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忒休斯6

几乎是一沾枕头,荔妩就沉沉睡去。

怀孕和水土不服令她体力尽耗,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还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先是一场葬礼。

人影憧憧,似乎每个人的五官都盘绕着一团黑雾,模糊不清,而师哥谢纠则撑着黑伞立在冰冷的细雨里,面前伫立着沉默的墓碑。

她想安慰,双足却在原地扎了根,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内心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后来又是一场生日宴。

十岁那年的生日宴会,母亲走过来,给她戴上了一条项链。

“荔妩,我送给你一条星星。”

她低头看了看,在现实中,她也确实有这样一条项链:“妈妈,这个是钻石,不是星星。”

母亲轻轻笑了:“会发光的石头,就是星星。”

“荔妩,不要忘记。”母亲忽然牢牢抓住她的手,双目如炬,“不要忘记这句话。”

接着她就醒了。

原来是忘记关窗,海上的劲风吹打窗户,猛烈的响动将她唤醒。

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她下了床,将窗户关拢,又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

梵和她约定好了开门的暗号,敲门的声响是三轻一重的节奏,回来的并不是他,荔妩警惕地问:“谁?”

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我。”

她有些诧异,警戒心也松了下来。

“贝姬,你怎么找到我的?”

门外站着只有她腰那么高的小女孩,不知是否为海风的寒意席卷导致,贝姬嘴唇苍白,脸色不佳。

她有些嗫喏:“西蒙、西蒙他,生病了……”

“这艘船上没有医生吗?”

贝姬摇摇头,她低着头,荔妩只能看见她浅色的发旋,肩膀抖动两下,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一脸泪痕。

“你能帮帮我吗?他好像要不行了。”

荔妩顿时有些着急,也顾不得想那许多,船上没有信号,她只好给梵留了张纸条说明情况,便跟在贝姬身后出门。

贝姬朝着楼上的方向走。

“楼上还有客舱吗?”荔妩有些困惑。

“我们没有钱,住的是杂物间。”贝姬这样回答,身子颤抖得厉害,小西蒙短短时间,会得什么样的重病呢?让她如此恐惧,如此焦虑。

又往上走了两层,楼梯间光线昏暗,贝姬背对着她站在出口处,没有回头,荔妩则是要落后几阶。

怀孕让她体力变得很差,此刻双腿沉重乏力,正扶着扶手气喘吁吁,安慰道:“不要着急,我歇一会儿,马上来。”

贝姬转过身来。

荔妩看清她,满脸的泪光没有遏制的趋势,反而汹涌得更为厉害,在背后探照灯的照耀下,仿佛一圈不祥的光晕,那垂泪的眼眸里有浓浓的愧疚和恐惧。

“……逃。”她嘶哑地对荔妩开口。

“快逃啊!!”

女孩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

西蒙的肚子咕咕响了三声。

“饿了?”贝姬转头问。

姐弟俩并肩坐在窄小的舷梯上,看着搬货工人来来往往。

他们没有钱支付高昂的客舱,只能在杂物室铺着垫子睡觉,填饱肚子的话,就去餐厅捡别人剩下的食物,有时候甚至能捡到一条完整的鱼。

可是今天中午,或许大家都很饿了,餐盘里并没有剩下什么残羹冷炙可以被他们捡走。

“哪来的小乞丐,?滚,边儿去!”

路过的搬货工人将姐弟俩一脚踢开,贝姬凶狠地瞪着他,可很快,那箱子里飘出来的肉香吸引了她,她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贝姬摸了摸脸上的罪印。

只这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干这事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姐姐!”西蒙小声叫了一声。

“就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贝姬像只轻巧的猫,一眨眼就钻进了两只货箱之间的间隙,蓬布只微微荡了一下,便落下来,把她瘦小的身形遮挡住。

贝姬深深吸了口气,口鼻之间都是火腿浓郁馥郁的咸香。

箱子有些簸,时前时后挤着她,后面的箱子紧贴在她后背上,贝姬知道,这是搬运工人在往下走——

货舱就在地下一层,因为气候严寒,并不需要冷库保存。

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箱子落在地面,身后传来门咔哒一声关牢的声音。

贝姬钻出来,在这个装满了食物的天堂里转悠起来。

却在此时,隐隐的说话声传入她耳中。

黑暗的房间内,有一丝光线从隔壁泄露进来。她凑了一只眼睛上去瞧,数道高大沉默的身影负手而立,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在人影中间是一张茶晶长桌,长桌的尽头,一道人影背对着她。

所有人都站着,只有这个人坐着,而且是气定神闲地坐着,贝姬直觉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这一批送上来的货质量怎么样?”这个男人问,旁边的人称呼他为船长。

“还不错。”一个穿着研究服的老头露出谄媚笑容,“上一批质量太差了,十分钟都没挨到就死了,这一批特地挑的精壮的。”

男人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

“好不好也没那么重要了,我们最完美的实验体已经登录忒休斯,为这一天,我筹谋了六年。”

船长转过身,贝姬小小吃了一惊——

她见过这张脸,她熟悉这张脸,但她从没想过,船长长着这样一张脸。

是萨姆沙的脸,这个接引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神秘无比的忒休斯船长。

——他们说的实验体,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可怕的猜测从贝姬心里冒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忒休斯的传闻在穷人里甚嚣尘上,人人都说那是一艘载满黄金的船,可是她身边登录忒休斯的人,包括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回来过。

又是谁传出传闻,说它载满了黄金呢?

“不过亲眼看到,还是会吓一跳啊。”老头啧啧有声。

“我差点对着那张脸喊出船长了,回过神才意识到这是威慑司的总司,差点把我们都暴露了。”

“像吗?”男人抚摸着脸,但那是一种奇异的神情,仿佛摸的并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张经年累月焊在脸上的面具,无喜亦无悲,“听到你这样说真令人开心,毕竟这张脸会定期花费天价的数字做微调,以确保每个细节都和他一模一样。”

“你真是恨得深沉。”

老头摇了摇脑袋。

“可如果我像你一样,故乡化为血海,我也会怨恨罪魁祸首的。我记得,那是一座蓝闪蝶环绕,美丽的城池吧?”

必须得把这件事立马告诉荔妩才行。

如果萨姆沙的脸就是威慑司总司的脸,而这个把她从老鼠嘴里救下来的蓝眼睛哥哥就是荔妩的丈夫,那么毫无疑问,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策划的陷阱!

是她介绍了接引人,荔妩才会登录忒休斯,至少要让荔妩离开这个地狱才行。

心脏因恐惧而擂鼓般在胸腔急促跳动,贝姬后退一步,却不意踩到了地上的空酒瓶,发出刺耳的声响。

“谁?!”一声厉喝,缝隙里的目光都投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