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影循踪

“嗯?我对八云神社有多少了解?”

雅惠嫂子抬起头,从摊在矮桌上的书本里移开视线,看向我。

午后温和的光线,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在她纤秀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她穿着居家的浅米色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静谧松弛的氛围里。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海翔?”她微笑着问道,并顺手合上书本。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榻榻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脑子里还盘旋着昨夜雾气中那些扭曲狂乱的画面、黏腻的汗臭、以及无法理解的呻吟,但脸上必须维持着最寻常的好奇。

“没什么,就是……昨天祭典,不是去了八云神社嘛。”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感觉那里……嗯,挺特别的。跟东京的神社不太一样,气氛更……古老?所以有点好奇。”

雅惠嫂子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双与凌音非常相似、却更添岁月柔化痕迹的褐色眼眸里,光芒平和。

“八云神社啊……”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紫阳花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确实是很古老的地方了。据老人们说,从影森町和周边村落有人居住开始,神社就在那里了。它不只是町里的神社,也是我们这几个村子共同的精神依托。”

她的声音轻柔,像在回忆一段悠远而平静的往事。

“我小时候,大概像小葵那么大的时候,就常跟着大人去参拜。春祈、秋感,还有像昨天那样的镇雾祭……几乎每次重要的祭典都不会错过。那时候觉得神殿好高好大,穿着白袍的神职人员看起来又庄严又神秘,仪式上的祝词虽然听不懂,但听着就觉得心里安稳。”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怀念的笑意。

“神社的黑泽宫司——就是昨天的町长——那时候还没现在那么老,总是很严肃,但对我们这些小孩子偶尔也会点点头。神社后面有一片很大的杉树林,夏天特别凉快,但大人总告诫我们不要随便往林子深处跑,说是『净域』,不能打扰。”

听到“净域”这个词,我的心跳微微加快。

“那……神社里,除了常规的祭典,还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或者传统吗?”我试探着问,努力让问题听起来像是对民俗单纯的好奇,“比如,只在特定时间、或者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参加的那种?”

雅惠嫂子眨了眨眼,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

“特别的仪式……嗯,神道教本身就有很多净化、祈福的仪式啊。这些八云神社应该也有。至于只有特定的人……”她微微蹙起眉,“信徒——就是那些穿白袍的人——他们肯定有更深入的修行和仪轨吧?但那都是很私密的事情,我们普通人就没法知道了。”

她的回答平实而自然,说的都是些公开的、寻常人也能知晓的祭典和规矩。

没有我昨夜窥见的那个疯狂世界的半点影子。

看来,从嫂子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不过也正常,如果不是那晚我贸然闯入禁区,也没可能发现这种难以想象的秘密。

不过,嫂子似乎对我的追问产生了些许兴趣,身体稍微前倾,手臂自然地搁在桌面上。

这个姿势让针织衫柔软的布料更贴服地勾勒出她胸前的饱满曲线,领口微微松敞,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海翔,你好像对神社的事情特别上心?”

她温和地问,一脸非常了然的笑意,“我听阿明闲聊时提起过,你最近在学校图书馆,老是读那些讲本地老传说、民俗之类的书看。是因为回来了,想多了解家乡吗?”

“嗯,算是吧。”

我顺势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离开四年,感觉对这里反而陌生了。看看这些,好像能更快找回点『本地人』的感觉。而且……那些传说故事,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

雅惠嫂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这样啊,多了解是好事。不过,光是看书,会不会有点隔靴搔痒?”

我抬起眼看着她。

她微笑道:“既然你这么感兴趣,与其总想着町里的八云神社,不如先从近处看看?我们雾霞村后山,不是也有一个小神社吗?虽然规模没法跟八云比,但历史也挺久的,跟本地的信仰也是一脉相承的。平时去的人少,很清静,这个时间去走走,说不定反而能感受到更……本真的东西?”

