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
“……回到这里……”
“……回到……我们身边……”
声音从雾的深处渗出来,像冰冷的丝线,缠绕着耳膜,钻进颅骨的缝隙。
有东西在动。
在雾里。
不是风,不是树叶的窸窣。
是某种更沉重、更黏腻的蠕动,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仿佛从水下传来的低语。
雾气不再是乳白色,而是染上了污浊的暗黄,如同陈旧的脓液。
视野里只有翻涌的、活物般的雾,和其中隐约浮现的、巨大而扭曲的轮廓——像纠结的树根,又像无数垂落的、半透明的手臂,轻轻摇摆。
我被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额角那道旧疤火烧火燎地疼,仿佛有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一条雾气凝成的“触须”悄无声息地滑到眼前。
它表面布满细密的、不断开合的孔隙,像是无数微缩的眼睛。
触须尖端轻轻擦过我的脸颊,留下冰冷滑腻的湿痕,那触感真实得让人作呕。
“……标记……已……”
模糊的字句直接灌入脑海。
下一秒,所有雾气骤然收缩,朝我扑来——我猛地睁开眼,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几乎要撞碎胸骨逃出来。
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布料湿冷地黏在后背和胸前。
又来了。
比前几次更清晰,更……真实。那滑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脸上。
我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颊。皮肤是干的,只有冷汗。
只是梦。
只是……过于逼真的噩梦。
我反复告诉自己,试图让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窗外,天光未明,浓雾一如既往地封锁着世界,将孤儿院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里。
房间里弥漫着榻榻米的草腥气和旧木头淡淡的潮味,熟悉而令人窒息。
我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冷汗带来的寒意让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这才掀开薄被,赤脚踩上榻榻米。
脚底传来的细密粗糙触感,多少驱散了一些梦境残留的虚幻感。
今天是周末。
祭典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束微弱但坚定的光,刺穿了心头盘踞的阴霾。
梦魇带来的心悸和寒意,忽然被另一种雀跃的期待冲淡了。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不快的梦境残留彻底呼出体外。
推开纸拉门,走廊里一片昏暗。
我轻手轻脚地走向盥洗室,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少年脸庞,额前濡湿的黑发下,那道旧疤若隐若现。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甩了甩头,扯过毛巾擦干。
回到房间,我没有再穿平时那套随意的居家服。
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浅蓝色条纹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这是我从东京带回来的、为数不多还算体面的便服。
换上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自己似乎精神了些,尽管眼底还有睡眠不足的淡青。
当我走下楼梯时,餐厅的和室里已经亮起了灯,比平日更早。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味噌汤的香气和烤鱼的焦香也比往常更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
哥哥林岳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侧脸对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近乎僵硬,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拳,表情依旧严肃。
雅惠嫂子正将盛满米饭的木桶端上桌,看见我,她脸上露出一个比平时更明亮些的笑容。
“海翔,起这么早?快来,今天特意多做了些菜,吃饱了才有力气逛祭典。”
阿明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柔软的黑发梳理得整齐,看起来清秀又温和。他对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老师跪坐在主位,正在布菜。
她今天穿的藕荷色小纹和服,腰间系着银灰色的带子,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而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根素雅的玳瑁簪子。
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韵致。
“早上好,老师。”我在阿明旁边坐下。
“早上好,海翔。”老师将盛好的米饭递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眸子似乎看穿了我残存的些许恍惚,但并未点破,只温和地说,“昨晚没睡好吗?”
“还好。”我含糊地应道,接过饭碗。
纸拉门再次被拉开。
凌音走了进来,穿着连帽卫衣和修身牛仔裤,短发被精心打理过,比平时更显清爽利落。
她手里牵着小葵,小姑娘已经换上了一身可爱的碎花小裙子,头上还扎着红色的蝴蝶结,大眼睛里满是兴奋。
“抱歉,小葵非要穿这件裙子,折腾了一会儿。”凌音低声说,目光扫过餐桌,在我脸上短暂停顿,随即移开,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她带着小葵坐下,将兴奋得扭来扭去的小女孩安顿好。
接着,孩子们陆续下来了。
皮肤黝黑、头发乱翘的男孩健一,穿着崭新的运动外套,咧着嘴笑;梳麻花辫的女孩美咲,则穿着红色的外套,紧紧挨着健一;戴眼镜的文静女孩美雪,依旧抱着书,但今天换了一副更精致的眼镜;瘦高沉默的男孩直人,默默坐在角落里,目光偶尔扫过我们这些“年长者”,尤其是在兄长的僵腿上停顿片刻。
再加上正被嫂子照看的悠介,长桌旁坐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感,孩子们虽然努力保持安静,但眼神里的雀跃藏不住,小声的交谈和碗筷的轻响比平日多了些活力。
早餐进行到一半,老师轻轻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扫过桌边的孩子们,最后落在阿明身上。
“阿明。”
“是,老师。”阿明放下汤碗,坐直身体。
“今天祭典,町里人多,雾气也重。”
老师的声音清晰平稳,“我一会儿要和雅惠去神社帮忙准备些事务。林岳腿脚不便,就留在家里照看悠介。所以……”
她顿了顿,视线在阿明、我、以及凌音脸上缓缓掠过。
“今天带孩子们去祭典、负责照看大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阿明。你是年长的哥哥,要负起责任,务必确保每个人都不走散,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这大抵是一个很合适的安排,但阿明脸上的温和笑意迅速淡去,涌上是一种混合着错愕和淡淡不忿的神情。
他眨了眨那双过分秀气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明显有点抗拒,“我……带队?可是,家里明明还有……”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雅惠嫂子。
嫂子正低头喂悠介吃粥,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对阿明抱歉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和老师确实要去神社帮忙,是之前就答应黑泽宫司的。祭典前后,神社那边杂事很多,需要人手。”她的语气温和却坚定,没有转圜余地。
阿明的视线又转向哥哥林岳。
哥哥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仿佛对餐桌上的对话充耳不闻,那条僵直的腿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无能为力。
阿明抿了抿唇,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那总是带着柔和笑意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不甘愿的别扭。
“可是……就算雅惠姐和老师有事,林岳哥不方便……那家里年纪最大的,也不只我一个啊。”他的声音低了些,目光却意有所指地、飞快地在我和凌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这句话……
就很刻意了。
餐桌上短暂的寂静后,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美雪、小百合,甚至一直沉默的直人——都抬起了头,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好奇地逡巡。
皮肤黝黑的健一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睛一亮,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笑容。
“对啊!”健一的声音相当响亮,“阿明哥是比我们大,可海翔哥和凌音姐,不也跟我们差不多大嘛!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来回跳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梳麻花辫的美咲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捂住嘴吃吃地笑起来。
戴眼镜的美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隐隐的笑意。
连角落里的直人,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而且什么?”就只有小百合还没完全明白,傻傻地问。
健一嘿嘿一笑,虽然压低声音,却用足以让整个餐桌的人都听清的嗓门说:
“而且——老师之前不是说了嘛,祭典的时候,要让海翔哥和凌音姐『一起好好逛逛』的呀!”
“哇——!”
整个餐厅哄笑起来。
美咲第一个笑出声,美雪也抿着嘴笑,小百合终于反应过来,脸蛋瞬间红了,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和凌音。
就连一直乖巧坐在凌音身边的小葵,也仰起小脸,看看凌音又看看我,奶声奶气地问:“凌音姐姐要和海翔哥哥去约会吗?”
“轰”的一下,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
我仿佛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斜对面凌音的表情。
只是余光里,能瞥见她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露出的后颈和耳廓红得像是要滴血。
餐桌上的哄笑声更大了。
健一得意地朝其他孩子挤眉弄眼,小茜笑得肩膀直抖,美雪低头掩饰笑意,连直人都别开了脸,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阿明坐在我对面,脸上那点不忿早已消失无踪,一副“看吧果然如此”的、略带狡黠的了然笑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和凌音窘迫的样子,甚至还轻轻耸了耸肩,仿佛在说:看,不是我推卸责任,是群众的眼睛雪亮。
“好了,孩子们。”
老师温和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小小的骚动。
“阿明心思细,做事稳妥,由他带队我最放心。”她目光看向阿明,鼓励地说,“海翔和凌音虽然也是哥哥姐姐,但今天……他们或许有自己的安排。阿明,你就多辛苦一些,帮忙照看好弟弟妹妹们,好吗?”
