥袁野。

袁野是伯父家的儿子,比袁枫大八岁,是家族内定的接班人。袁野长得像妈妈,眉眼温柔,笑起来很好看。

袁野对袁枫很好。

每次来家里,袁野都会给袁枫带礼物。

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玩具,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

袁枫记得第一次收到巧克力的时候,拆开包装,闻到那股甜香,整个人都愣住了。

“尝尝,”袁野笑着说,“很好吃的。”

袁枫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差点哭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吃巧克力。爸爸说甜食对牙齿不好,从来不让他吃。

袁野看到他眼圈红了,愣了一下,然后揉揉他的头:“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袁枫小声说,“很好吃。”

袁野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傻小子。”

那天下午,袁野偷偷带他打游戏机。

游戏机是袁野自己带来的,藏在外套里。他把门反锁上,把游戏机递给袁枫:“玩一会儿,我帮你望风。”

袁枫接过游戏机,手都在发抖。他从来没玩过游戏。爸爸说那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袁野教他怎么按,怎么跳,怎么打怪。他笨手笨脚地操作,角色一次次死掉,但袁野从来不嫌他笨,只是一遍遍教他。

那是袁枫记忆里最快乐的一个下午。

后来被爸爸发现了。

那天袁野刚走,爸爸就把袁枫叫进书房。他站在书桌前,低着头,知道要挨骂了。

“你今天下午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爸爸的声音冷得像冰,“袁野给你带了游戏机?”

袁枫不说话。

“跪下。”

他跪下了。

那天他跪了三个小时。膝盖疼得钻心,但他一声不吭。

后来他听保姆说,袁野回家后也被伯父教训了一顿。伯父说他不该带坏弟弟,不该耽误弟弟学习。

从那以后,袁野再来家里的时候,就再也不带游戏机了。他只是陪袁枫说话,问他学了什么,累不累,开不开心。

袁枫说开心。其实他也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他只是觉得,有袁野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

那时候他常常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要是能和袁野一样,长大了就能自由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袁野根本活不到长大。

袁枫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家族聚会。

聚会在老宅举行,来了一大堆人——大伯二伯三伯,姑姑姑父,还有一堆堂兄弟堂姐妹。袁枫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有些慌。

“这是袁枫啊,长这么大了。”

“真帅,像他爸年轻时候。”

“听说成绩很好,年年第一?”

那些人对他说着客气的话,脸上堆着笑。袁枫也笑,礼貌地点头,说“叔叔好”“阿姨好”。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笑容,好像和妈妈的不一样。妈妈的温柔是真的,这些人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那些人嘴上夸他,心里未必这么想。

有人嫉妒他成绩好,有人眼红他接班人的位置,有人巴不得他出点错。

那些笑容下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始学会观察。

观察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真的对他好,谁只是做做样子。谁可以相信,谁必须提防。

这个技能,后来帮他很多。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学会戴面具。

在爸爸面前,他是听话的继承人。永远恭敬,永远顺从,永远不出错。

在亲戚面前,他是谦虚的后辈。永远微笑,永远得体,永远不惹事。

在学校面前,他是优秀的学生。永远认真,永远努力,永远第一名。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反正没有人真的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反正没有人真的在乎他开不开心。

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给别人看他们想看的,就能活下去。

只是偶尔,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

“儿子乖,妈妈在。”

妈妈还在。她永远都在。可她保护不了他。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温柔的光,却也是最微弱的光。风吹一吹,就要灭了。

他有时候想,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变得很强。强到能保护妈妈,强到能让那些假笑的人再也不敢对他假笑。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真的变强了,那些假笑的人还是会笑。只是笑得更加小心翼翼。

而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些笑。

习惯到分不清真假,也懒得去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五岁,站在幼儿园的操场上。

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牵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角落。

他看着那些牵着手的背影,看着那些笑闹的声音,看着那些他永远够不到的温暖。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树上有一只鸟,正在扑腾着翅膀,想飞走。

它飞起来了。飞得很高,很远,飞出他的视线。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戴着锁链。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钢琴、英语、法语、马术、高尔夫的一天。

又是那个精致的笼子里,那只精心培养的金丝雀的一天。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

树还在。鸟不见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钢琴等着他。

袁枫十三岁那年,世界塌了一次。

那天他在上法语课。

老师是个法国女人,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袁枫每次都觉得她在演默剧。

他正学着“bonjour”的发音,保姆突然推门进来。

她的脸色惨白,像见了鬼。

“少爷,快跟我走。”

他愣住,放下课本,跟着保姆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老师也愣在那里,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总有人走动,总有人说话,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保姆的脚步声,急促地响着。

“出什么事了?”他问。

保姆没说话,只是拉着他走得更快。

坐上车,他看见司机的手在发抖。车子开得很快,快得像在飞。他透过车窗看外面,街道、行人、楼房,全都一闪而过。

他想起有一次,袁野带他去游乐场。那天的过山车也这么快,快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袁野在旁边笑得很大声,说“怕什么,有我在”。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跟着保姆往里跑,穿过长长的走廊,爬上楼梯。

走廊里很多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他们的脸上都是一种表情——沉默,肃穆,藏着什么。

他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那个背影从来没有这么僵硬过。

他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你堂哥,”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走了。”

走了?