雾霞村后山的神社……从孤儿院的窗外就能直接望见,朱红的鸟居比八云神社的小得多,石阶狭窄,掩映在更加茂密的树林里,小时候似乎去过,但印象早已模糊。

关键是,昨夜在八云神社“净域”的所见所闻,确实也忒刺激了。

或许,在规模更小、更贴近村子的地方,能发现一些相关联的、更易于窥破的线索?

哪怕只是感受一下类似的氛围,确认那种诡异是特例,还是某种更广泛存在的阴影?

“嫂子说得对。”我站起身,“总看书也没意思。我现在就去后山那边看看。”

“嗯,去吧。”雅惠嫂子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书本,“山路湿滑,小心点。晚饭前记得回来。”

“知道了。”

我转身离开餐厅,穿过安静的走廊。

午后的孤儿院比往常更静谧,孩子们大概都在各自的房间休息或玩耍。

我回到二楼房间,换下居家的衣服,穿上更适合走山路的便服和运动鞋。

经过走廊时,隔壁凌音的房间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光亮,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像是布料摩擦,或是有人在榻榻米上轻轻翻身。

大概是在睡午觉吧,或者在整理东西。

我驻足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昨晚祭典的画面掠过脑海——她绯红浴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被苹果糖甜得微微眯起的眼睛,还有在神社灯笼下等待我时,那略显薄怒却更显生动的侧脸。

心头那因为昨夜诡异经历和今日毫无收获的探寻而泛起的阴霾,被这点温暖的回忆悄悄驱散了些许。

我没去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

午后的雾霞村,笼罩在一片乳白粘滞的雾气之中,但比起清晨或深夜,终究淡薄了些许,至少能看清十几米外邻家屋瓦的轮廓和远处田埂的线条。

这正是村民们活动的时候。

沿着碎石小径往村后走,不时能遇见扛着农具归来的大叔,或是提着洗衣篮往溪边去的阿婆。

他们看到我,大多会停下脚步,朝我点点头,或再多寒暄一句。

“海翔啊,出去转转?”

“从东京回来还习惯吧?”

我一一回应着,语气尽量放得自然。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这些面孔大多有还着清晰的印象,是来自我童年时期记忆里的影像。

乡亲们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泥土、汗水、草木和旧衣物的味道,与这片土地,与这终日不散的雾气浑然一体。

走在他们之间,听着耳边熟悉的乡音,昨夜在那个所谓“净域”里感受到的强烈陌生感,仿佛又被推远了一些。

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几片略显荒芜的菜地,又走过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潺潺作响的细小水渠,雾霞村后山那熟悉的轮廓便近在眼前了。

山脚下,褪色的朱红色鸟居比记忆中更加斑驳矮小,静静矗立在愈发浓重起来的山雾边缘。

石阶蜿蜒向上,很快便隐没在茂密得近乎阴森的杉树林里,给人一种既静谧又幽深的感觉。

就在我准备踏上第一级石阶时,旁边一株老榉树后,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哎呀!小林君?真巧!”

吉田由美今天没穿那身漂亮的卡其色风衣,而是换了一套更适合山行的深蓝色冲锋衣和长裤,脚下蹬着徒步鞋,脖子上挂着专业相机,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

她脸上流露出分明的惊讶和喜悦,快步朝我走来,眼睛在雾气中显得很亮。

“吉田小姐?”我确实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雾霞村可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寻常外人很少会专门跑来。

“当然是来做田野调查呀!”

她爽朗地笑着,抬手指了指后山神社的方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被雾气笼罩的静谧村落,“祭典是町里的中心活动,但信仰的根,往往都是扎在这些更偏僻的村落里嘛。我听町里一些人说,雾霞村的后山神社虽然小,但保留了一些更古朴的形态,所以就过来看看。正发愁对这附近不熟,有点不敢贸然上山呢,结果就遇到你了!这不是巧了吗?”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符合她民俗记者的身份。

只是在这雾气弥漫、透着些许封闭感的山村里,突然看到这个来自东京的、充满活力的外来者,总让人觉得有些突兀。

“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吉田小姐是想上去看看?”