老师的话既肯定了阿明,又巧妙地为我俩解了围,还默许了某种“安排”。
阿明还能说什么?他只好收起那点狡黠,乖乖点头:“……我知道了,老师。我会看好大家的。”
“乖。”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我和凌音,“你们两个,也别傻坐着了。赶紧吃完,上楼去换身更合适的衣服出门。祭典傍晚才开始,但町里热闹,早些去玩玩也好。”
我和凌音如蒙大赦,几乎同时埋下头,以最快的速度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饭菜。
胡乱吃完最后几口,我含糊地说了声“我吃好了”,便匆忙起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楼梯。
身后,凌音也快速放下碗筷、低声告辞,孩子们压抑不住的、细碎的笑声和同步响起。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急促。
我能听到身后另一道略微轻些、却同样快速的脚步声紧紧跟着。
来到二楼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我们再次变成了面对面僵立的局面。
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凌音依旧低着头,但我能看到她侧脸和脖颈蔓延开的绯红,以及她轻轻咬住下唇的小动作。
她今天穿的浅灰色卫衣领口略低,露出的一小截锁骨线条,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我先回房换衣服。”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道。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们几乎同时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门。
拉开门,闪身进去,关门,一气呵成。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捂住依旧发烫的脸颊。
门外,依稀能听到楼下传来老师的催促声:“大家也快点准备哦,衣服穿仔细些。我们等会儿就出发!”
我背靠着门板,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树梢的、裹挟着雾气的风声。
走到衣柜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最底层那个很少动用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深蓝色的男士和服,配着灰色的袴和黑色的角带。
这是去年离开东京前,嫂子雅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物,说是哥哥年轻时参加祭典穿的,洗得干干净净,一直收着。
她当时半开玩笑地说:“说不定回老家能用上呢。”
没想到真被她言中了。
我取出衣物,布料是厚实的棉,触手微凉,带着樟脑的淡淡气味。
脱下刚才换上的衬衫长裤,我有些笨拙地开始穿戴。
先穿上白色的襦袢,然后小心地将和服披上,左襟压右襟——这是生者穿法,绝不能错——调整好领口,让后颈露出一小截襦袢的白色边缘。
接着是系上腰带,我费了点功夫才将角带在腰间缠好,最后再套上灰色的袴,将裤脚整理服帖。
穿戴完毕,我站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深蓝和服,身形似乎被这传统的服饰衬得挺拔了些,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随性,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
额前的黑发还是有些乱,我用手梳拢了几下。
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在东京四年,从未穿过的和服,此刻却在这雾气弥漫的山村,为了一个夏日祭典,郑重其事地穿上了。
仿佛穿上的不只是衣服,还有一段被搁置的时光,一个被期待的约定。
又深吸一口气,我拉开房门。
二楼走廊空无一人,先前孩子们笑闹跑动的声响早已消失。
玄关处也空空荡荡。
鞋柜旁,大大小小的鞋子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双我的旧运动鞋和两双显然是给我们准备的、崭新的夹脚木屐。
阳光——如果能称窗外那透过浓雾的、朦胧苍白的光线为阳光的话——从门缝和窗户渗入,在擦得光亮的玄关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大家……都已经先走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我心里便了然。
阿明肯定带着那群小鬼头先行出发了,老师和嫂子大概也早已前往神社。
这空荡荡的玄关,这特意留下的木屐,这过于安静的等待……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清场”。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脸颊又有些发烫,但我没有退缩,在玄关的台阶上坐下,换上了那双新木屐。
尺寸刚好。
我安静地等待着,手指缓缓地摩挲着和服粗糙温暖的布料。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窗外雾气似乎淡了一点点,能隐约看到院子里紫阳花丛深色的轮廓。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而是从身后的楼梯上传来。
极其轻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我立刻转过身,跪坐起来,仰头望向楼梯的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裸的脚,稳稳地踏在深色的木台阶上。
脚背白皙,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得丰腴而柔软。
脚心柔嫩,微微内凹的足弓弯出优美的曲线;五根圆润的脚趾宛如珍珠,整齐地并拢着,趾肚饱满,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趾甲修剪得光洁平整,像一排小小的、半透明的贝壳。
或许是因为木阶的微凉,又或是下楼的紧张,那圆润的脚趾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带动着整个柔软的足掌也轻轻收紧。
足踝处纤细秀气,线条收束得恰到好处。
落步时悄无声息,只有肌肤与老旧木板之间极细微的摩擦声,和着她轻缓的呼吸。
这双赤裸的、带着少女肥嫩感的脚,就这样一步一步,谨慎地探下台阶。
接着,是浴衣的下摆。
那是夏日祭典典型的单层浴衣,布料是轻薄的棉麻,颜色是被夕照浸染般的绯红,上面洒满了细碎的、银白色的紫阳花与淡青的流水纹样,清新雅致。
绯红的衣料随着她下楼的步伐轻轻摇曳摆动。
她的腰肢被一条水蓝色的腰带轻轻束起,在侧腰处打成一个蝴蝶结,将那异常饱满、几近撑满浴衣前襟的胸脯衬得更加醒目。
绯红的布料被丰盈的曲线绷得微微紧绷,领口因俯身下楼的姿势而自然敞开少许,露出锁骨下方那深邃柔软的阴影,以及被布料勉强包裹、呼之欲出的浑圆弧度,随着她每一次轻缓的呼吸而微微颤动,饱满得仿佛随时会挣脱那层薄薄的棉麻。
浴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开合,露出她丰腴而修长的双腿。
大腿隐在布料之下,仍能看出丰盈的轮廓,每迈出一步,肌肉与脂肪便在皮肤下轻微起伏,透出一种健康而诱人的弹性。
脚踝虽仍旧秀气,却因腿部的丰腴而更显对比之美,白皙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光泽。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
凌音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台阶,仿佛下楼是件需要全神贯注的大事。
她的短发似乎因为穿了浴衣而特意梳理过,比平时更显柔顺,几缕发丝别在耳后,露出完全红透了的、仿佛煮熟虾子般的耳朵和脖颈。
她脸上薄施脂粉——我从未见过她化妆——让原本清冷的脸庞多了几分娇艳,嘴唇上也点了浅浅的樱色,此刻正被她的贝齿轻轻咬着。
她一步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终于站定在玄关前,与我只有一步之遥。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平日总是清澈平静、带着些许疏离的褐色眼眸,此刻仿佛浸在温润的泉水里,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羞赧和紧张。
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
她的目光与我对上,只一瞬间,便像受惊般滑开,落向我身后的门板上,可那余光却分明还系在我的身上。
我们都没有出声。
她站在那里,穿着夏日绯红浴衣,赤裸的双脚踩着地板,宛如从仲夜晚风中走出的精灵,又像一株在晨雾中骤然盛放的绯樱,将所有青涩的妩媚、含蓄的期待和无处安放的紧张,都包裹在这袭轻盈而郑重的华服之下。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等、等很久了吗?”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软,并微微颤抖。
我慌忙摇头,动作有点大:“没有!刚、刚刚好。”
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由衷地、有些笨拙地赞叹:“你……这身浴衣,很好看。”
这句话似乎让她更窘迫了,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一直蔓延到浴衣领口遮掩下的锁骨。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垂下头,盯着自己裸露的脚背,声音细若蚊蚋:“……是姐姐和老师以前准备的。一直没机会穿。”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沉默中流淌的不再是纯粹的尴尬,而是某种更加柔软、更加滚烫的东西。
我站起身,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心跳依旧如擂鼓。
“那我们……出发?”
