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妩睁开眼睛时分不清楚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身后传来匀称呼吸,她的脑袋枕着一只炽热强壮的手臂。
荔妩轻轻抬起他的手臂,把自己的头发从手臂下面取出来,又蹑手蹑脚下床。
刚坐起来,梵翻了个身,她立即停下一切举动,直到他重新安静下来。
她借着窗外朦胧的黛蓝色的微光——
这里是酒店顶楼,望出窗外,可以看见人类北境的最后一座灯塔,笼罩着灰色穹顶的寒雾像起伏的海浪,游过天空时灯塔暖黄色的光芒似在夜色中浮沉,那一刻荔妩觉得酒店的窗户似是镶嵌在游轮之上。
她打算用梵的终端给萨林先生发个消息,透露一下位置。两人的衣物杂乱堆叠着,不分你我,她摸了两下,先摸出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深蓝和浅蓝的注射剂并排交错而放。
梵在她睁眼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或许荔妩已经竭力放轻手脚,可对警惕的狼来说,动静还是太大。
他闭目等待她的行动,荔妩那边却忽然没有了动静。
他睁开眼,心里咯噔一下。
遭了,怎么把这个东西忘记了?
荔妩手里正捧着装着神血的药盒。
“梵·索伦格尔。”她叫他名字,连名带姓,神色勉强称得上平静。
“……到。”梵硬着头皮。
“你是想死吗?”荔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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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刚经过一场大型的换血手术不久,医生说过,接下来的半年都是重点观察期。
如果再注射神血,他就会死。
“我没打算用。”梵这样说,声音有些低,或许是心虚所致,“只是以防万一。”
“世界上没有需要你用生命以防的万一。”荔妩在床边坐下来,盒子摊开在床头柜上。
“……我不想你出事。”良久之后,梵才开口。
语气似梦呓,又似笑似痴:“你死了我活不了的啊。”
荔妩如果出事,他的理智只够撑到为她复仇之后的那一秒,就会立即殉情死掉。
这是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他无法抵抗,也不想抵抗。
“可是如果梵诺死掉了,我又该怎么办?”荔妩冷静地问。
——这个还没出生的胎儿,又该怎么办呢?一出生就失去父亲吗?
一股半咸微涩的恨意从她心底升起来,恨梵竟然如此草率地对待他自己的性命,轻视她对他的在意。分明他在属于他自己之前,是先属于她的。
在三百年前,在冰雪还没有铺满大地的日子,他就属于她。
“我和梵诺是一样的,我失去了梵诺,也无法独活。”她咬着牙说。
“我知道。”梵说。
荔妩从盒子里抽出一支注射剂,掰开他的手指,放在他的手心,冷冷说:“证明。”
她说。
“证明你知道,许荔妩离开你就会死掉,证明你有多在乎她的性命,无论是作为你的妻子,还是作为人类的夏娃。”
梵停顿片刻,掰碎了手中的神血。
高昂而破碎的神血嵌在指缝,顺势而淌,像一滴滴钴蓝色的珍珠。
荔妩脸色稍霁。
梵摧毁了所有神血,荔妩靠在他肩膀上,说了好多声我爱你,我好爱你,我非常爱你,一些乱七八糟的胡话,或许她是潜意识中希冀着这种告白能挽回某种不祥的预感,必须一遍遍让梵知道,自己有多么多么多么在乎他。
床头酒店的内线电话响起,梵接了,挑挑眉梢。
“找你的。”
荔妩以为是萨林先生,电话那头却传来稚嫩的女孩声音。
“我来见你了,我来兑现承诺了。”
乘坐专属电梯下楼,电梯门打开,她在酒店大堂看见了等在那里的贝姬。
小小一个,被林立的罗马石柱、直抵天花板的彩绘玻璃和高大的穹顶衬托得像只小蚂蚁。
她脸上围着围巾,遮挡了流放时烙在脸上的罪印,毕竟在方舟城内顶着这样的记号实在显眼,在看见荔妩之后,贝姬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她。
“你遵守了承诺,我也遵守我的承诺,告诉你忒休斯接引人的信息。其实你之前已经听过他的名字了,他叫萨姆沙,这个是他的地址。”
荔妩收了,没先看,而是问起她一些近况。
“跟我一起的那位老人家和哥哥呢?”
“进城了,和我们一起进来的。”贝姬声音闷闷,“你们其实是首都来的大人物吧?城门口的安检员都没有检查我的脸。”
“你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能在这里找到我。”荔妩笑起来,“怎么办到的,说说呀?难不成是萨林先生告诉你的?”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联系萨林先生,透露位置呢。
“是萨姆沙告诉我的。”贝姬洋洋得意。
荔妩愣了一下,心中立时生了几分警戒。
虽然梵和她在进入冬日港之后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但是,这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都能知道他们下榻之地,岂不是意味着,从进城以来,他就监视着他们?
“萨姆沙真是神通广大。”她轻声说。
“是呀!”贝姬对萨姆沙很是崇拜,“当年就是萨姆沙帮爸爸登上忒休斯,去沉船滩淘金的。所以呢,我想拜托他,这一次带上我和西蒙。”
荔妩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臂,严肃无比地开口:“离开冬日港之后,以北的世界就再也不属于人类了,那个地方非常危险,尤其对你们这样的孩子来说,千万不要去!”
“可是,万一爸爸在那里等着我们呢?”贝姬睁着眼睛。她的脸颊瘦削,那双眼睛像某种瘦骨嶙峋的小兽的眼眸,从洞穴处怯生生地往外窥。
“你爸爸可能已经……”
她忽然住了口。
很不容易吧?这样小的孩子,拉扯着弟弟,独自讨生活。
贝姬姐弟因为盗窃被逐出方舟城,可是,盗窃是他们所愿吗?
如果不盗窃的话,这样的小孩子有填饱肚子的办法吗?
有顺利活下去,顺利长大的办法吗?
所以非得找回来父亲不可,就算只是尸体也好,一个确切的结果——无论是好是坏,都能赋予人重新开始的勇气。
她牵着贝姬去吃了点东西,酒店的餐厅提供牛奶、水果和蛋挞,贝姬吃得很克制,即便肚子饿得咕咕响,她也是个很体面的小女孩。
荔妩用盒子给她装好剩下的食物方便她带回去给弟弟,接着贝姬挥了挥手,在酒店门口,再度郑重地给她道了谢。
荔妩记下地址便撕毁了纸条,重新回到酒店顶楼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