“当然!林君这是……也要去参拜?”她好奇地问,目光在我身上普通的便服上扫过。

“算是吧,随便走走。”我含糊道。总不能说我是来探查可能存在的黑暗秘密的线索。

“那太好了!”

吉田由美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笑容明媚,“不介意带我一起吧?有个本地人带路,我就安心多了。而且,说不定还能听你讲讲这个神社的故事?作为回报,晚上回町里我请你吃拉面!”

她的态度热情又直接,让人难以拒绝。

我看了看那条没入幽暗林间的石阶,心里权衡了一下。

独自上去,或许更容易发现些什么,但也可能更危险(无论是实际的还是心理上的)。

有她这个外人在场,至少能冲淡一些可能面对的诡谲气氛,也能多一层掩护。

“好吧。”我侧身示意,“山路有点滑,小心脚下。”

“太感谢了!”吉田由美高兴地跟了上来,相机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们前一后踏上了通往雾霞村神社的石阶。

刚一进入鸟居之下的范围,周遭的光线似乎立刻暗了一层。

高大的杉树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极少数苍白的光斑艰难地穿透厚厚的树冠和雾气,洒在布满青苔的湿滑石阶上。

空气骤然变冷,带着泥土深层的潮气和植物腐烂的淡淡气息,还有一种……更加凝滞的寂静。

远处村落的零星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脚步声,以及林中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

吉田由美也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专注而谨慎,她举起相机,小心地避开水渍和青苔,拍摄着沿途的石灯笼、缠绕着御币的古树,以及石阶旁偶尔出现的、刻着模糊字迹的石碑。

石阶并不算太长,但湿滑难行。

就在我们快要到达尽头,已经能透过树木缝隙看到前方一小块平整场地和更深处神社建筑的模糊轮廓时,走在前面的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石阶转角处,靠近一棵特别粗大、树皮扭曲如老人面孔的杉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阿明。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身形在朦胧的光线和雾气中显得有些单薄,正微微仰头,望着神社本殿的方向,侧脸安静,看不清表情。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们上来的脚步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未在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往前走了几步,踏上最后几级石阶,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阿明?”

他闻声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完全消散的、近乎出神的表情,但很快便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懒散的温和。

他朝我点了点头:“海翔?真巧,你也上来转转?”

“嗯,嫂子说后山神社挺有意思的,我就来看看。”我走近他,瞥了一眼他刚才凝望的神社本殿——那是一座比八云神社小得多、也朴素得多的木造建筑,颜色暗沉,在浓密的树影和雾气中显得格外寂静。

“你怎么也来了?平时没听你说对这些有兴趣。”

阿明笑了笑,“偶尔也会想换个环境走走。这里安静,适合想点事情。”他的回答轻描淡写,目光却已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跟上来的吉田由美身上,眼神里透出清晰的询问意味。

“这位是?”他问道。

“啊,这位是吉田由美小姐,从东京来的民俗记者,正在本地做调查。”

我侧身介绍道,“吉田小姐,这是雨宫明,我的发小,在町里念高中。”

吉田由美立刻露出一副典型的职业化开朗笑容。

她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初次见面,吉田由美。打扰了,我正在收集这一带神社和民俗的资料,听说雾霞村的后山神社很有特点,就冒昧前来拜访。能遇到两位本地人,真是太幸运了。”

阿明的目光在她脸上、脖子上的相机和手中的录音笔上停留了片刻。

他嘴角仍噙着笑,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淡淡的、甚至可谓明显的审视和警惕。

“民俗记者……从东京来的?”阿明重复了一句,“难怪,雾霞村平时很少见到生面孔。吉田小姐对这座小神社感兴趣?”

“是的!”吉田由美用力点头,打开笔记本,眼神发亮,“尤其是它和八云神社的关联,以及本地独特的『雾』之信仰。我觉得根植于村落的小社,往往保留着更原初的形态和记忆。雨宫君是本地人,一定知道很多吧?如果可以的话,能分享一些关于这座神社的故事吗?”