“……嗯。”
她轻轻点头,终于抬起脸,对我露出了一个极浅、极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微笑。
那笑容如同破开浓雾的第一缕微光,瞬间照亮了她盛装的脸庞,也直直撞进了我的心里。
我侧身,为她拉开了玄关厚重的木门。
门外,雾气依旧浓稠,但隐约的、遥远的喧闹声,仿佛已经从町里的方向,随着山风,模糊地传了过来。
祭典,就在那片朦胧的、被期待包裹的彼端,等待着我们。
庭院里,浓雾似乎比屋内感受的更为湿冷粘稠,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我们并肩走出玄关,脚下的木屐踏在微湿的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响。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
就在门扉完全敞开的瞬间——
“哇!出来了出来了!”
“海翔哥哥!凌音姐姐!”
“哦哦——!”
小小的欢呼声和雀跃的喧哗轰然炸开!
院门外,老杉树下,黑压压地挤着一小群人——正是阿明带领的“大部队”。
阿明站在最前面,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双手悠闲地揣在兜里,脸上挂着那副“果然如此”的温和笑容。
他身边,皮肤黝黑的健一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美咲捂着脸,眼睛却从指缝里亮晶晶地偷看;美雪推了推眼镜,嘴角上扬;直人也抬眼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活泛了些。
小葵被美雪牵着,兴奋地一个劲蹦跳。
“太慢啦!”
健一嚷嚷道,“阿明哥说你们肯定要『准备』好久,果然被他说中了!”
“就是就是!”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
我和凌音僵在原地,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凌音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尽管浴衣下的身姿挺拔依旧,但那绯红的耳朵尖和几乎要埋进胸口的姿态,暴露了她此刻的无地自容。
“好了好了,”阿明适时地出声解围,声音里满是笑意,“人齐了就好。那我们出发吧?再晚,町里的章鱼烧可要卖光了哦。”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欢呼着“出发!”,呼啦啦地转身,沿着雾气弥漫的村道向巴士站走去。
阿明走在队伍最后,经过我们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目光在我略显宽大的深蓝和服和凌音那身惊艳的绯红浴衣上飞快地扫过,笑意更深,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很配。”
说完,不等我们反应,他便笑着快步跟上前面叽叽喳喳的队伍,留下我和凌音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心跳如擂鼓。
我们默默地跟在队伍末尾,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只有木屐和脚步踩在潮湿路面上的声响,以及前方孩子们隐约的谈笑,穿透浓雾传来。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仿佛整个世界都为我们让开了路,只留下这条通往喧嚣与光亮的、被雾气包裹的小径。
巴士很快来了,载着一车兴奋的喧闹,沿着熟悉的山路盘旋而下。
十分钟的车程里,车厢内弥漫着孩子们对祭典食物的憧憬和对游戏的讨论。
我和凌音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雾气模糊的树林和山崖,手臂偶尔会因车子的颠簸而轻轻碰触。
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在我们的心湖当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当巴士驶出最后的弯道,影森町的轮廓在逐渐淡去的雾气中显现时,车内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到了到了!”
与平日的沉寂缓慢截然不同,今天的影森町仿佛从长眠中苏醒。
虽然规模无法与都市相比,但街道上的人流明显稠密了许多。
主要道路两旁,早早支起了连绵的屋台,红白蓝相间的布篷连成一片,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酱油、糖浆、油脂的浓郁香气,迫不及待地涌来,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感官。
穿着浴衣或简便和服的人们三五成群,悠闲地走动,交谈声、叫卖声、小孩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虽然谈不上震耳欲聋,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那么,”阿明在站台边拍了拍手,声音清晰地压过周围的嘈杂环境,“按照说好的,下午四点,我们在这个站台集合,清点人数,然后一起去神社看晚上的『镇雾祈安祭』。之前都提醒过注意事项了,现在——解散!注意安全,别跑太远!”
“好——!”
孩子们欢呼一声,像出笼的小鸟,瞬间就分成了几组,消失在色彩缤纷的人流和屋台之间。
健一拉着美咲直奔炒面摊,美雪牵着还有些怕生的小葵走向金鱼摊,直人则默默跟在了他们后面。
阿明朝我们眨了眨眼,挥挥手,也慢悠悠地踱向了挂着旧书招牌的小摊方向。
转眼间,站台边就只剩下我和凌音。
喧闹似乎一下子退远了些,我们再次陷入一种只有彼此的、微妙的寂静中。
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雾气,变得柔和而朦胧,洒在凌音绯红的浴衣上,给那银白的紫阳花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走吧?”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她点点头,手指揪了一下浴衣的袖口。
我们并肩汇入人流,开始了漫无目的却又满心期待的闲逛。
祭典的乐趣,或许有一半就在这“逛”本身。
我们顺着人潮移动,目光流连于琳琅满目的摊位。
先是被甜腻的香气吸引,停在了一家苹果糖的摊前。
晶莹剔透的红色糖壳包裹着青涩的苹果,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买了两支,递给凌音一支。
她小声道谢,接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一下那硬脆的糖壳,随即被甜得微微眯起了眼,那瞬间毫无防备的、满足的神情,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接着是捞金鱼。纸网脆弱得可怜,我手忙脚乱,纸网很快破掉,一无所获。
凌音却出乎意料地有耐心和技巧,她跪坐在摊位前,浴衣下摆小心地铺开,手腕极其稳定,看准时机,轻轻一抄——竟然成功捞起了一条红白相间的小金鱼,装入水袋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我把那条小鱼连同袋子接过,承诺会带回孤儿院养起来。
射击游戏的摊位前,我试着用老旧的气枪瞄准架子上的玩偶,成绩平平。
凌音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当我偶尔打中什么小奖品时,她会轻轻点头,眼神里有细微的赞许。
最终我用得来的几颗糖果,换了一个小小的狐狸面具,递给她。
她拿着面具,犹豫了一下,没有戴在脸上,只是轻轻握在手中。
章鱼烧的摊位总是排着队。
我们耐心等着,看面糊在铁板上变成金黄的小球,师傅利落地翻动,撒上飞舞的木鱼花和酱汁。
拿到手时热气腾腾,用细竹签戳起一颗,吹了吹,放入口中,外皮微脆,内里软糯,章鱼粒弹牙,酱汁咸香,是简单却令人满足的美味。
凌音小口吃着,怕烫而微微噘起嘴唇吹气的样子,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时间就在这样琐碎而温暖的片段中悄然滑过。
我们看了街头艺人笨拙却卖力的杂耍,听了老者用三味线弹奏的、带着浓浓乡愁的古老曲调。
在卖风铃和团扇的摊前驻足,在摆满粗陶器和小木雕的摊位流连。
我们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沉默的时候居多,但气氛并不凝滞。
目光所及的趣物,偶尔交换的简短评论,分享同一份食物时的默契,手臂在人潮中不经意地轻轻碰触又分开……所有这些细微的互动,都像无声的丝线,将我们缠绕进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缓慢而舒适的节奏里。
有时会遇到同校或同村的面孔,收获几声善意的招呼或揶揄的笑容。
佐藤健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塞给我们两包刚买的薯片,大喊着“祭典快乐!”又风风火火地跑掉了。
远远地,似乎还看到田中裕树安静地站在一个旧书摊前翻阅,而山本拓也精力充沛的身影则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阳光逐渐西斜,雾气似乎又在傍晚时分重新聚拢,给町里的灯火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纱罩。
屋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连成温暖的光河。
人们的喧闹声中,开始混入更多对夜晚祭典的期待。
不知不觉,我们逛到了町东侧,八云神社所在的山脚附近。
这里人流稍微稀疏,气氛也显得更为肃穆一些。
站在鸟居下方,仰头望去,石阶蜿蜒向上,隐入被杉树林和渐浓暮色笼罩的幽深之中。
神社方面似乎在为晚上的仪式做最后的准备,隐约能看到身着白衣的神职人员安静地穿梭。
“要去看看吗?”我问。白天和吉田记者来时,并未真正深入。
凌音摇了摇头,望着那幽深的参道,眼神有些复杂:“晚上……仪式开始后再去吧。现在……不太方便。”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
我们又慢慢往回逛,在神社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找到了一家卖烤糯米团子和热茶的小摊。
在简陋的长凳上坐下,分享着微带焦香的甜糯团子和温热的麦茶,看着远处主街上熙攘流动的光影和人潮。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当町公所旁那座老钟楼的钟声,沉缓地敲响七下时,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涟漪般在整个町内扩散开来。
屋台的喧嚣依旧,但交谈声中多了几分郑重和期待。
越来越多的人流,开始有意识地向同一个方向——八云神社汇聚。
许多人换上了更为正式的和服,尤其是年长者。
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里,似乎掺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线香气息。
我和凌音对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时间差不多了,”我说,“去和大家汇合,然后……上神社?”