他听不懂。

“车祸,”父亲说,“没救过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袁野笑着递给他游戏机,袁野揉他的头说“傻小子”,袁野在过山车上说“有我在”。

那些画面飞快地闪过,快得像车窗外的风景。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动。

后来他被人拉着往前走,走到一个房间门口。

门开着,里面很多人,哭声一片。

他看到伯母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看到大伯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到了床上的那个人。

白色的布盖着,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他认识,牵过他,揉过他的头,递过游戏机给他。那只手现在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走到外面的空地上,站在太阳底下。阳光很刺眼,晒得他头皮发烫。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袁野。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亲戚们、生意伙伴们、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人,乌压压站了一片。袁枫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角落里,看着袁野的遗像。

照片里的袁野在笑,像每次给他带礼物时那样。

他看到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飘进他耳朵里,断断续续,拼凑成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太可惜了,才二十一岁……”

“接班人都没了,袁家这下……”

“听说袁建国那边要顶上,他那个儿子还小吧……”

他站在那里,听那些人说话。

他们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哀戚的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知道那和真正的悲伤不一样。

后来他懂了,那叫算计。

葬礼结束后,父亲把他叫进书房。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父亲坐在书桌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过来。”父亲说。

他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你堂哥走了。”父亲说,“以后,你就是袁家的接班人了。”

他愣住了。

接班人?他才十三岁。他什么都不懂。

“从明天开始,你的课程会加倍。”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审视,“你堂哥能做的,你也要能做。你堂哥不能做的,你也要能做。”

他点点头。

“还有,”父亲顿了顿,“以后在外面,说话做事都要小心。有些人,不会希望你坐稳这个位置。”

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袁野的笑脸,是那个游戏机,是那句“我帮你望风”。

他哭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流过眼泪。

袁野走后,袁家开始变了。

以前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亲戚,现在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还笑,但笑得不像以前。有人不笑了,直接板着脸。有人干脆不来往了。

他开始明白父亲说的话——有些人,不会希望你坐稳这个位置。

有一次家庭聚会,一个远房堂叔当着众人的面,说:“小枫啊,你年纪还小,接班这种事不急,多学几年再说。”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小孩子懂什么。”

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说:“谢谢堂叔关心,我会努力的。”

回去的路上,父亲问他:“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吗?”

他想了想,说:“他们不想让我接班。”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知道就好。”

“那我该怎么办?”

“忍着,”父亲说,“忍到你有能力的那天。”

他记住了。

还有一次,一个表姑来家里,拉着他的手说:“小枫啊,你妈妈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有什么事,可以来找表姑帮忙。”

他笑着点头,说谢谢表姑。

等表姑走了,他问父亲:“她是真的想帮我吗?”

父亲冷笑一声:“她想要你妈手里的那份股权。”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会观察。

观察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真的关心,谁只是想要什么。谁可以信,谁必须防。

他发现,那些笑里,真的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人的笑,都是假的。有的笑得浅,有的笑得深,有的笑得像真的,但仔细看,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开始学着他们那样笑。

在父亲面前,他是听话的继承人。永远恭敬,永远顺从,永远不出错。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父亲安排什么他都照做。

在亲戚面前,他是谦虚的后辈。永远微笑,永远得体,永远不惹事。有人夸他他就说“哪里哪里”,有人训他他就说“谢谢指点”。

在同学面前,他是温和的朋友。永远好说话,永远讲义气,永远不翻脸。有人找他帮忙他一定帮,有人和他开玩笑他一定笑。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一个人,让他不需要戴面具。

妈妈。

妈妈还是老样子,永远温柔,永远安静,永远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有时候他学习到深夜,妈妈会端一碗汤进来,放在他桌上,轻轻摸摸他的头。

“别太累了,”妈妈说,“早点睡。”

他点点头,继续学。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他知道妈妈心疼他。他知道妈妈想保护他。可妈妈保护不了他。在这个家里,妈妈自己都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所以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也保护妈妈。

有一次,一个远房亲戚在聚会上说妈妈“没什么本事,就知道花钱”。他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差点捏碎。

但他没动。他笑了笑,走过去,给那个亲戚敬了一杯酒。

“表叔说得对,我妈确实不太会说话。但她是我妈,我会孝顺她的。”

那人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看着他,说:“今天处理得不错。”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袁野。如果袁野在,会怎么做?也会这样忍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变强。强到有一天,再也没人敢说妈妈半句不是。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相信一个道理:

人都是有弱点的。只要找到那个弱点,就能掌控那个人。

这个道理,是他从那些亲戚身上学来的。

有人贪钱,有人恋权,有人好色,有人虚荣。只要找准了,没有搞不定的人。

他开始练习。在同学身上练习,在老师身上练习,在那些对他笑的亲戚身上练习。他发现他很擅长这个——看穿别人,抓住弱点,然后掌控。

有人说他少年老成,有人说他城府深。他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就会这些。他只是学得太快,太早。

有时候他会想,袁野在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不用学这些了?

