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这个词对曾经的你来说如此陌生。
它出现在粗糙的纸面上,深夜反射蓝光的屏幕里,一副历史悠久的绘画中,那闪闪发光的王冠下,一张端庄娴静的脸。
它以前从不会拿来称呼你——原本是有机会的,充满爱的父母往往会对年幼的女孩儿轻声絮语:“我的千金——我的小公主。”多美好的一副画面、多甜蜜的一个称呼!
但你的养育者疲于奔命,他们的大脑被无尽的生活琐事填满,那些东西杀死了他们的浪漫细胞,所以你连这最日常的溺爱都无法享受。
你从未成为过公主。
或者说,生活在普通家庭,毫无特点的你本来也不是公主。
但可悲的地方在于,即便是它的泛化含义,你也没从别人那得到过,比如,把你放在心尖上的宠爱。
但你其实不需要这个。
你的父母就是明日的你,长大后你的脑子也会被日常琐事塞满,连一个说出甜蜜话的场合都没有。
明白这一点后,不需要时光,你自己就将那些天真烂漫扼死了。
被爱是一种幸运。因此你没有,也只能说明你只是芸芸大众中的一人。
你依靠这算不上礼物的早慧,较为优秀地完成了你的学业,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年轻的社会的螺丝,漫无目的地飘荡在繁忙的城市里……然后突然,你变成了公主。
镜子中幼小的女童是你,你操纵她的手掌,触摸她的脸颊。
走出华丽的房屋,目之所见的人都要向你下跪。
“米娅公主殿下。”
你成为了你书本里,屏幕中,看到的油画中的人。她变成了你,你惊异到都来不及想这件事发生的原因,就投入到这快活的新生活去。
因为你已经是被无数人爱着的心尖珍宝了,全天下都殷勤对待你,将他们最好的东西奉上,供你挑选。
——你一开始真的以为就是这样。
你把自己沉在了蜜糖罐里,那些甜蜜涌入你的嘴巴堵住你的耳朵,糊住你的眼睛。
你看着你戴满宝石戒指的十指想:我是公主。
你享用着口感最绵密最香甜的食物想:我是公主。
你的姐姐友善地带你前往聚会,最英俊的贵族公子向你躬身行礼——你想:我是公主!
财富与幸运铺天盖地地朝你涌来,你欢笑着沉浸在美妙的睡梦中,那段时间你已经记不太清,但只要想起,脑海中就会炸开缤纷绚烂的色彩,多么浅薄无知的快乐,你觉得你拥有一切。
它像烟火一样消散地很快。
把那糖罐打碎的是你的姐姐,三皇女娜塔莎。
她那年正是刚步入贵族社交界的年纪。
耀眼的金发如同黄金闪烁,翠绿的眼眸与她异国来的母亲一脉相承——你们同父异母,原本应该水火不容,出身罗福尼亚的新皇后阿佳妮,一直视你为眼中钉。
但娜塔莎的性格却相比起她的母亲高洁许多,对于要欺辱你这个早早丧母、父亲概不关心,以至于近乎孤儿的妹妹,她无法接受。
你刚来这个世界不久,磕磕绊绊地习惯你作为公主的生活,她在忍无可忍之后对你伸出了援手,代替你那时已远赴边关的哥哥,照顾起了你。
她带你参加宴会,指点你与贵族的相处,分享下午茶悠闲的时光。
她还带你去狩猎,骑马时如一只雨燕飞过丛林,树叶也要为她爽朗的笑声撼动。
怪不得当时社交界暗自称她为“向日葵皇女”。这朵张扬明艳的花朵停留在你身边,劲装飒爽,笑语嫣然地呼唤你:“米娅!你也快来骑马!”
一双重叠在一起的少女的手,使你第一次感受到这世界的真实。
你心甘情愿地叫她“姐姐”。
那件事发生的太快了,你甚至用了十几分钟才理解那意味着什么。
丢掉赦令,失声痛哭的娜塔莎,面无表情的皇帝,急忙赶来、尖叫着的皇后阿佳妮,和同你一起手足无措站在门边的你的小哥哥、娜塔莎的弟弟,四皇子尤里。
混乱的内廷,数不清的人头攒动,皇宫外的天空依然晴朗湛蓝,一切都跟以往没什么两样,但你身边从那一天陷入了凝滞,那些雕梁画栋下的阴影,第一次令你惊慌失措。
皇帝为娜塔莎缔结了婚约,她三个月内就要举行婚礼。
对象是阿蒙多大公,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这个名字,之前你听到有关他的传闻,除开一些他富可敌国又权威赫赫,如何毫不留情地压榨他的人民之类的无聊消息,还是他在丧偶两年之后,放出消息打算续娶,仆人们窃窃私语地讨论,哪个美人会成为那年老的野兽新的夫人。
他比娜塔莎大了整整四十岁。
三个月后,婚礼如期举行。
你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这三个月,期间见到娜塔莎的次数屈指可数,无数的宫人与大臣淹没了她的身影,忙忙碌碌的人群像一片大海一样隔开了你俩,她不能再是你亲密无间的姐妹。
无论那天尖叫着闯进来的皇后,尝试了什么方法阻止她女儿的悲剧,她都失败了。
巡礼的花车依然在整个首都丢下彩带和花瓣,无知的街头孩童捡了糖吃,就大声呼喊新婚快乐。
在首都最大的礼堂中,公爵洋洋得意地受众人追捧,刷了棕油的胡子翘了老高,勒紧的富态的肚皮也高傲地颤抖着。
任何人都无法称赞这是一段“般配”的婚姻,但他们还是将那些祝福的话脱口而出。
阿佳妮皇后和她年幼的儿子尤里站在人群之外,妆容依旧掩盖不住她的憔悴,她面容平静得像座雕塑,从婚礼开始到结尾,你没听见她说过一句话。
牧师宣读誓词,差距巨大的新婚夫妻交换戒指……流程顺畅无堵,掌声激烈,轮到你了。
毫无权力的你,在皇帝的命令下,只能僵硬着笑容送上祝福。
你走近新娘,她尚且稚嫩的脸藏在厚厚的头纱之下,模糊之中透露出些微浓妆艳抹的扭曲。
你看不见她明媚的翠色眼眸,她沉默地接受了你的声音。
那沉默犹如一柄利剑,刺破了你苦苦伪装出的平静,你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上去紧紧拥抱她,你的哭声过于漫长过于激烈,将众人苦苦维持的遮羞布都闹得掀起来一角,皇帝不耐烦地皱紧了眉头,勒令仆人把你拉开,你抓住她长长的衣袖不愿放手,望向新娘颤抖的嘴唇,呼唤她的名字:“娜塔莎!你不要走!”
你看到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抓皱了洁白的礼裙。
她身旁的公爵厌烦地睨着号啕大哭的你,亲自上阵,扬起手来打你那紧抓不放的手臂,你立刻感到火辣辣的疼,孩子的皮肤娇嫩,挨这一下一定会留下淤青。
但你还是没有松手。
他还不解气,马上要打你第二下时,是皇后阻止了他。
那向来张扬的皇后用无比威严的声音喝止了这场闹剧。
“米娅公主只是舍不得她的姐姐,公爵没必要这么生气吧。婚礼还未完成,各位请保持冷静。”
她让她的仆人把你带离教堂,你被抱起来从侧门离开,门扉关闭前的最后一眼,你看到那站在高台上的严肃的母亲,终于在玻璃彩窗下的光影间,流下了一滴无人在乎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