“……嗯。”凌音应道,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浴衣的褶皱。
…………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雾气在夜色中重新聚拢,比白日里更浓稠,像一层活的纱幕,笼罩着整个影森町。
街道上的灯笼和屋台的灯光在雾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晕,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食物的焦香、线香的清冽。
人群开始有意识地向八云神社汇聚,交谈声变得郑重许多,孩子们兴奋的喧闹也渐渐被大人们的低语覆盖。
我们顺着人流往回走,很快回到了下午约定的站台边。
阿明和孩子们已经先到了。
健一正兴冲冲地给阿明描述射击摊上的战绩,看到我们走近,他第一个挥手喊道:“海翔哥哥!凌音姐姐!你们去哪儿了?我们等了好半天!”
阿明转过头,看到我们并肩走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轻轻把小葵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头:“好了,大家都齐了。走吧,去神社。老师和嫂子已经在那里帮忙了。”
孩子们欢呼着往前跑,阿明走在队伍中间,确保没人掉队。
我和凌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队伍末尾。
夜色和雾气让我们的距离显得更近,她绯红的浴衣在灯笼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下摆随着步伐轻轻开合,露出丰腴修长的双腿。
她的脚步比平时稍慢,似乎有意无意地与我保持同步,但目光始终避开我的脸,落在前方孩子们的背影上。
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尴尬和期待依然存在,却被祭典的氛围冲淡了许多。
八云神社位于町东侧的山脚,石阶蜿蜒向上,隐入杉树林的幽深之中。
我们拾级而上时,雾气更重了,几乎像活物般从树间渗出,缠绕着鸟居和石灯笼。
台阶两旁挂满了红白灯笼,灯光在雾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人群渐多,但秩序井然,许多人穿着正式的和服,年长者低声交谈着“今年雾气又重了”,“神灵保佑丰收”之类的话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肃穆感,与白天的喧闹氛围截然不同。
抵达神社本殿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老师和嫂子在神职人员中忙碌着,嫂子穿着浅蓝色的浴衣,正帮助分发纸符,老师则在主祭坛边与神社长老低语。
看到我们一行,老师微微点头,嫂子也朝我们笑了笑,然后继续手中的事务。
阿明带着孩子们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我和凌音挨着他们,跪坐在草席上。
凌音小心地整理浴衣下摆,避免露得太多,但那动作反而让她丰盈的胸部在布料下微微颤动,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深邃柔软的阴影,仿佛随时会挣脱那层薄薄的束缚。
祭典很快开始了。
名为“镇雾祈安祭”的仪式,就是一场传统的乡土神事。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伴着三味线和太鼓的节奏,几个年轻舞者在雾气中翩翩起舞。
神职人员身着白袍,敲响铜锣,吟诵古老的祝词,祈求山神赐福,驱散雾气,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随着仪式的推进,神职人员在主祭坛前排列成行,长老手持一根缀满铃铛的玉串,缓缓摇动,发出清脆的铃声。
我跪坐在草席上,膝盖微微发麻,但注意力已被这庄严的氛围所吸引。
凌音在我身旁,双手叠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望着舞台。
她的浴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绯红的布料映着灯笼的暖光,看起来格外鲜艳。
孩子们在前排,小葵靠在阿明腿上,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美雪则低头调整眼镜,似乎在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老师和嫂子在不远处,继续分发着纸符给前来祈愿的村民,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高潮部分,长老走上舞台,将手中的紫阳花洒向舞者。
花瓣在空中飘落,舞者们接住花朵,融入最后的旋转中。
他们的袍子在快速的转动中微微掀起。
整个过程流畅而肃穆,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
长老将最后一把紫阳花抛向夜空,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穿透薄雾:
“——礼成——”
铜锣最后一声悠长的嗡鸣沉入雾中,舞者静止,如凝结的画卷。
片刻的寂静后,人群仿佛从一场集体的梦境中苏醒,低语声、衣料摩擦声、起身时草席的悉索声渐渐响起,汇成一片温和的嘈杂。
孩子们如释重负地活动着跪坐发麻的腿脚,大人们互相点头致意,开始三三两两地沿着石阶往下走。
我们也站起身。
阿明招呼着孩子们聚拢,清点人数。
凌音轻轻拍掉浴衣下摆沾上的草屑,动作细微而认真。
就在我弯腰帮她拾起不小心滑落的狐狸面具时,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海翔!”
西村和也的声音在渐散的人群中格外响亮。
我转过头,看到他正从石阶下方挤上来,身上还穿着祭典时那件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些,贴在额前,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
“和也!”我朝他挥了挥手。
和也几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来到我们面前,目光先落在我身上,随即自然地滑向站在我身旁的凌音。
他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些,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开了。
“哟!这位是……松本同学对吧?一年E班的?”和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语气熟络,“我是西村和也,海翔在A班的同学。”
凌音似乎没料到和也会直接跟她搭话,身体绷紧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和也好奇又善意的目光,脸上刚刚因仪式肃穆而平复的红晕,又隐约泛了起来。
她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时更轻:“……你好。我是松本凌音。”
“果然没错!”和也一拍手,笑得更加灿烂,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尤其在凌音身上精致的绯红浴衣和我略显宽大的深蓝和服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刚才在下面就看到你们了,还挺显眼的……啊,不是说衣服,是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凌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并拢的脚尖,手指使劲绞着浴衣的袖口,仿佛想把自己给藏起来。
我脸上也有些发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那个……祭典结束了,你这就回家?”
“对啊,正准备回去呢!”
和也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哦对了!不是说好了祭典结束后去我家坐坐,尝尝我老妈的手艺吗?我妈可念叨了好几次了,说一定要把海翔的同学请来。”
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再次转向凌音,语气理所当然地发出了邀请,“松本同学也一起来吧!反正你们也是一起的嘛,人多更热闹!我妈做的炸鸡块和炖菜,绝对比町里任何一家店都好吃!”
“诶……?”凌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愕。
她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邀请,更没想到和也会如此自然地将她和我“绑定”在一起。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混合着分明的求助和窘迫感。
我心里也是一愣。
和也的邀请来得突然,而且明显把凌音当成了“和我一起”的默认选项。
看着凌音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烟却又不知如何拒绝的模样,一股莫名的保护欲和……或许是私心,涌了上来。
“凌音,”
我侧过身,面对着她,放轻了声音道,“和也家就在町里,离得不远。他妈妈……手艺确实很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脸颊上,“一起去坐坐?晚点我们再一起坐巴士回去,应该来得及。”
我的话给了她一个台阶,也明确表达了“我希望你去”的意思。
凌音的睫毛颤了颤,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我眼中寻找确认。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清晰:
“……嗯。打扰了。”
“太好了!”和也高兴地一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这么定了!走走走,我家就在町公所后面那条街,很近的!”他转身就要带路,又想起什么,回头对还在不远处清点孩子们的阿明喊道:“雨宫同学!我们先走啦!海翔和松本同学我带走了哦!”
阿明闻声抬起头,看到我们三人站在一起的景象,以及凌音那明显红透的侧脸,脸上瞬间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温和又带着了然笑意的神情。
他朝我们挥了挥手,扬声回应:“知道了,玩得开心点!记得别错过末班巴士!”