阿明沉默了几秒,视线扫过我,又落回吉田由美身上。

山林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缓缓流动在我们周围,带着沁入骨髓的湿冷。

远处林间传来一声悠长而模糊的鸟鸣,旋即又被深沉的寂静吞没。

“故事啊……”

阿明缓缓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既然吉田小姐是专门研究这个的,说说也无妨。这座神社,和八云神社一样,供奉的是守护这片土地、驱散『灾雾』的神明。”

“驱散……灾雾?”吉田由美迅速记录着,抬头追问,“是指影森町和附近村落终年不散的雾气吗?这雾气……被视为『灾祸』?”

“不完全是。”

阿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神社后方那一片更加幽暗深邃、仿佛无边无际的杉树林,“这雾气本身,是这片土地呼吸的一部分,寻常的雾并无害。老人们说的『灾雾』,是另一种东西——更浓,更浊,带着不祥的气息,据说会迷惑人心,引来病痛、噩运,甚至让山林失序、作物枯萎。”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缓而略带悠远的语调讲述:“传说很久以前,这样的『灾雾』曾多次降临,给村落带来极大的苦难。于是,人们向山中的神明祈求,建立了神社,以虔诚的祭祀和洁净的仪式来安抚雾气中可能存在的『怒意』,祈求神明将『灾雾』转化为平和的薄雾,庇护一方水土。八云神社是总社,承担着最重要的年度大祭,而像雾霞村这样的村落小社,则是信仰扎根的基点,时刻维系着与神明的细微联系,提醒人们敬畏自然,谨守本分。”

阿明的讲述听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流传的、略带神秘色彩的民俗传说,逻辑清晰,指向明确——神社是祈福、驱灾、维系安宁的场所。

与他口中描述的这种朴素信仰相比,我昨夜在八云神社“净域”目睹的那癫狂淫邪的一幕,简直如同来自另一个极端扭曲的世界。

吉田由美听得十分专注,不时点头,相机也悄悄对准了神社的本殿和周围环境拍摄了几张。

“很动人的传说,蕴含着人与自然相处的古老智慧。”她评价道,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那么,祭祀仪式呢?尤其是那些更古老、可能不为人知的仪式,雨宫君有所了解吗?”

阿明轻笑了一下,“具体的仪轨,那是神职人员代代相传的秘密,我们普通人怎么会清楚呢?只知道心要诚,举止要敬,不可逾越界限,尤其不可亵渎『净域』。至于其他的……知道得太多,有时反而不是好事,吉田小姐。雾,既能保护,也能遮蔽许多东西。”

他的最后几句话说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回答吉田由美,又像是在说着别的。

山风穿过林梢,引起一阵沙沙的响动,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朽木的气味,钻进衣领。

我站在一旁,听着阿明平静的叙述,昨夜那黏腻的触感、狂乱的景象却再次在记忆边缘翻滚。

阿明知道的,绝对不止这些表面传说。

他此刻的叙述,更像是一种有意的引导,或者说……某种不动声色的警告?

这真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明吗?

那个会和我一起在溪边摸鱼、爬树摘野果、因为小事笑闹成一团的、有点懒散又随和的童年玩伴?

此刻的他,语气平和却疏离,讲述着这些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带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传说,简直像披上了一层我不熟悉的外壳。

但这违和感仅仅持续了片刻,就被另一段记忆冲淡了——我回乡第一晚,阿明紧紧盯着我额角疤痕的位置,然后说出“不记得也好。有时候,记得太清楚,反而是负担”这种话来。

当时我只觉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现在想来……难道他指的就是这些?

这些关于雾气、神明、灾祸与祭祀的乡土知识和共同记忆?

因为我的“遗忘”,所以此刻才会觉得熟知这一切并自然讲述的他,显得陌生而神叨叨吗?

