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她被揪着头发,死死按在甲板上,脸朝下,木板腥咸的气息灌入鼻腔。
“你撒谎!你撒谎!你撒谎!!”
她疯了似的挣扎:“你骗了我们,我父亲没去沉船滩,你把他当做了实验体,你把他杀害了……”
说到最后,她的热泪涌出眼眶,脸颊通红,因为激动,止不住地发出咳嗽声。
“贝姬。”萨姆沙温柔地把她搀扶起来,“请不要这样说,请不要误会我是一个残忍的人。”
“你父亲没去挖掘黄金,他挖掘的是人类的未来,他牺牲在一条光荣的道路上。”萨姆沙将她托在小臂上,他们一齐从船上的圆形舷窗往外望,墨蓝色的海浪浮沉,捎来料峭的寒意,“你闻到了吗?你闻到从西方传来的气息了吗?”
贝姬只是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他。
“敌人要来了。敌人要真正地到来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不是梵·索伦格尔的敌人,我是你们的战友,我只想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淬炼出最锋利的剑。”
“所以呢?我爸爸也变成了你的剑?”
“不是哦。”萨姆沙轻声一叹,“贝姬,像你和你父亲这样的余烬,只是剑炉里的煤渣。但不要沮丧,不要难过,见到真正的绝世之剑降临那一日,你们这样的煤渣也会为自己所贡献的火焰而激动到落泪的。”
贝姬用力咬了他的虎口,咬得他鲜血淋漓。
“米迦勒!”有人惊慌地叫出他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
米迦勒啧了一声,把贝姬甩到地上,女孩脑袋撞击在木板,有些晕头转向,眼泪也被震出几颗。
“我父亲不是煤渣……”她哭叫着这样说,又被身后的手重新按回了地板上。
那只手像一座山压在她后背,任凭女孩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贝姬哭了出来。
父亲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在那个狭小破烂的房子里,一家三口相依为命。
某个冬日,一壶热水在炉灶上尖啸着沸开,她急着取下,却不小心打翻了水壶,沸水泼下,是父亲把她保护在怀中,用自己的手臂承接了沸腾的开水。
他的肌肤立时就溃烂了,和衣服黏连在一起,去诊所的时候又因为心疼钱,舍不得开药,后来右手的肌肤就一直留着那烧伤般的瘢痕。
在她心里面这样好的父亲,却只是别人眼里的煤渣。为什么要那么傲慢,那么残酷呢?
“这孩子还是杀掉比较好,现在什么情报都被偷听去了,留着迟早惹事。”穿着研究服的老头这样开口。
她要死了吗?她今日就要死在此处了吗?
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挽回。
米迦勒沉默片刻,缓慢而轻声地吐出一个不字。
“我有更好的想法。”
收到他的指令,贝姬身后的那只手把她拎了起来。
“夏娃对你这样的女孩儿不会有什么戒心。”他仔细观察她两秒,捂着流血的虎口,笑道,“去将她带到我指定的地点,你和你弟弟,都能活。”
身后的手把瘦小的女孩放下来。
贝姬忽然失去一切反抗的勇气。因为,她瞥见了那只手。那只轻易提起她,又无情镇压她的手。
显然是经过某种烫伤,满手都是可怖的瘢痕。
-
听到她的声音之后,荔妩果然没有防备地打开了门。她对她的信任让贝姬无地自容。
忽然想到,为什么偏偏是她撞见了许荔妩呢?
为什么那些流放民,偏偏是在荔妩他们进入失乐园的当日选择了折磨她和弟弟呢?
正因如此,她才会和荔妩遇见,才会被她信任,才会给她介绍可以联系忒休斯的接引人。
而这个接引人就是真正的船长,他的真名叫做米迦勒。
一切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从那场失乐园的初遇开始,就是陷阱。
她的上下牙齿剧烈地打颤,荔妩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样厉害。
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我是来害你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克制发软的双腿,带领着荔妩朝楼上走去。
她刻意走得很慢很慢,可就算走得那样慢了,这条道路还是迎来了尽头。
她见到早已守株待兔等候在楼顶的人,这群人是害怕荔妩的丈夫,所以才会让她当诱饵,把荔妩骗出来的吧?
她也见到了手臂有烫伤瘢痕的男人,他垂眸立在米迦勒的身后,目光像傀儡般死寂。
贝姬现在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她分明受到米迦勒的欺骗、伤害,现在却又要帮他制造更多的受害者,给更多的家庭制造惨剧吗?
……荔妩已经有宝宝了啊。
她是那么温柔的女性,成为了妈妈,一定也是温柔的好妈妈。
是她梦寐以求的妈妈。
如果她害了她,她就剥夺了一个还没来得及降世的宝宝永恒的幸福。
贝姬的心脏下意识抽搐一下,猛然转头高喊:“逃!”
“逃啊!!”
接着一声枪响,胸口传来剧痛,她低下头,看见血色的花朵快速而浓郁地在心口盛放,仿佛汲取着她的生命一样,那血色晕染得如此迅速。
她脸色苍白地滚下楼梯,几番碰撞后,被一双柔软的手臂抱住。
“贝姬?”荔妩似乎还没从这骤然的惊变中回神,神色惊愕,她捂着她不断渗血的心口,像是徒劳地用泥土去塞住那已经决堤的水坝。
“一切都是陷阱,大家是他们骗上船的实验体,救、救救西蒙,他们捉走了西蒙……”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别说话,我带你去看医生!”
荔妩洁白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被她的血色蹭出的血迹像一朵葳蕤的梅花,即便在憧憧火光映照下,依旧像圣母垂泪,美得圣洁。
真是笨蛋一样的安慰,那一颗子弹正中要害,她已经活不了啦!
可贝姬忽然一点不害怕了,她在这双温暖的臂弯中死去,她想到父亲说过,怀着满足的心情死去的孩子,最终会抵达天堂。
“原来……”
鲜血流出贝姬的嘴角,女孩的眼神在一字一顿中暗淡下光芒。
“原来,我早就已经见过夏娃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