老师和嫂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嫂子朝我们笑了笑,眼神温柔而明亮。
老师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我和凌音身上轻轻掠过,那平静的眼神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并未多言。
“那么,老师,嫂子,阿明,我们先走了。”我朝他们那边稍微提高了声音道别。
“路上小心。”老师温和地回应。
“海翔哥,凌音姐,约会愉快!”健一那小子不怕死地喊了一句,引得其他孩子一阵窃笑。凌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假装没听见,对和也点点头:“我们走吧。”
和也嘿嘿一笑,率先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和也的家位于町公所后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典型的町内两层木造住宅,带着一个小小的前院。
院墙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门口挂着写有“西村”
姓氏的门牌。比起雾霞村孤儿院那种被岁月和雾气浸透的沉静,这里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我回来了!和也拉开玄关的格子门,朝里面喊道。”
“欢迎回来——哎呀,这就是海翔同学吧?快请进!”一个围着碎花围裙、面容和蔼的中年妇女应声从里间快步走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髻,眉眼间和和也有几分相似,正是和也的母亲。
“阿姨您好,打扰了。”我连忙躬身问候。身旁的凌音也微微低头,声音轻柔:“……打扰了。”
“这位是松本同学,跟海翔一样,也是雾霞村来的,在一年E班。”和也侧身介绍道,但目光在凌音低垂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转向他母亲,“妈,我可把人给你请来了啊!”
“哎呀,松本同学,真漂亮的孩子,这身浴衣太衬你了!”西村阿姨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目光在凌音身上那身精致的绯红浴衣上掠过,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深蓝和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好好好,快都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晚饭马上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我们脱鞋进入屋内。
屋子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
传统的和室客厅里,矮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炸物的油香、炖菜的醇厚、米饭的蒸汽,共同混合成一种家的味道。
和也的父亲——一位看起来有些严肃但眼神温和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边看报纸,见到我们进来,也放下报纸,点头致意。
“这是我爸。”和也简单介绍。
“叔叔您好。”我和凌音再次问候。
“欢迎,坐吧,别客气。”西村叔叔的声音略显低沉。
我们依言在矮桌旁坐下。
凌音跪坐的姿势很标准,浴衣下摆小心地整理好,但紧绷的布料依然勾勒出她身体起伏的曲线,尤其是胸前饱满的弧度和纤细的腰身,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比之前在昏暗祭典中更加清晰动人。
她微微垂着眼,似乎有些拘谨,但侧脸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薄施的脂粉让她平日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的娇媚。
我注意到,和也在给我们倒麦茶时,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凌音。
大概是因为凌音在学校里向来沉默寡言,此刻盛装出现在自己家中,带来了某种新鲜的视觉冲击吧。
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转而热情地招呼我们吃桌上预先摆好的腌菜和小点心。
“来来,先吃点这个,我妈特制的萝卜腌菜,开胃一级棒!”和也把碟子往我们面前推。
“和也,别光顾着说话,去厨房帮妈妈把炖菜锅端过来。”西村阿姨端着一大盘金黄酥脆的炸鸡块走进客厅,香气扑鼻。
“好嘞!”和也跳起来,跑去厨房。
很快,丰盛的晚餐摆满了矮桌:堆成小山状的炸鸡块,冒着热气的土豆炖肉,嫩滑的茶碗蒸,清爽的菠菜拌芝麻,还有味噌汤和白米饭。
确实如和也所吹嘘,阿姨的手艺非常了得,家常却美味十足。
“别客气,多吃点!海翔同学,松本同学,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阿姨一边给我们夹菜,一边亲切地唠着家常,问我们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祭典玩得开不开心。
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凌音起初还很沉默,只是小口吃着东西,偶尔简短地回答一两个问题。
但在西村阿姨热情又不给人压力的关照下,加上食物的美味,她似乎也慢慢卸下了一些紧张,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进食的动作也自然了许多。
当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小心吹凉然后放入口中,眼睛因美味而微微眯起时,那瞬间自然流露的神情,让坐在她对面的和也再次看得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低头猛扒自己碗里的饭。
“海翔君,”西村阿姨又给我添了些炖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的额头,忽然停顿了一下,“你额头上……是受伤留下的疤吗?好像有些年头了。”
我正咀嚼着食物,下意识地抬手拨开额前的刘海,将那道淡白色的旧疤痕露出来:“啊,是的,阿姨。是小时候不小心弄的。”
“小时候?在雾霞村弄的吗?”西村阿姨关切地问道,眉头微蹙,“看起来当时伤得不轻啊。是怎么弄的?摔跤了?还是……”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淡:“具体怎么受伤的,其实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跟村里其他孩子玩的时候出了意外,石头还是什么的砸到了头,流了很多血,还脑震荡了。那之前后一段时间的事情,记忆都很模糊,确实不清楚了。”
“脑震荡?那确实很严重啊!”西村阿姨的担忧更明显了,“之后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有没有经常头疼?或者记性方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影响?”
当话说到这里,连叔叔也从报纸上抬起头,看向我。
和也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听着。
凌音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落在自己碗中的米饭上,没有抬头。
我感到额角那道旧疤似乎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痒,像是一种无形的回应。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回答道:“谢谢阿姨关心。除了这道疤,其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头不常疼,记性……嗯,日常生活学习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有些小时候的事想不起来了,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我笑了笑,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大概就是运气不太好,碰上了那么一次意外吧。”
西村阿姨看着我,眼神里仍有未散的关切,但见我神色坦然,似乎真的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便也松了口气,转而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时候男孩子皮,磕磕碰碰难免,以后可要多小心些。”她说着,又热情地给我们布菜,“来来,多吃点这个炖肉,煮了很久,很入味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到了食物和祭典上。
和也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他今天在射击摊上的“神勇”表现(虽然据他自己说只拿到了最小号的安慰奖),叔叔偶尔插几句关于町里事务的闲谈,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凌音悄悄抬起眼,极快地瞥了我一下,那双褐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她又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只是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些。
饭后,西村阿姨又端出自制的抹茶布丁作为甜点。
我们一边吃着布丁,一边又聊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雾气仿佛也侵染到了町内,从窗户望出去,街灯的光晕朦胧一片。
天色在闲谈和甜点的香气中悄然沉淀,窗外的雾气仿佛被夜色浸透,显得越发浓稠。
当时钟指针滑向八点半,我们起身告辞。
西村阿姨热情地将我们送到玄关,突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
“对了,凌音酱,”
她从里间取出一个用靛蓝色风吕敷仔细包裹的小方盒,“能麻烦你回去时,顺路把这个带给八云神社的町长先生吗?是他之前订的一些线香,本来说好今天祭典时来取的,大概忙忘了。神社这会儿应该还有人。”
凌音双手接过包裹,触手是风吕敷布料的细滑和线香盒的轻巧。
“好的,西村阿姨,我会带到的。”
“真是好孩子!路上小心,雾大,注意脚下。”阿姨又叮嘱了几句,才在门口挥别。
我和凌音再次并肩走入影森町的夜色中。
祭典虽近尾声,主街上依然有三两人群流连,屋台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淡去,清冷的夜气混合着土壤与草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们默契地转向通往神社的方向。
石阶在夜晚显得比白天更幽长,两侧的石灯笼早已点亮,暖黄的光努力穿透湿重的雾气,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投下断续摇曳的光斑。
参拜的人比仪式刚结束时少了许多,但仍有一些晚来的村民或游客拾级而上,低声交谈湮没在脚步声与林间的风响中。
刚走到鸟居下方,还没来得及踏上第一级石阶,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神社门前的灯笼光里快步走了出来。
“小林君!真巧啊!”
吉田由美穿着利落的卡其色风衣,颈间随意搭着一条围巾,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她见到是我,眼睛一亮,踏着那双高跟靴子,径直朝我走来。
“吉田小姐,晚上好。您还在取材吗?”