或许,在雾霞村长大的孩子,本该就像了解呼吸一样了解这些传说,阿明只是在陈述本地人眼中的常识?

我的思绪有些纷乱,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吉田由美。

果然,我看到她脸上那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眼神快速地在阿明平静的脸上和我略带困惑的表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慢了半拍,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明话语中的警告和引导意味,她显然也接收到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再次微微鞠躬:“非常感谢雨宫君。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宝贵,让我对本地信仰的根源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你说得有道理,有些传统确实需要尊重其私密性。”

她收起录音笔,将相机小心地抱在怀里,语气轻松地转向我,“小林君,看来我今天收获不小呢。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先回町里整理一下资料。拉面的约定,下次再兑现哦!”

她的告别干脆利落,朝我和阿明再次点头致意,便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下走去,步伐稳健,蓝色的冲锋衣很快融入了下方弥漫的雾气与交错的树影之中,只留下逐渐远去的、谨慎的脚步声。

神社前的小空地上,只剩下我和阿明两人。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古老杉树的呜咽,以及更远处山林深处某种难以辨别的、细微的窸窣声。

几乎就在吉田由美的身影消失于鸟居之下的同时,我身旁的阿明突然“呼”

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他肩膀垮下来,背也微微弓起,抬手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呜哇……吓我一跳!”

他拍着胸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突然就冒出来一个东京来的记者姐姐,还拿着相机和录音笔,超——正式的!海翔你也真是的,带这么个大人物上来也不提前打个暗号!”

他凑近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但八卦意味十足:“她真的只是记者?看起来好干练,气质完全不像我们这边的人嘛!问的问题也好专业……『灾雾』啊,『净域』啊,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也就老人们还会挂在嘴边念叨了吧?居然有东京人特意跑来打听这个,稀奇,真稀奇!”

这一连串的反应,才是我记忆中阿明该有的样子。

我正想顺着他的话吐槽两句,目光却不不由得再次投向那座静默的社屋。

比起八云神社的巍峨,它低矮、朴素,甚至有些破败,木头的颜色被常年湿气浸润得发黑,但正是在这种不起眼中,似乎沉淀着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压抑的咳嗽声从社屋半掩的板门后传来,打断了阿明尚未结束的感慨。

门被从内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体格健壮,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作务衣,外面随意套了件陈旧的棕色羽织,与寻常村民并无二致。

但他宽阔的肩膀和沉稳的步伐,却充斥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脸膛方正,肤色是常年户外劳作的健康黝黑,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眼神初看有些浑浊,像是刚睡醒,但当他目光扫过来时,却锐利得像能穿透雾气。

“哦呀,我说外面怎么有说话声。”他开口,嗓音沙哑但厚实感,让人感到安心,“原来是阿明,还有……海翔小子。”

我认出了他——雾霞村唯一的医生,也是这座后山神社名义上的管理者,大岳阳一郎。

村里人都叫他“大岳医生”或者“阳一郎先生”。

他平日大多数时间都在村口那间小小的诊所里坐诊,处理村民们的头疼脑热和跌打损伤,只有每月特定的几天,才会来这后山神社做些简单的洒扫和供奉。

医术不错,话不多,在村里颇受尊敬。

“阳一郎先生。”我和阿明几乎同时打招呼。阿明也收敛了刚才的咋呼,规规矩矩地站好。

大岳阳一郎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片刻,尤其在我额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疤上掠过,然后才转向阿明:“刚才好像听到还有别人的声音?不是村里的。”

“啊,是的,”我接过话头,“是一位从东京来的民俗记者,吉田小姐。正好在山下遇到,就一起上来了。她问了些关于神社的事情,刚离开。”

“东京来的……记者?”大岳阳一郎浓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专门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还找到了这后山神社?海翔,是你带她上来的?”

