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休斯一直在兜圈。”她这样对梵说道,眉间染了些困惑神色。
梵没说话,给她披了件外套,看了眼手上的终端。
从登上忒休斯开始,所有电子设备的信号都被屏蔽了,这艘船上设置了法拉第笼。
“你做了什么手脚吗,梵诺?”看他的表情,荔妩忽然意识到什么。
“只是以防万一。”他淡淡地开口。
忒休斯不允许任何属于联邦的人靠近自己,而给出的理由不足以打消梵的疑虑。
“这艘船的船长很神秘,从不露面,也没有任何关于他姓名与真容的记载和消息。”梵说道。
接引人说,文森特在沉船滩上岸之后失踪,可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万一,他在上岸之前就已经失踪了呢?
万一,他就失踪在这艘船上呢?
而他失踪之前,在调查黑市上重新流通起来的进化神血月女泣,背后涉及当年的蝶乡遗案。
所以梵安排了手下在无法看见的地方接近。
“……难道是水下?”荔妩小小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极光将海面染绿,海天一色,重力在视觉造成的假象里轻飘飘流失,船行海上恍若驶在天边。
从高空俯瞰,这艘庞然大物则像绿宝石上的小虫豸,爬过之处一圈圈涟漪在寂静的宝石里荡开,波纹触碰上漂游的浮冰,海风寒劲凶猛,吹得荔妩的长发在空中乱舞,脸颊刺痛若冰刮。
在这种极寒之下,夜枭们穿着贴身的潜水服,潜入昏暗的水下……
忒休斯的声呐扫描到了这些不友好的客人,他们在探测仪上像一个个红色的光点显现。
在绕了数圈甩掉他们之后,这艘游轮才终于启航,朝着冰海彼岸驶去。
荔妩抬头看着天空,问梵:“夜晚是不是已经来到了?天空比之前还暗一些啊。”
“现在是极夜。”梵替她拢了拢围巾,低声说道,“冷的话就回房间吧,等我忙完,会回去找你。”
“不是冷……梵诺,我有点害怕。”她轻声回答,“这样长的夜色,仿佛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一般,真叫人害怕。”
梵诺露出一丝笑意。
这笑意令荔妩羞恼,她捏着拳头捶打他的胸口:“好呀,是不是在心底偷偷笑我呢?‘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怕黑’,是不是心里正这样想着呢?”
可荔妩真正害怕的,是永远不会到来的等待。
那黎明,就像她使命的终点般,可望不可即,难以抵达。
梵揉了揉心口,佯装不敌后退几步:“许荔妩,你最近脾气越来越坏了。”
荔妩搂着他的脖颈挂在他身上,趁机咬他。把他露在外面的肌肤,都留下自己的牙印、自己的记号。
“可是。”梵又说道,稀松寻常的语气,“即便黎明不会到来,不也有美丽的极光吗?”
荔妩愣了一下。
是啊,她怎么会忘记了,她是如此喜爱这美丽的极光呢?
就像父亲在追逐极光的邮轮上遇见了母亲,这绚烂的极光,也曾在三百年前照见过那对恋人的爱情。
在极光之下,所以浪漫的奇迹都会发生。
她在梵诺的怀抱里,他的体温传递过来,他熟悉的气味,他手臂的热度,这一切都让荔妩不再感到惧怕和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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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间的路上,海浪的摇晃和从餐厅飘来的肉腥味令荔妩没忍住趴在船舷上干呕几声。
“到底怎么了?”梵没忍住皱眉,“这是你今天吐的第三次。”
“晕船而已。”荔妩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梵非常怀疑地用手指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她。
他早就忘记极地列车上因为醋意的激发,说过要让荔妩怀孕的事。
实际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索伦格尔子嗣非常稀少,快二十年了,梵依旧是狼族的么子,因此妻子的身体出现异样,他们很难第一时间往这个方向上想,这是一种可怜的认知局限。
“下船之后还是去医院做一个检查。”他最后说道。
“沉船滩哪来的医院?”
“我说冬日港的医院。”
梵把她抱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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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搬运工们对视一眼,露出古怪的笑意,“忒休斯上没有船长。”
荔妩睡着之后,他出门探查线索。
在梵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其中一人撑了两秒,妥协般开口:“忒休斯依靠所有船员的搭建和运营,硬要说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是船长。”
如他所想,忒休斯神秘的船长没有那么轻易现身。
对方拥有在联邦眼皮子底下运营这样一个庞大船只的能量,资源、人员、物耗,可却没有人听过他的名头,只知道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他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隐藏得如此神秘,如此密不透风,简直像看见阳光就会魂飞魄散的老鼠般。
还有一个人——
那所谓的接引人萨姆沙,在他们登船之后就彻底消失了踪迹,否则梵本可以直接去逼问他本人。
更令梵在意的是,那张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绝无可能是先天因素,那便只能是后天,他整容成了这个样子。
为什么?难道愚蠢地以为,长着这张脸,就可以在冬日港内横行无忌吗?应该没有这样天真吧?
荔妩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起过,他是你的超级粉丝也说不定。
粉丝?以他的人缘来说,超级仇人更为合理。
周围传来幽微的探究视线,他佯作不知,虽然这些自以为隐蔽的目光实在显眼到醒目。
忒休斯号称穷人的理想乡,正因为它会把每一个有发财梦的穷人送上彼岸,据冬日港内流传的传闻,掀开沉船滩黑色的沙砾,下方埋葬着数不尽的黄金。
这些人的气质比起淘金,却更像擅长掏人腰子的。
滋滋——
微弱的电流声从终端传出,梵愣了一下,终端那头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总司大人……救、救我……”
“文森特?你在哪?”
那声音很快断了,又恢复了无信号状态,仿佛刚才的呼救声只是海风中塞壬送来的幻觉。
他将终端拿到手中,当做罗盘似的使用,电流滋滋声的方向有时在北,有时在南。
两秒钟后,梵忽然掉转方向,飞速跑向荔妩睡觉的房间,任由砭骨的寒风刺痛脸颊和肺腑,他呼吸急促,可耳边听闻到比呼吸更为急促的心跳声,梵猛然拍开房门——
房间空空如也,只剩窗外的海风,刮起寂寥的窗帘。
梵的脸色猛然沉了下来。
果然,那呼救声只是诱饵,真正目的是把许荔妩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