“算是收尾工作,想再补拍几张夜景,感受一下祭典后的氛围。”吉田由美语速轻快,目光随即落在我身边的凌音身上,眼睛顿时一亮,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松本凌音,也住在雾霞村。”我介绍道,侧身让出凌音。
凌音在吉田由美出现、并熟络地唤我名字的瞬间,身体顿时僵直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位穿着时髦、气质干练的陌生女性,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警觉和……不悦。
吉田由美是何等敏锐的人。
她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凌音那细微的情绪变化,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迅速转了个来回——我略显尴尬的神情,凌音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着风吕敷包裹的手指,以及我俩身上尚未换下的、明显是“一套”的祭典服饰。
女记者了然地笑了。
她非但没有介意,反而主动向前半步,向凌音伸出手,笑容比刚才更加亲切明媚:“松本小姐,你好。我是吉田由美,在东京一家杂志社工作,这次是来影森町做一些关于乡土祭典和民俗的专题采访。之前和小林君聊了聊,知道了不少本地的事情。你也是来参加祈安祭的吗?这身浴衣非常适合你,真漂亮啊。”
她的话语坦率真诚,既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又恰到好处地赞美了凌音。
凌音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警惕稍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吉田由美轻轻握了握,低声道:“……你好。谢谢。”
“说起来真是缘分,”吉田由美顺势收起手,语气自然地将话题转向凌音,
“松本小姐是本地人,对『镇雾祈安祭』的感受一定比我们这些外来者深刻得多吧?不知道是否方便简单聊几句?比如,对你来说,这个祭典意味着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忆?”
凌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吉田由美真诚的脸,紧绷的脸蛋终于松动了些许。
她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位女性并非“可疑的陌生人”,而是有着正当理由在此工作的记者。
那份因“未知原因”而产生的明显醋意,在对方明确的目的和友好的态度下,悄然消解。
“……可以。”
她轻声应道,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我可能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真实感受最重要。”吉田由美笑容加深,立刻把握住机会,“那我们到那边灯笼下聊?光线好一些,也不会太冷。”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棵老杉树下光线较好的区域。
凌音点头,刚要迈步,想起手中的包裹,转向我:“海翔,这个……”她把风吕敷包裹递给我,“能麻烦你……先帮我把这个送给町长先生吗?应该在社务所那边。”
我接过还带着她手心微温的包裹:“好,我去。你们聊。”
我拿着包裹,转身朝神社本殿旁的社务所走去。
穿过稀疏的人群,隐约能听到身后传来吉田由美轻柔的引导提问声,和凌音逐渐放松、依然轻柔但清晰的回答声。
夜色中的神社,灯火温润,雾气缭绕。
我将包裹递给值班的神职人员,说明来意。
完成这桩小小的受托之事后,我并未立刻返回,而是靠在社务所廊柱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灯笼光晕下,正在交谈的两人。
凌音侧对着我,绯红的浴衣在光下柔和而醒目。
她时而低头思索,时而简短回应,表情认真。
吉田由美则专注地记录着,偶尔点头。
雾缓缓流动,将她们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朦胧,也将祭典之夜最后的喧嚣,温柔地包裹进这片山林与神社永恒的静寂之中。
完成委托,我并未立刻折返。
额角那道旧疤处,传来阵阵细微但明确的抽痛,并非剧烈的刺痛,而是某种深层的、仿佛与脉搏同步的鼓胀感,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颅骨内侧。
我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那道浅白色的痕迹,指尖传来皮肤正常的温度,但底下的不适却真实不虚。
也许……真是水土不服?
或者说,是这片被浓雾浸透的土地,与我这个离开了四年的“归人”之间,某种无声的排斥?
不愿打扰凌音难得的、与外界顺畅的交流,也为了让这份莫名的不适消散,我决定在神社范围内随意走走。
这里的气氛与祭典时的喧闹截然不同,即便仪式已散,仍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肃穆笼罩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雾气。
我沿着本殿侧面一条清扫干净的小径漫步,两侧是高大的杉树,枝叶在头顶交错,将本就稀薄的夜光遮去大半。
石灯笼间隔很远,光线昏暗,雾气在林间缓慢翻涌,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树干与石阶。
不知不觉间,小径拐向后方,路旁出现了“净域·信徒步道”的木制指示牌,字迹古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正走入神社后方、通常仅供神职人员和特定参拜者使用的区域。
脚步顿了顿。
回头望去,来路已隐在雾气和树影中,前方小径蜿蜒深入更幽暗的林子。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些许不安与更强好奇心的情绪涌了上来——既然已经误入,而且四下无人……不如看看这条“净域”通往何处。
小径并不长,很快便穿出了密集的杉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更加浓厚的乳白色雾气所填充。
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相当古朴的院落式建筑,整体呈“口”字形布局,类似四合院的形制,但风格自然是和式的。
低矮的瓦顶,深色的木柱与板壁,围着中央一方铺着白色砾石的空庭。
建筑规模不大,静悄悄矗立在林间这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没有任何灯火,只有远处神社本殿方向传来的、被浓雾滤得极其微弱的朦胧光晕,勉强勾勒出它沉默的剪影。
一种与前方神社的庄重不同、更显幽寂乃至……封闭的气息,从院落中弥漫出来。
额角的抽痛似乎清晰了一瞬。
我站在小径尽头,望着雾中静默的院落。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这里是神社的一部分吗?
还是某种更私密的祭祀场所?
为什么独立于主建筑群,藏在后山树林深处?
鬼使神差地,我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院落门口的碎石小径。
木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轻响,在这片被浓雾和寂静统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建筑的陈旧。
木材的颜色深沉,瓦片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除了湿冷的雾汽,还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书籍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院落的门是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颜色近乎漆黑,上面没有明显的纹饰,只嵌着简单的铁质门环。
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即将触及未知的紧张。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木门表面,轻轻用力。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声响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木门向内滑开,更多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黑暗扑面而来。
我踏入了这座隐匿于神社后山、被浓雾重重包围的寂静院落。
踏入院落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稠的雾气如潮水般涌来,仿佛这方空间自成一体。
雾不再是单纯的湿汽,而是带着某种黏滞的质感,缠绕在皮肤上,渗入毛孔。
院落中央的砾石庭院在夜色中泛着幽白的微光,石子间隐约可见几株矮小的松树,枝叶低垂,像是被雾压得喘不过气。
四周的木质回廊环绕着庭院,每一侧的廊柱都雕刻着简朴的纹路。
或许是象征山川或云雾的抽象图案,但时间和潮湿已将它们侵蚀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木头味道,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感,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焚香残留的清冽,但这些都无法掩盖那股悄然渗入鼻腔的异样。
透过液化的雾气,我嗅到了浓重的汗水味道,浑浊而强烈,像被封闭许久的房间突然打开时扑面而来的闷热体臭,充斥着咸涩和原始的野性。
它不刺鼻,却挥之不去,让我的喉咙微微一紧。
院落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雾气在庭院中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呼吸在耳边低语。
远处神社的喧闹已彻底被隔绝在外,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泡影,时间都似乎凝滞了。
我的木屐踩在砾石上,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每一步都回荡在雾中,放大成一种孤寂的回音。
额角的抽痛还在持续,轻微却明显,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提醒着我或许该折返。
但好奇心——或者说,那股莫名的吸引力——驱使我继续向前。
前方矗立着一栋庞大的单体建筑,占据了院落北侧的整个边沿。
它不像神社本殿那样庄严巍峨,而是更低矮、更内敛,屋檐宽阔而下垂,瓦片层层叠叠,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落叶。
门前挂着一块木匾,模糊的字迹在雾光中勉强可辨:
“雾隐堂”。
这名字让我心头一跳——它符合神道教的隐秘祭祀风格,或许是供奉山神侧面或进行净化仪式的场所,但那股汗水味从建筑的缝隙中渗出,更浓烈了些许,让整个堂舍透出一丝不协调的、活生生的气息,仿佛里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藏着某种正在进行的、隐秘的活动。
我走上堂前的石阶,木屐叩击石面的声音在雾中扩散。
堂门是滑动的纸门,表面糊着泛黄的和纸,隐约透出里面极黯淡的光芒。
我犹豫了片刻,指尖触到门框的凉意,然后轻轻拉开。
门滑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更强烈的热气,裹挟着那浑浊的汗味,直冲鼻腔,让我不由自主地屏息。
堂内是一个宽敞的空旷房间,地面铺着陈旧的榻榻米。
光线暗淡,只有墙角一盏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火光,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房间拉扯得更加幽深。
空气比外面更闷热,雾气似乎也渗入了室内,悬浮在半空,像一层薄薄的纱幕。
房间中央空无一物,只有一张低矮的木桌,上面散落着几件白色的布料。
或许是袍子或巾帕,边缘泛着潮湿的痕迹。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却又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不安。
左侧有一扇纸拉门,虚掩着,透出更细微的光线。
我走过去,推开门,进入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连续的木墙和纸门,地板是光滑的木板,踩上去微微发凉,每一步都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走廊尽头转弯,灯光渐弱。
前方不远处,一扇纸拉门映入眼帘。
它与其他门不同,表面糊着的和纸更厚实,隐约透出里面暖黄的光芒,仿佛里面点着几盏摇曳的烛火。
门缝细窄,却足够让那股浑浊的热气逸出,带着咸涩的汗液味,直冲我的脸庞。
我停下脚步,喉咙发干,隐约觉得这门后藏着什么不该被我窥见的秘密。
但好奇心像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我无法后退。
我咽了口唾沫,脚步放得更轻,接近那扇门。
手指触到门框时,微微颤抖——木头的触感冰凉粗糙,却带着一丝从门内渗出的温热。
就在这时,从门缝中传来了声音。
起初只是细微的喘息,像风吹过纸门的低鸣。
但很快,随着我不断靠近,它变得清晰起来。
“嗯……啊……”
“哈啊……不要……停……”
然后是“啪啪”的皮肤撞击声,湿润而节奏感强,像肉体交织的闷响。
“哦……深一点……啊!”