“算是……碰巧遇上。”我含糊道,感觉到他的关注点似乎更多地落在了我与吉田由美的接触上。

“这样啊。”

他踱步走近,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更准确地说,是额角的位置。

“四年没见,个子窜了不少,东京的水土看来养人。不过……”他顿了顿,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额角,“这里,还记得是怎么弄的吗?”

又是这里。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道平滑的旧伤痕。

回乡以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它了。

“不太记得清了,”我摇摇头,如实回答,“只记得好像是摔了一跤,撞到了石头?具体的……很模糊。嫂子说那时候我发了几天烧,醒来后就有些事记不太真切了。”

“摔了一跤……哼。”大岳阳一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短促音,眼神深邃,“是啊,四年前,刚好是你哥嫂决定带你去东京那边生活的时候。挺巧的,不是吗?”

空气沉默了一瞬,只有山风吹拂树梢的沙沙声。

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沉,阿明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呼……说了半天话,有点渴了。这山里的空气,吸多了嗓子发干。”

大岳阳一郎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看了看阿明手中的塑料瓶,又看了看神社旁边那口被石栏围住、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古井,咧开嘴笑了笑,脸上的严肃感驱散了不少。

“喝那种没滋味的东西干什么。”他摆摆手,转身朝古井走去,“来尝尝这里的井水。后山的泉水,干净,也够凉,比你们从店里买的有灵性得多。”

他走到井边,熟练地摇动轱辘,粗实的麻绳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不一会儿,一个绑着绳子的老旧木桶被提了上来,桶壁湿漉漉的,里面盛着大半桶清澈透亮的井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大岳阳一郎拿出两个干净的竹筒杯,从木桶里舀出井水,先递了一杯给阿明,又递了一杯给我。

“喝吧,这口井的水,村里几代人都在喝,清冽着呢。”

我接过竹杯,入手冰凉。

井水异常清澈,几乎看不到一丝杂质。

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新气息。

我喝了一口,水温比想象中更冷,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沁凉。

但在这凉意之后,舌尖又残留下一丝甘洌。

或者说,某种属于这片山林本身的、原始的味道。

“四年前……”

这个词像一声沉郁的钟鸣,在我被井水涤荡过的意识深处轰然荡开。

之前,我对那段受伤的记忆,始终包裹在一团模糊的、属于“小时候”的雾气里。

具体是哪一年?

哪个月?

我从未仔细想过,仿佛只是童年记忆里不甚清晰的一隅。

不过此刻,却被大岳医生非常具体地锚定了下来——就在我离开村子的那一年。

如此巧合,确实近乎刻意。

为什么?

为什么村里人,无论是阿明还是眼前这位阳一郎先生,似乎都对这道伤疤以及它背后可能关联的“遗忘”如此在意?

他们显然知道些什么,比雅惠嫂子告诉我的“摔了一跤”要多些什么。

不对。

摔了一跤……

还是打架被石头砸的来着?

是嫂子告诉我的……还是我自己以为的来着?

一股微弱的困惑感,像水底的暗流,试图涌上心头。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一种沉闷的滞涩感包裹,重新拖拽了下去。

额角那旧伤疤下的某处,似乎隐隐传来一丝钝痛,并不剧烈,却足以让清晰的思绪变得像这林间的雾气一样黏稠散漫。

去追问?

去厘清?

思考的路径仿佛被无形的苔藓覆盖,湿滑难行。

一种深深的疲惫,并非身体上的,而是源于意识深处的某种“断层”,让我轻易地放弃了深究。

也许……没什么特别的。遗忘,对于受过撞击的脑袋来说,很正常不是吗?

而且大人们总是这样,对孩子们的小伤小痛记得比本人还清楚。所以时常提起,表示关心,也算是一种唠嗑手段了。

是的,大概……就是这样。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阿明已经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哇,果然还是阳一郎先生这里的井水好喝!”

大岳阳一郎自己也舀了一杯,慢慢地喝着,目光却再次落回我身上。

“怎么样,海翔?这水,有想起点什么吗?”

