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梵诺皱眉。
他看见了那张面容相似的脸。这确然有几分惊悚,见到一个陌生人,却宛若照镜子一般。
“我。”萨姆沙微笑颔首。
“怎么,你要把我抓起来吗,就因为长了张和总司大人相似的脸?”
“为什么不行?”梵冷冷开口,“这张脸我在娘胎里就注册了版权。”
荔妩扶了扶额角。
萨姆沙笑了笑,没说话。气势凛冽的夜枭挤满了他的酒吧,顾客们见威而退,可他却还是闲适地擦拭着酒杯,绝非常人能拥有的胆魄。
“我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他登上忒休斯,还和船长说过几句话,后来在沉船滩的码头上了岸,那之后的事我们就不知道了。”
“他的信号失踪了,威慑司的夜枭不会擅自断联,除非被囚禁,或者死。”梵说道。
“总司大人。”萨姆沙笑了两声,这两声带有某种夸张的语气,“那地方连方舟都没有,是人类的禁区,谁死在那地方都有可能。”
“那是谁把他带去了禁区?”梵冷笑。
“是我。”萨姆沙平静地说,“是忒休斯之船将他送去禁区,可我一没绑着他,二没威胁他,是他自己来找我,买了一张登上忒休斯的船票。”
“你经营范围真广泛,我以为你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酒吧老板。”梵诺笑了下,露出走入酒吧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但绝非友善。
“如果我只是那样的人,夏娃怎么会来找我呢。”萨姆沙耸了下肩膀,表情无谓,“联邦自己封锁了北境,到了这种时候,却还是需要我们这些游走律法边界的犯罪分子。”
梵沉默片刻,收起枪:“多少钱?”
“什么?”
“忒休斯的船票,一张多少钱?”
“三张!”荔妩凑上去。
-
回到酒店房间,门一关,梵朝她伸手。
“船票。”
荔妩身子一侧,将船票护住:“不行。”
他把那顶兔绒帽子摘下来,眉心几分躁郁的火光闪没,最后妥协似的叹气:“给我吧。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师哥,只需要告诉我他冬眠舱的大致地点,我会把他带出来的,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他受伤。”
荔妩相信他,相信梵只要愿意保护一个人,就绝对不会让她受伤。
可是……
她摇摇头。
“我必须亲自去,他不会跟你走的,我师哥他……对新人类很仇视。”
“为什么?”梵不太理解,虽然他杀死过旧人类,不过那是一个人渣败类。而他真正深入接触过的旧人类只有荔妩,荔妩对新人类是很友好的。
荔妩叹了口气。
三百年前,有一支经过基因改造的跨国犯罪集团私下联系了师哥谢纠,希望他能脱离导师许安为他们而效劳,服务条例中涉嫌某些超越了界限的改造,并为此开出了不菲的报酬。
谢纠拒绝了。他始终认为人类的基因改造应该有底线,超出了这个底线,便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而是被基因异化的怪物。
他却不知道,有时候毒蛇伸来的橄榄枝,不仅意味着招揽,也意味着危险。
荔妩记得接到那个电话时,她还和师哥在实验室研究着神血的改良。他的脸色倏然变了,接着冲出实验室,荔妩叫也叫不回来。
一开始是邻居报警,说对门的窗户夜晚时总有黑色的人影飘荡,怀疑闹鬼,警察没当回事,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举报这户人家有恶臭气味传出。
警察破门入户,谢家全家五口,谢纠的父母、妻子,一对双胞胎儿女,都被吊死在房梁上。
邻居每晚看见的鬼影幢幢,其实是随夜风飘荡的尸体。
那时候是冬天,尸体腐烂得慢。谢纠赶回去时,还能看见至亲那死去多时,泛着青灰的脸色。
“那之后,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荔妩陷入回忆,声音越来越轻,“再出现的时候,他似乎和以前依旧一样,又似乎一切都改变了。”
“梵诺,你明白吗?我必须亲自去。”她最后说道。
梵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想到荔妩对他说过,他想见的许安早就见到了,一堆躺在地下密室外的白骨。
她从未诉过苦,但可以想见,当年实验室内也发生了和谢家类似的惨剧,荔妩才会失去父亲,被迫沉睡三百年。
“荔妩不恨吗?”他问。
荔妩却说:“有人做了坏事他应该遭到报应,但不意味着他所属于的这个群体都是罪人。就像五十九城有莱昂和海伦娜那样的好人,也有凯尔那样的败类,用个体的罪恶去裁定群体是非常荒谬的。”
荔妩从没有把怒气迁移到新人类的身上,相反,她一直想着挽救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
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爱她到了极致,无法体验更激烈的保护欲、占有欲、爱欲之时,荔妩却又将他对她的感情带到他从未抵达的巅峰,在那巅峰之上,海啸澎湃着淹没了世界最高的山。
梵忽然把脑袋枕在她的肩上,不声不响。
夏娃,夏娃。
他悲悯仁慈的妻子,人类最温柔的母亲。
在她的身边,一切的恶都被涤净,一切的罪都得到救赎。
-
等忒休斯来的历程并不顺利,她去质问过萨姆沙,对方却说,这是他们违背诺言在先。
“让你丈夫把他监视着海岸的手下撤掉。”
这艘航行在冰海上的幽灵非常警惕,只要有任何联邦的人在岸边,就绝不会停靠。
荔妩的三张票,除了她和梵诺,剩下的那张留给萨林先生。
到了登船之日,萨林先生却失约了。酒店的侍应生打来电话,说老头扯着鼾呼呼大睡,怎么也叫不醒。
该不会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比起作废的船票,荔妩更担心老人家的健康。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放弃了让萨林先生一起登船的打算。
甚至忒休斯的警惕在他们登船之后也没有消失,破冰船没有如预期那样朝着目的地靠近。
当荔妩第三次看见那座熟悉的冰川,她意识到,这艘船正在原地兜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