女声忽然拔高,夹杂着粗重的男性喘息:“嗯……紧……”
异响加剧,“吱呀”的榻榻米摩擦声混入其中,伴随液体搅动的“咕叽”音。
“啊啊……好多……不行了……”
更多呻吟涌出,层层叠叠,像浪潮般冲击着走廊的寂静。
它在安静的走廊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细针般刺入耳膜。
我的血液瞬间涌上脸颊,脸庞发烫。
心跳如鼓擂,胸腔里“咚咚”作响,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汗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浑浊得几乎能品尝到。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脑子嗡嗡作响,身体僵在原地。
这是……什么声音?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奇心已化作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我缓缓推开纸门——一股格外浓烈浑浊的汗液混杂气味如洪水般涌出,热浪扑面,带着咸涩和黏腻的体臭,直钻鼻腔,让我几乎后退。
房间里,光线昏黄,一盏悬挂的纸灯笼摇曳着,投下斑驳的影子。
榻榻米上,一名陌生女郎浑身赤裸,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汗湿的光泽。
她躺在中央的蒲团上,身体曲线丰盈而柔软,长发散乱,脸庞潮红,眼睛半闭,嘴唇微张,发出那断续的呻吟。
围绕着她的,是足足五名同样赤裸的男性,他们身材各异,但都汗水淋漓,肌肉在动作中紧绷。
房间里充斥着原始的律动:一人跪在她身后,双手握着她的腰肢,猛烈地挺进;另一人俯身在她胸前,嘴唇吮吸着她饱满的乳房,引起她身体轻颤;第三个男人半跪在她脸侧,她的手握着他的阳具,机械而熟练地套弄;其余两人则在一旁抚摸她的双腿和大腿内侧,轮流等待,空气中回荡着皮肤撞击的啪啪声和湿润的摩擦音。
女郎的身体在多重刺激下扭动着,汗水顺着曲线滑落,汇聚在榻榻米上,形成暗湿的斑点。
整个场景如一场狂野的仪式,充满肉欲的张力,却又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丝诡异的和谐,仿佛这不是偶然的放纵,而是某种深藏的、被雾气遮掩的秘密。
我僵在门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房间里的空气像蒸笼般闷热,汗液和体液的混合味浓烈得让人窒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一口咸涩的潮湿。
纸灯笼的火光摇曳不定,投下扭曲的影子,将六具纠缠的身体拉扯成怪异的轮廓。
跪在她身后的男人是个壮硕的家伙,皮肤黝黑,肌肉如铁块般鼓起。
他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每一次猛烈挺进都带动她的身体向前一耸,发出“啪啪啪”的清脆撞击声。
他的腰部如野兽般前后摆动,速度快得惊人,汗水从他的额头和胸膛甩落,像雨点般溅在她的后背上,混着她肌肤上的光泽,形成一道道滑腻的轨迹。
“嗯……哈啊……更深……啊!”女郎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愉悦。
她的身体本能地后仰,臀部高高翘起,迎合着他的入侵。
她的爱液顺着大腿内侧淌下,滴在榻榻米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使空气中弥漫着强烈且黏稠的腥甜气味。
俯身在她胸前的男人是个瘦长的类型,头发凌乱贴在汗湿的额上。
他嘴唇贪婪地吮吸着女郎饱满的乳房,舌头在乳晕上打转,发出“啧啧”的湿润声响。
他的双手揉捏着另一侧的乳肉,指尖陷进柔软的脂肪里。
女郎的胸脯随着他的动作剧烈起伏,乳头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红光。
“啊啊……轻点……咬我……哦!”她喘息着叫道,像野猫在发情般尖锐。男人的呼吸粗重如牛,每一次吸吮都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汗珠从他的下巴滴落,溅在女郎平坦的小腹上,汇聚成小水洼。
半跪在她脸侧的第三个男人身材中等,阳具粗壮而勃起,被她的手包裹着。
她纤细的手指熟练地套弄着,上下滑动,拇指偶尔在龟头上按压,引得男人低吼出声:“嗯……快点……用力……”男人的臀部微微前顶,配合她的节奏,汗水从他的小腹滑下,滴在她手背上,增加那滑腻的摩擦感。
女郎的嘴唇微张,偶尔伸出舌头舔舐他的前端,发出“滋滋”的声音。
“哈啊……好硬……来……射给我……”她的呻吟中充斥着狂热的渴望,眼睛半睁,瞳孔放大,仿佛被欲火焚烧的野兽。
其余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跪在女郎的双腿旁。
其中一个高大结实,双手抚摸着她丰腴的大腿内侧,指尖从膝盖向上游走,掰开她的腿部,让身后的男人更容易深入。
他的动作粗野有力,按压时留下红痕,汗水从他的手臂甩落,溅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啊啊……摸那里……嗯!”女郎的身体颤抖着回应,腿部肌肉绷紧又放松,爱液从交合处溢出,沿着大腿根部流淌,湿了榻榻米一大片。
另一个男人稍显精瘦,他的手在她的小腿上滑动,捏着脚踝,将她的双腿拉得更开,偶尔低头舔舐她的脚趾,发出湿滑的吮吸声。
这六人陷入在某种狂热的状态当中,性欲如洪水般汹涌,体力超乎想象地持久。
他们像一群饥渴的猛兽,撕咬、吞噬、交融,没有一丝疲惫的迹象。
汗水挥洒得到处都是,从他们的身体飞溅而出,洒在榻榻米上,形成斑斑点点的水迹,空气中混浊不堪,汗臭、体臭、精液和爱液的腥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黏腻而窒息。
体液四溅——从女郎的下体喷涌而出,溅在男人们的腹部和小腿上;从男人们的阳具滴落,混着她的口水,拉出长长的丝线;甚至在猛烈的撞击中,溅到房间的角落,湿了纸墙。
他们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他吮吸的动作越来越猛烈,像是饥饿的猛兽在撕咬猎物。
整个房间像一个原始的巢穴,人们的动作狂野而无序,吼叫和呻吟交织成一片,肢体纠缠,充满一种近乎兽性的疯狂。
“啊啊啊……要去了……射进来……!”女郎忽然尖叫起来,身体剧烈痉挛,双手抓紧身边男人的手臂,指甲甚至嵌入了肉里。
身后的男人低吼着加速,腰部如狂暴的野兽般前后猛撞,每一次深入都发出“啪啪啪”的湿润闷响,汗水从他的身体甩落,像暴雨般溅在女郎的臀部和后背上。
“嗯……射了……啊啊!”