我低头看着手中竹杯里微微晃动的清冽水面,那抹属于山林的甘洌似乎还在舌尖萦绕。

“非常好喝,”我由衷地赞叹道,“很清凉,味道也很特别,确实和买的水不一样。感觉……喝下去,整个人都静下来一点了。”

大岳阳一郎听罢,嘴角满意地向上牵了牵,仿佛这正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是吧?这后山的水,连着地脉,自然带着点别处没有的东西。”说罢,他笑着将手中剩下的井水一饮而尽。

“你们俩小子随意看看就是,这地方小,也没太多讲究。”他用粗壮的手掌抹了下嘴角,将竹杯放回井边,“我还有几卷旧账本要整理,就不陪你们了。山路下去时当心点,雾好像又要浓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弯腰,再次钻回了那栋寂静的社屋里。

木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他的身影与神社内部更为幽暗的空间一同隔绝开来。

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阿明小声啜饮井水的声音,以及远方林涛般的风声。

我站在神社前小小的空地上,目光扫过斑驳的本殿、沉默的石灯笼、以及后方那片被大岳阳一郎和阿明都提及过的、深邃的杉树林。

昨晚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再次撞入脑海。

八云神社“净域”的树林深处,摇曳的火光,交缠的苍白肢体,黏腻的水声与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种混合了窥探的惊悸、本能的躁动与强烈反胃感的复杂冲击,让我的心脏猛地缩紧,又沉沉地加速跳动起来。

我来这里,潜意识里不就是想寻找某种关联吗?

想确认那令人作呕的疯狂是八云神社独有的扭曲,还是像这雾气一样,也弥漫在其他看似寻常的信仰场所?

这座更小、更偏僻、由村医兼管的神社,会不会也藏着类似的秘密?它的“净域”,是否也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仪式?

但眼下看来,似乎一无所获。

“海翔?”阿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已经喝完了水,把竹杯放回原处,正疑惑地看着我,“发什么呆呢?井水太好喝,醉了啊?”

“啊,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将最后一点冰凉的井水喝掉,把竹杯也放回井栏边,“只是觉得这里……确实很安静。”

“是吧,我就说平时没人来嘛。”阿明耸耸肩,“看也看过了,水也喝了,我们下去吧?感觉山里更冷了。”

我们一同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离开鸟居的范围,重新回到被雾气包裹的村落后山脚时,天色似乎比来时又阴沉了几分,乳白的雾气缓慢地流动着,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按理说,是该直接回孤儿院了。

但心底那股被昨晚经历和今日种种隐晦对话撩拨起来的不安与探究欲,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不去。

回孤儿院,面对的是日常的平静,以及可能依旧一无所获的明天。

而有些线索,或许只有在更中心的地方,在事件最初发生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

“阿明,”在通往村中小径的岔路口,我停下了脚步,“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得去一趟町里。”

“诶?现在?”阿明有些意外,看了看天色,“这个时间?去了回来天都黑透了吧?而且晚饭……”

“我跟嫂子说一声就行,可能会在町里随便吃点。”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突然想买点东西,顺便……嗯,逛逛。”

阿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挥了挥手,转身沿着小路走回雾霭沉沉的村落深处。

他的背影很快被灰白的雾气吞没,仿佛一滴水融进池塘。

我独自走向村口孤零零的巴士站。

老旧褪色的站牌下,只有我一个人在等待。

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腐烂的微甜气息。

不知等了多久,那辆几乎与雾气同色的、漆面斑驳的巴士才喘着粗气,慢吞吞地停靠在站台前。

车门缓缓打开,里面零星坐着几个面目模糊、似乎是去町里办事晚归的村民。

我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巴士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密林逐渐变为稍显开阔的坡地和零散的屋舍。

抵达影森町时,天光已染上暮色,但比起终日雾气不散的雾霞村,町内的光线要明朗许多。

昨日的镇雾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余韵,主街两侧的灯笼大多还未取下,在渐浓的暮色里散发着温暖的橘光。

