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火锅依旧沸腾着,成了唯一的声音。
訾随向后靠在椅背上,看似放松,肩颈的线条却依旧绷着一道克制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身边安静得不发一言的穆偶身上,那眼神暗了下去。
一丝极细微的、仿佛被指尖擦过心脏的涩意,不受控地窜了上来。
这不完全是他预期的结果。
他预想过她的眼泪、她的崩溃,甚至她的恨意,那些都是鲜活的,可以触及、可以引导,甚至可以成为另一种连接。
而不是此刻,就像忘记上发条的玩具,让他后续所有的想法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计划已经成功,却还是被不合时宜的心疼占据了所有理智。
没关系……
今后的日子,他会好好陪着她。
訾随将所有情绪压进心底。
他起身揭开盖子,滚烫的蒸汽骤然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盖子上的水蒸气连成线,倾斜着一滴滴落进锅里,彻底消融,融为一体。
他拿起筷子,从汤底翻滚的锅里将穆偶爱吃的菜放进她的碗里,随后关了火,伸手把椅子往穆偶旁边放了放。
“乖乖。”訾随坐下,语气柔了柔,就像小时候一样,拿着筷子夹起一小根竹笋,凑到穆偶嘴边。
“吃饭。”
穆偶脑袋一片空白,眼睛看着虚空,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呼唤。半晌,她隐隐感受到嘴唇被什么东西戳了几下,不疼,但却让她慢慢找回了思绪。
思绪找回的一瞬间,她轻眨着干涩的眼皮,眼珠子转动看向身边的訾随。
訾随正夹着竹笋戳穆偶的嘴,发现她看了过来,手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却因她终于有了反应而嘴角勾了一下。
“吃饭。”他又说了一遍,夹着菜往穆偶嘴边送。
穆偶看着陪在身边一如往常的訾随,又看着那根凉了的竹笋,没说话,只是张嘴咬住,慢慢吃了进去。
看着她吃完,訾随又要继续喂她,却听到一声极轻、略带沙哑的声音:“随随,我……自己来。”
“好。”訾随听到她的话没有半分犹豫,将筷子递了过去。
穆偶接过,只是安静地微低着头,一样一样往嘴里塞,不说话也没有情绪,脸颊微微动着。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她微蹙眉。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勺子挖了一勺切得细碎的小米辣放进碗里。
辣味还没入口,那股生辣的气味就先冲进鼻腔,刺激得眼眶发酸。
她又像是觉得不够,机械地添了一勺。
就在挖第三勺时,放小米辣的碗被一只手直接罩住端走了。
她拿勺子的手悬在半空僵着,慢慢侧头去看。
訾随眉头紧皱,将拿起的碗放远了些。
他目光落在穆偶身前的那个饭碗里,里面的辣椒就像小山一样。
“是不够好吃,还是不够辣?”
訾随看着穆偶苍白的脸,呼吸顿时滞涩,心中有些气闷,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她。
“这么吃会不舒服,你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
訾随冷着脸对穆偶罕见地生了气,似是指责她不爱护自己。可是说罢他又无措地顿住。
他对此刻感到无力。
她难过是对的,明明经历了痛苦的事,可是他就是无法心安。明明是自己一手导致的,该滚出这个门的是他才对。
可他看着穆偶那毫无血色的脸,每一秒都在他的心上凌迟。她的无悲无喜仿佛有了实质一般,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像是根本无法理解穆偶这种静默的崩溃,如同是被她情绪排斥的局外人,显得多余又显得可笑。
“乖乖,你哭出来吧。”訾随哑了嗓子,他像是终于没了办法,肩膀紧绷的线条松懈下来,眉宇间凝着苦涩,低低说着,“……哭出来,会好许多。”
哭出来,他就可以帮她擦泪,说几句安慰她的话,至少让他知道她需要他,他是有用的。
明明是一个人的情感崩溃,却让訾随塌成了废墟。
穆偶听着訾随沙哑祈求的话,睫毛微颤。她知道她此刻在喜怒哀乐中总得挑一个表达出来,就像随随说的,哪怕是哭也好。
可是心底就像是堵着,泪也流不出来,一直害怕的事,被捅了出来,除了难过还有羞耻,可这些过后只感到深深的疲惫。
是她不够好吗?可她在这段感情中已经拿出自己所有的诚意了,至少……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能留下印象吧?
“……随随,我,哭不出来。”穆偶抬头,眼底泛红,却带着一股子易碎的坚强。
她直直看着訾随的眼睛,低哑着声音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好像哭了,就像是回到了以前一样。”
“哭又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更累。”
她没办法说,她到现在还在为傅羽的每一句话找理由开脱,甚至悲哀地想着傅羽离开才是对的。
她恨不起来,也没办法去恨傅羽。
以前他哪怕是装的也好,为了什么接近自己也罢,是他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陪着她挺过来,让她慢慢找回自己的。
她可以因为一点点的好,去洗脱傅羽所有对她的羞辱。况且……她又不是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早就习惯了。
她连恨他都做不到,她能怎么办。
訾随听着她近乎残忍又冷静的剖白,每一个字都化为了绵软的针,扎进他的皮肤里,只剩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视线缓缓落在穆偶垂下的眼睫上,每一根睫毛仿佛都坠着痛苦。
“……乖乖。”喉咙里溢出对穆偶再也压制不住的心疼。
他伸手一把将穆偶抱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身体,力气用得有些大,大得似乎连她的心都要紧紧贴住他。
穆偶没有反抗,反而顺势靠在訾随颤抖的肩膀上,睫毛扑朔,呼吸微促。
“不想哭,就不哭。”訾随干哑着声音,下巴怜惜地蹭了蹭她头顶的黑发,随后就像是努力告诉穆偶一样,郑重地喃喃。
“我陪着你……我永远,陪着你。”
穆偶脸贴在訾随发颤的胸口上,鼻尖浸着一股冷冽的气息,却因颤抖而显得破碎。
她垂着眼看着衣服上的褶皱,听到他的话,安静地闭上眼,似是感受唯一的倚靠。
“随随……我只剩下你了。”她说,声音极轻。
“嗯。”
訾随抱着她,就像抱着唯一。
他知道,从他不满足于与她当朋友起,这个心思便成了最毒的脓疮,反复溃烂,反复浸泡他的心。
一日复一日地,积攒最浓烈的爱与妒。
从她在他快饿死时递出那一个包子起,她和他就该是一体的。
手臂环着穆偶越来越紧,呼吸彼此纠缠不清。安静的客厅只余火锅的味道和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