接着,男人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咆哮,身体猛地一僵,整个重量压在她身上,阳具深埋在她体内,剧烈抽搐着喷射。
热烫的精液一股股涌出,填充她的腔道,溢出的部分顺着交合处淌下,混着她的爱液,拉出白浊的丝线,滴落在榻榻米上。
女郎的身体随之痉挛,高潮的浪潮让她尖叫不止。
她的内壁本能地收缩,挤压着他的阳具,像要榨干最后一滴,汗水从她的额头和胸脯滚落,汇聚在蒲团上,形成更大的湿斑。
空气中那股腥甜的体液味瞬间浓烈起来,黏腻而刺鼻,让整个房间仿佛浸泡在原始的欲海中。
内射结束后,那个男人喘着粗气退开,阳具从她体内滑出时带出一股白浊的液体,溅在她的臀缝和大腿上,留下黏稠的痕迹。
但房间里的狂野并未停歇。
相反,仿佛受到了信号的召唤,房间的阴影中忽然涌出更多男人——他们从侧面的纸门后钻出,赤裸着身体,阳具高高勃起。
原本的五个男人退到一旁,喘息着轮换休息,而新涌进来的三四个家伙立刻扑了上来,像饥饿的狼群扑向猎物。
他们粗暴地将女郎翻转过来,让她跪趴在蒲团上,臀部高高翘起,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一个新来的男人——身材魁梧,胸毛浓密——跪在她身后,双手掰开她的臀瓣,指尖粗鲁地探入她的后庭,涂抹着从阴道溢出的混合体液作为润滑。
“啊啊……那里……不……”女郎起初还有点抗拒,但很快转便为狂热的喘息:“嗯……插进来……哈啊!”
男人低吼着挺身而入,阳具缓缓挤进她的屁眼,紧致的肌肉包裹着他,发出“咕叽”的湿滑摩擦声。
他开始猛烈抽插,每一次深入都让女郎的身体向前耸动,臀肉颤抖着荡起波浪。
与此同时,其他男人也没闲着。
一个精壮的家伙跪在她脸前,将阳具塞入她的嘴中。
她本能地吮吸起来,舌头缠绕,发出“滋滋”的湿润声:“嗯……好大……射嘴里……啊!”她的手同时套弄着左右两侧的阳具,汗水和口水混杂,拉出丝线。
另一个男人俯身在她下方,嘴唇吮吸她的乳房,手指探入她的阴道,快速抽插,引得爱液四溅。
“啊啊……两边……满了……哦!”女郎的身体在多重入侵下扭动如蛇,呻吟层层叠叠,吼叫和喘息交织成原始的交响。
我站在门边,脑中一片混乱,眼前的景象如洪水般冲击着感官。
起初是震惊,但随着那些呻吟和撞击声不断钻入耳膜,我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下体渐渐肿胀,裤子紧绷起来。
怎么会……我怎么会勃起?这太荒谬了!
我的脸烫得发烧,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门框。
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在神社的后山,在这个本该庄严神圣的地方,会上演这样的……狂欢?
那些男人是谁?
那女郎又是谁?
他们为什么像野兽一样,没完没了地纠缠?
理智在脑海中尖叫着提醒我:这里是八云神社,是祭祀山神的圣地,不是……
也不该是这种地方!
这不可能是正常的祭典,这一定是某种更禁忌的、隐藏的秘密——我的眼睛挪不开,身体像被钉在原地,那股原始的冲动与理智的抗拒拉扯着我,让额角的旧疤隐隐作痛。
猛然间,一股寒意从脊背涌起,仿佛雾气渗入了骨髓。
我的理智终于挣脱了那肉欲的迷雾。
心跳如雷鸣,我强迫自己后退一步,然后转身,脚步踉跄地小跑起来。
走廊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那呻吟声还在身后回荡,但渐行渐远。
我冲出雾隐堂的纸门,扑入外面的浓雾中,砾石庭院的石子硌着脚底,却顾不上疼痛。
雾气缠绕着我,像活物般追逐,但我没命地往前跑,穿过小径,钻入杉树林。
…………
“呼……呼……”
“呼……哈……呼……哈……”
“哈……哈……哈……呼……”
我冲出杉树林,粗重的喘息撕裂了喉咙,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强烈的刺痛感。
木屐在石阶上敲出凌乱的“哒哒”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身后那片被浓雾和古老建筑吞噬的“净域”,连同其中难以言喻的狂热与汗臭,仿佛一个正在褪色的噩梦,但额角旧疤残留的微弱刺痒,以及裤裆间尚未完全平息的紧绷感,都在提醒我那不是幻觉。
我无暇思考,只管奔跑。
终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光晕——八云神社本殿区域的灯笼,在雾气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人声、脚步声、远处依稀的谈笑……属于正常祭典夜晚的、令人安心的嘈杂,如同隔世般重新涌入耳中。
我踉跄着踏上神社前平整的砂石地面,混杂着线香清冽气息的空气取代了那令人窒息的浑浊,让我几乎贪婪地深吸了几口。
视线慌乱地扫过广场上稀疏的人群——神职人员正安静地收拾祭典用具,三两个晚归的参拜者低声交谈着向鸟居走去,一切都井然有序,安宁祥和,与后山那个被雾气隔绝的狂野世界形成荒谬到极点的反差。
然后,我看到了她。
凌音独自站在社务所旁那棵老杉树下,绯红的浴衣在灯笼光下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揪着浴衣的袖口,目光不时扫向通往本殿后方的方向,秀气的眉毛轻轻蹙着,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令人心动的嗔怪。
“凌音!”我喊了一声,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有些嘶哑。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我,眼睛瞬间睁大,那点担忧化为了清晰的不解和薄怒。
她快步朝我走来,木屐在砂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海翔!你跑去哪里了?”她的声音压得有点低,但语气里的焦急显而易见,
“我……我和吉田小姐聊完,等了好久都不见你回来。社务所的人说你送了东西很快就走了……我差点以为你……”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双褐色眼眸里清晰地写着担忧。
我停在她面前,来不及说话,胸口还在起伏,努力调整着呼吸。
近距离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因为担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身上那件整洁美丽的浴衣,后山那荒谬绝伦、充满原始肉欲的画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心感,混杂着对凌音一无所知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抱歉,”我开口,声音终于平稳了些,扯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尽管感觉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我……送完东西后,觉得有点闷,就在神社里随便走了走。结果……雾气太重,好像稍微迷了下路。”这个借口拙劣得我自己都心虚,但此刻只能如此。
凌音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目光在我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刘海和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点嗔怪也消散了。
“真是的……吓我一跳。”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移开视线,耳根却微微泛红,“下次……别乱跑了。雾这么大。”
“嗯,不会了。”我点点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看着她站在这里,在这片正常、安宁、有着人间烟火气的神社前等待我,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庆幸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刚才所见的一切,无论是什么,都绝不能让她知道,绝不能污染这片属于她的宁静。
“我们回去吧?”我轻声提议,“末班巴士应该快来了。”
凌音抬眼看了看被浓雾笼罩的夜空,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嗯。”
我们并肩走下神社的石阶,汇入最后离场的人流。
雾气依旧浓重,但石灯笼的光温柔地指引着方向。
手臂偶尔因为步伐而轻轻碰触,传来她浴衣布料微凉的触感,以及属于她的、清浅的香气。
这真实而平凡的接触,一点点熨平着我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片隐藏在神社后方、被杉树林和浓雾封锁的领域。
有些门,一旦推开,看到的景象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但至少此刻,走在她身边,听着她偶尔因为脚下湿滑而发出的细微惊呼,感受着祭典夜晚残余的、人间特有的热闹气息缓缓退潮,我知道,我回到了可以被理解、被接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