不少店铺依然开着,行人虽不如祭典当日摩肩接踵,但也三三两两,环境还算是很热闹的。

原本直奔神社的急切,在这份嘈杂的日常感中,不知不觉被稀释、放缓了。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掠过两旁售卖日常杂物、点心、或是简单餐食的摊位和店铺,心思却像飘忽的雾气,无法真正聚焦在任何一件具体的事物上。

直到一股熟悉的、甜糯的香气钻入鼻端。

那是一个支在街角的小小摊位,简单的木质推车上挂着“手作黏豆糕”的布幡。

摊位后,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正低头用竹签串起蒸笼里热气腾腾的豆糕。

她穿着素净的棉质围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扎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的轮廓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柔和。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那诱人的香气。

昨晚的画面,那在扭曲火光与苍白躯体间沉浮的、带着痛苦与欢愉神情的女性面孔,倏地与现实重叠。

是她。

虽然昨夜的光线诡谲,人影晃动难辨细节,但那眉眼、那下颌的线条、甚至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一种源自视觉记忆深处的、近乎本能的确认,让我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人攥紧了心脏,呼吸都滞了一瞬。

“欢迎光临,要来一份吗?刚出炉的,很软糯哦。”

她抬起头,看到驻足的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清脆。

我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失态地盯着她。

喉咙有些发干,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嗯,请给我一份。”

“好的,请稍等。”

她利落地用油纸包好一块热气腾腾的豆糕递给我。

我接过,付了钱,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温热的指尖有了瞬间的接触。

那触感真实而寻常,与昨夜那黏腻湿滑、属于另一个疯狂世界的触感天差地别。

“谢谢惠顾。”她又笑了笑,便转身去照看蒸笼。

我拿着那包豆糕,几乎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昏暗的屋檐下,仿佛要逃离她视线可能投来的审视。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豆糕的甜香在鼻尖萦绕,但我毫无食欲。

目光不受控制地,穿过街上稀疏的人影,牢牢锁定在那个小小的摊位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是她。

绝对不会错。

昨晚在“净域”那个癫狂仪式中的女人之一,此刻却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町里姑娘,在这里贩卖着甜蜜的点心。

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仿佛分裂的镜面,同时矗立在我的面前。

时间在压抑的观察中缓慢流逝。

町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不少店铺开始打烊,灯笼一盏盏熄灭。

黏豆糕摊位前的顾客也越来越少。

终于,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老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和那年轻女人说了几句话。

女人点点头,解下围裙,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物,朝着老伯——大概是她的父亲——笑了笑,便离开了摊位,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她要回家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几乎没有犹豫,我将那包已经冷透的豆糕塞进口袋,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跟丢又不会引起注意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巷子狭窄而曲折,两侧是老旧的和式住宅,窗内透出零星的光。

女人步履轻快,对路径十分熟悉,很快在一户挂着“山田”门牌的屋前停下,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的、可能是电视或收音机的声响,随即门被关上,将那点暖意和寻常人家的气息隔绝在内。

我躲在巷子转角处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果然,只是回家而已。

我还能做什么?

难道闯进去质问?

还是继续在这冷清的巷子里无望地等待?

理智告诉我应该离开。

然而,双脚却像生了根,不愿移动。

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

就在我内心的天平逐渐倾向放弃,开始估算最后一班车的时间时,那扇门再次打开了。

走出来的依然是那个女人,山田小姐。

但她换下了那身沾着糯米粉的日常衣物,穿着一套颜色较深、款式更简洁的裙装,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盘在了脑后。

她的脸上没有了在摊位前招呼客人时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近乎肃穆的平静。

她没有左顾右盼,目标明确地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

那个方向,正是通往町内高处,通往八云神社的方向。

我的心跳再次擂鼓般响起。

没有丝毫犹豫,我压下翻腾的思绪,将自己更深地融入阴影,再次跟了上去。

夜色渐浓,町内的灯火稀疏,她深色的身影印在昏暗的街道上,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