袁野会保护他,会替他挡掉那些算计,会让他做一个正常的小孩。

可袁野不在了。

他只能自己学。

十四岁那年,他开始发育。个子窜得很快,声音也开始变。照镜子的时候,他看着里面那个人,有时候会觉得陌生。

那个人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的柔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

有一次,妈妈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哭了。

他问怎么了,妈妈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他知道妈妈在哭什么。妈妈在哭那个会笑会闹会撒娇的袁枫不见了。

可那个袁枫,早就不在了。

从袁野走的那天起,就不在了。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听人说,袁野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说这话的是家里一个老佣人,在袁家干了几十年。那天晚上,他路过厨房,听到老佣人在和保姆说话。

“袁野少爷那车,刹车早就不行了,怎么没人发现?”

“别说了,这种事……”

他没听完,因为他走开了。

回到房间,他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响着那句话——“刹车早就不行了”。

他没去问任何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没人会承认,没人会告诉他真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能做什么。

他才十五岁。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从那天起,他看那些亲戚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十八岁那年,他考上了S大。

父亲很满意,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句。妈妈说舍不得,但笑着送他走。

离开家的那天,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

那是一栋很大的别墅,有花园,有泳池,有他练琴的书房,有他被罚跪的地板。那是他十八年的全部世界。

他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着拳头。松开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S大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是不回那个家,是回不去那个曾经的自己了。

那个会吃巧克力吃到想哭的袁枫,那个会被袁野揉头的袁枫,那个会被妈妈掖被角的袁枫,早就死了。

死在十三岁那年,死在袁野的葬礼上。

现在的袁枫,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面具戴得太久,有时候他都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

也许都是假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真的。

十八岁那年秋天,袁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S大的校门。

九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校园里的梧桐树上,叶子泛着金黄的光。来来往往的都是新生,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

袁枫一个人走着。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和别的学生没什么不同。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不太一样——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他练了五年的本事。

报到、领宿舍钥匙、收拾床铺、认识舍友。

一套流程走下来,他已经把宿舍里三个人的底摸了个大概——一个爱吹牛,一个爱打游戏,一个闷葫芦。

“枫哥,晚上一起去喝酒?”爱吹牛的那个叫他。

他笑了笑,说:“好啊。”

这是他学会的另一件事——永远不要拒绝别人的邀请。拒绝会让人记住你,接受会让人忽略你。他需要被人忽略。

那天晚上他去了,喝了不少酒,听那些人吹牛,偶尔附和几句。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笑着说没有。

“那想不想找?”

“随缘吧。”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月亮很亮,照在那些梧桐树上。他突然想起袁野,想起有一次他们也是这样走在月光下。

那时候袁野问他:“小枫,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

袁野笑了,揉揉他的头说:“没事,慢慢想。”

现在他十八岁了,还是没有答案。

大学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轻松。

没有人盯着他,没有人给他安排课程,没有人逼他学这学那。

他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原来自由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以发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

但这种自由让他有点慌。

他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有目标,习惯了每分每秒都被填满。现在突然空下来,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于是他开始找事做。

参加学生会,参加社团,参加各种活动。他发现这些对他来说太容易了——看穿别人,抓住弱点,掌控局面,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

很快,他在学生会里站稳了脚跟。再后来,他成了主席。

有人夸他有能力,有人说他会来事,有人背后说他城府深。他听到了,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不是天赋,是生存的本能。

大一那年,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让他心动的女孩。

是在图书馆。那天他在找一本书,伸手够的时候,旁边也有人伸手。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他转头,看到一张干净的脸。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扎着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看到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他突然想起妈妈。

“对不起。”她小声说,把手缩回去。

“没事,你先拿。”他说。

她点点头,踮脚把书拿下来,然后看了他一眼,又笑了。

“谢谢。”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后来他查到她的名字,她的专业,她的背景。普通家庭,普通成绩,学中文的,爱看书,安静,内向,没什么朋友。

和他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开始接近她。

不是太明显的那种,而是恰到好处的偶遇——图书馆偶遇,食堂偶遇,操场偶遇。

每一次他都只是点点头,笑笑,不多说一句话。

后来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睡着了,头枕着书,呼吸很轻。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她的嘴唇抿着,像在做梦。

