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这里吗?”K说。
舞厅里灯光暗沉,只余点水晶灯折出来的光碎碎的洒在黑裙摆上。
阮筱一身黑纱裹着腰肢,头纱垂下来半遮住眉眼,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白得透亮。
她随着华尔兹的拍子转了个圈,裙摆旋开来又落回去。
闻言她抬起杏眸。
睫毛在面纱底下颤了颤,这里?
她人生里就参加过两次这样的舞会,第二次是现在,第一次——
她怎会不记得。
刚成为温筱的头一天就被虞浅拽着胳膊拖进来的,同一个城市,同一间舞厅,连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摆的位置都没变过。
阮筱突然有些好奇。
于是她微微仰起脸,反问着:“那一次你邀请我当舞伴的时候,在想什么?”
K立体俊美的轮廓被黑色面具遮去了大半,只瞧得见嘴角微微扬起来的弧度,薄薄的嘴唇抿着一点儿似笑非笑的意味。
又一个舞步,他带着她往右旋了半圈,手掌贴在她后腰上。
男人思绪片刻。
“在想……”他声音低哑。
“本该‘拜金贪婪’的温筱,为什么见到我的第一眼,是惊恐。”
阮筱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一点儿。
他之前天天戴着个黑口罩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她、偷窥她,还老是发恐吓短信,谁不害怕。
面纱跟着脸晃了晃,她又问。
“还有呢?”
她稍一分神,脚后跟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撞上身后另一对正旋过来的搭档。
K手上使了点劲儿把她拽回来,舞步顺势一带,她整个人便又稳稳当当落进他怀里,胸脯贴上他的胸口,心跳声闷闷地叠在一起。
“那时……”他又道,“还很想杀了你。”
舞还在跳,拍子一下一下的,少女的脚尖跟着他挪,他的脑子里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回了那几年以前。
杀戮这东西,从他记事起就如影随形。
老头子踩着别人的骨头坐上那把椅子,血从台阶上一级一级淌下来,他打小就在那上头走。鞋底黏的,踩哪儿都是一个红印子。
身为既定的继承人,他必须完美伪装,拿捏体面的人情世故。
拥有光鲜完整的身份与皮囊,行走于世俗的光明之下,做无可挑剔、人人忌惮又仰望的棋子。
直到被仇家摆了一道,躺了几年。
再醒过来时,脑子里多了一个系统。
它的声音像如附骨之疽,从耳朵钻进去盘在脑髓里,日夜不歇。
自此,过往的身份尽数剥离,世俗的桎梏轰然碎裂。
第一次见到连筱,是在C市的某条巷子口,她刚下练习生的课,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
那时他站在暗处,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摸着刀柄上缠的皮绳。
系统说,你的女主角。
你爱她。你喜欢站在暗处看她。
你想杀掉她身边所有的人。
你凝视她。你保护她。
最后——
杀死她。
这种人有什么好杀的。他当时这样想。
杀她太容易了,她住的那栋楼安保跟纸糊的一样,消防通道窗户锁不上,凌晨两点走廊灯坏了一半。
他跟过她好几个晚上,看她半夜下楼扔垃圾,拖鞋啪嗒啪嗒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时候下手,脖子一拧就断了。那截脖颈细得一只手就能握过来,喉骨在他掌心里碎掉的手感他都提前想好了。
但,爱?
他做不来。为了一个挂在嘴边的“任务”去爱什么人,像条被拴住脖子的狗。
后半句倒是可以——他确实可以杀了她。
看她黏在那个警官身边笑得甜丝丝的,看她一扭头就进了自家公司总裁的门,在那张大床上翻云覆雨,看她跟那警官的弟弟拉拉扯扯、眼波乱飞。
系统说他完成得很好。
他向来是把利刃,什么任务到他手里都干净利落。可唯独最后一个,他停住了。
杀了连筱。
系统不明白,明明洗脑洗了那么久,明明他病态得足够彻底,明明机会塞到他嘴边了,他偏偏不动手。
于是那个任务,后半截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前半截却像什么见不得光的种子,闷在骨头缝里发了芽。
你爱她。
你甘愿为救她而死。
他问过系统:为什么她是女主,世界却一味地想让她死。
系统不答,沉默许久才含含糊糊地漏出来一句——就算是女主,她存在的意义,从来只是为主神的稳定。
“你怎么走神了。”
少女的声音软乎乎地贴过来,把他从那一摊旧事里头捞了出来。
阮筱仰着脸看他,杏眸里装着点不满。
一曲终了。
她自然不知道K脑子里转着什么,只觉着他握她手的力道松了那么一点儿。
“我去补个口红,嘴唇都花了。”
不等他回应,少女扭了扭腰肢从他掌心里脱出来,转身往人群里走。
K低头看她,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舞厅里人挤着人,肩膀碰肩膀,香水和酒气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涌上来。
阮筱逆着人流往里挤,胳膊被人蹭了好几下,裙摆也被踩了一脚,皱巴巴地拖在地板上。
走廊长长的,灯光比舞厅暗了好几个度。
越往里走人越少,直到走到尽头某间房门前,她停了步子。
刚抬起手想敲门,指尖还没碰上门板——
门开了。
“唔——”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连拖带拽地扯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回去。
男人的手臂箍在她腰上,迫切地他低下头将鼻尖埋进她颈窝里,呼吸痴迷般地扫过她锁骨上头那层薄薄的皮肤。
沙哑的声音压抑着积攒已久的欲望从喉咙底压着挤出来。
“再晚一秒,这扇门就他*要被我盯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