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别给他为难

闹钟照常响起,穆偶躺在床上伸手关掉。

被子掀开,她坐起半靠在床上。屋子里有些暗沉,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像是被调低了亮度。

她轻眨着眼睫看着灰蒙蒙的窗外,暗沉的光线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眉眼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没什么神采。

窗外天色发闷,看来要下雨了。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一般安静地起床。卧室里一时间只有清浅的呼吸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穆偶打开卧房门,看到对面訾随的房间门半开,微愣,随后慢慢才反应过来——早上随随进她房间说了声“今天我有事,中午回来”。

她太困了,就迷迷糊糊说了个“嗯”,然后人就走了。

她看着餐桌上打包回来的粥,伸手摸了摸,感受到掌心的温热,才慢吞吞地去卫生间洗漱。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都会有雨,穆偶将伞准备好放在餐桌上,想着等会儿放书包里。

“汪汪汪——”

“汪!”一白睡醒了,站在笼子里不断吠着,看了眼饭盆发现粮没了。平时只要一睡醒就有饭吃,今天却被忘记了。

穆偶听到一白的叫声,急忙走过去,才看到空饭盆,立马蹲下,手上动作没停拿着勺子开始挖狗粮:“好了好了,别叫了。”

“给你饭。”

狗粮叮呤当啷倒进瓷碗里,有几粒撒在了盆外,她盯着看了两秒,才慢慢伸手捡起。

一白见饭埋头就吃,尾巴摇得飞快,看样子真的饿急眼了。

穆偶看着空下的碗,又顺手满满装了一盆,把水也给换上,随后背着书包,换鞋出门。

说有事的訾随,此刻站在B市一座废弃的森林公园的观景台上。

半山上天阴沉沉的,风有些大,卷着尘沙,扑打着他身上挺括的外套。

身边是从H国赶来的齐安,汇报那边进展的声音:“老大,南宫恒峥这段时间,安分得过分。”齐安的声音混着山间夹缝里的风声。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坏。”

訾随听着没应声,眼睛微眯看着对面被松树覆盖的大山。他抬手抚着粗糙的木质围栏,指尖不自觉地扣着上面陈旧的木屑。

南宫恒峥怎样倒与他没什么干系,只要他不去碰自己的链路,不与他的生意产生冲突,随他怎么折腾。

“还有就是……前两天,”齐安抬手拍开巴瑞摸他染上色的头发的手,又补了一句,“南宫恒峥去了一趟迟家,很快就回来了。”

“哦?他这是要彻底和迟家合作?”訾随没想到以前只是互相供供货、提供一下货路,没想到老的死了,小的还要和迟家搭上关系。

齐安有些憨厚的脸上也是匪夷所思,但是看着他染的棕色头发,配合他的脸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他有些不解:“按理说,南宫家现在根基稳了,货源也通,和迟家早就能分庭抗礼……何必还要主动割肉,去分这一半的利益?看不懂。”

“说不定,两人私下还有什么合作。”訾随沉默半晌,说出他心中的猜疑。

山风吹着他的额前碎发,许是天气不好的缘故,他的神色有些沉寂,周身冷得让人有些不敢亲近。

齐安很少看到老大这般神色,有些好奇地抬眉看向巴瑞——他一直跟着,想必知道些什么。谁知巴瑞耸耸肩,比他还要茫然几分。

訾随没再说话,只是安静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的巴瑞挤眉弄眼的,分享着这段时间跟着老大时看到的八卦。

不知等了多久,余光中他等的身影终于出现。

傅羽背着一个黑色简便的书包,他什么都没带,只是装着这些年调查出来的心血。他目光冷凝,看着这座郁郁葱葱的大山。

这里曾经被极力推广,打造成完美的森林生态公园,却因泥石流坍塌差点伤到人而关停。后来便再也没有开启过。

观景台上,傅羽和訾随像是第一次见面一般,两人面对面,只不过少了一个牵动他们心的人,再也没有人主动去缓和他们的气氛了。

傅羽没说话,只是看着訾随,随后目光掠过有些陌生的齐安,和停在不远处的一架直升机。

“他叫齐安,那边的事他会负责。”訾随侧身介绍,声音平得像读说明书,“你可以信任他。”

齐安上前两步,走到傅羽身前。他的中文比巴瑞标准些,说了句:“你好。”

他也没有握手的打算。傅羽知道自己以后要麻烦他,冷淡又礼貌地点了点头。

打过招呼后,齐安先上了直升机。

訾随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两个人之间也没有更多的寒暄和质问。

在窒息的沉默中,他只是平平静静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沉静地锁着傅羽。

傅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泥人。”訾随说。

那个象征着爱与短暂公平的泥人。

傅羽懂了他的意思。他要清理所有有关她的痕迹,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

傅羽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手背青筋暴起,又颓然松开。反复几次,肩膀终于垮塌下去,像被抽掉了所有坚持的筋骨。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咯吱声。然后,缓慢地、像从自己血肉里剥离什么一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泥人。

泥人就像没有任何重量一般,轻飘飘落入訾随掌中。

他看着穆偶笨拙的、粗糙的、试图凝固住某个短暂和平时刻的泥人。

已经风干了,颜色暗淡,边缘有了细微的裂痕,甚至能看出修补的痕迹。

他没说话,捏着坚硬的泥人,装进口袋里。

就在傅羽拉着舱门、一只脚已经踏上机舱的一刹那,想到以后再也无法见到她,甚至可能再也回不到这里。

他心中积蓄到顶点的、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和铺天盖地的悔恨,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转身冲了过去。

一言不发的,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捏着拳狠狠砸在訾随的脸上!

骨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他揪住訾随微微踉跄后的衣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背的血管狰狞地凸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

傅羽的眼睛红了,里面溢满了血丝和濒临的破碎。

他死死盯着訾随近在咫尺、却毫无波澜的眼睛,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他。

傅羽紧咬着牙关,不断吞咽着哽咽声,从喉咙里挤出:“訾随……”

他喘着粗气,声音像是祈求,又像是警告:“你给我……好好爱她!”

“否则……”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足以将一切焚毁、包括他自己的疯狂与绝望。

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骇人。

然后,他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松开手,将訾随往后一搡,头也不回地钻进机舱里。

訾随冷着脸,抬手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痕。巴瑞看到自家老大被打,再怎么欣赏傅羽都止不住想要教训他。

巴瑞的动作被訾随察觉,他一把拦住,沉声说了句:“你和齐安,看顾好他,别给他为难。”

“……是!”巴瑞咬牙,关切地再次看了訾随一眼,随后闪身钻进机舱。

螺旋桨搅动着空气,发出阵阵嗡鸣。傅羽单独坐在一边,抱着黑色书包,从舷窗看去——剧烈的风撕裂了訾随那张平静的脸,显得破碎、扭曲。

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闭上眼。耳边是不断的嗡鸣,身子一瞬间轻晃,失重。

他真的踏上复仇之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