他突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着,等她醒来。

她醒了,看到他,吓了一跳。他笑着说:“你睡了两个小时。”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她话不多,他话也不多。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吃着,偶尔对视一眼,又移开。

回去的路上,她说:“你人真好。”

他愣了一下。

人好?他吗?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们在一起了。

那是他最放松的一段时光。

不用算计,不用设防,不用戴面具。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只需要做自己——或者说,他只需要做那个她眼中的自己。

她看他时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他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干净的人。

他们一起看书,一起散步,一起吃饭。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总是慢吞吞的,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去操场边看晚霞。

“你看,”她指着天边说,“多好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一层一层的,像画一样。

他说:“好看。”

他看的不是晚霞,是她。

那一刻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要是能一直和她在一起,一直看晚霞,一直不用戴面具,就好了。

他甚至开始想未来。想以后住哪里,想以后养什么狗,想以后老了也要一起看晚霞。

这是他第一次想这些。

以前他从来不敢想未来。未来对他来说,只有父亲安排好的路,只有那个冰冷冷的继承人位置。

但现在,他敢想了。

因为她在。

大二那年,她说要去国外交换一年。

说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知道她怕他不同意。

他笑了笑,说:“去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她在他怀里说:“我会想你的。”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光很亮,和他送她回宿舍那晚一样亮。

他想,一年而已。很快的。

她走的那天,他去机场送她。

她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然后她问:“你会等我吗?”

他愣住了。

等我。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袁野,想起那个说“有我在”的人。他想起那些被他抛下的过去,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他说:“会。”

她笑了,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开。

异地的第一个月,他们每天打电话。她说那边的事,说她遇到的人,说她想他。他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很踏实。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一点。她说忙,他也说忙。但每次听到她的声音,他还是会笑。

第三个月,有一天她没打电话。他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收到她的消息:【昨天太累了,忘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没回。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多。

想她在那边的样子,想她遇到的新朋友,想她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想自己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他最讨厌等。

等妈妈来给他掖被角,等袁野来给他带礼物,等父亲来宣布对他的判决。他等了十几年,等来的只有失去。

他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让别人成为他的软肋。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她。

她接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发抖:“为什么?”

他说:“太累了。不想耽误你。”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听的理由。

她哭了。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哭得很伤心,说“你骗我”“你说过会等我的”“你怎么能这样”。

他听着,一动不动。

最后她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过”,想说“你是我唯一动心的人”,想说“我怕了,我怕失去你,所以先失去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和送她走那晚一样亮。

他坐了一整夜。

后来他听说,她回国后交了新男朋友。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偶尔他还会想起她,想起那些看晚霞的日子,想起她干净的眼神,想起她说“你人真好”。

但他从不后悔。

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早就不后悔了。

从那以后,他更确信一件事:

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与其被人拿捏,不如拿捏别人。

他开始换女朋友,换得很勤。每一个都用心追,追到手就慢慢失去兴趣。他看着她们从开心到依赖,从依赖到离不开,再从离不开到被他抛弃。

有人说他是渣男,他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玩她们,他是在练习。练习掌控,练习抽离,练习在动心之前先动手。

这样就不会再被伤害了。

大三那年秋天,社团迎新聚餐。

他本来不想去的,但学生会那边推不掉。他换了一身衣服,懒洋洋地出了门。

包厢里很热闹,烟雾缭绕,推杯换盏。他应付着那些敬酒的人,说着那些场面话,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走。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素面朝天,和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安静地坐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栀子花。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那个画面——安静的角落,低头的侧脸,干干净净的气质——

像极了他的妈妈。

妈妈年轻时也是这样,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父子,从不争抢,从不抱怨,永远温柔,永远顺从。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人生。

如果妈妈没有被困在那个家里,如果妈妈也能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被很多人围着,被很多人喜欢——

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靠近她。

他推开旁边递过来的酒杯,走了过去。

“这位学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他恍惚——和他记忆里妈妈的眼睛一样干净。

“我……我在听大家说话。”她小声说。

他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后来他让人查了她的背景。普通家庭,有个异地恋的青梅竹马,感情很好。

他笑了。

距离就是裂缝。裂缝就是他最擅长的入口。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他追女孩是为了证明什么,为了找乐子,为了练习掌控。这一次,他想靠近她,想保护她,想把她留在身边。

他说不清是为了弥补什么,还是想在那张干净的脸上,看到妈妈年轻时的影子。

也许都有。

也许只是他太孤独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面具活着。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心。他也不允许任何人走进来。

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那道防线,突然松了一下。

他想,也许她可以。

也许她可以成为那个例外。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会让他走进自己一生唯一的弱点。

而他,正要走进这个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