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偶到了学校,端端正正坐在教室里,腰板挺得直。
桌前放着课本,她伸手指尖捏着放了标签的那一页,摊开,目不斜视,看得认认真真。
虽说心情还在低谷,但是该学的还得学。
毕竟暗暗立志了,要以梦为马,要考好的大学,总不能真为了一点事颓靡得不成样子,到最后真大梦一场。
教室里她来得最早,一直看着书,一页又一页,直到教室坐满了人。
上课铃也响了。
廖屹之依旧是踩着点进来的。
他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目光便锁定在穆偶微弓的背影上。
那双总是慵懒半垂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亮了一瞬,脚下的步子也随之快了几分,径直朝她走去。
走到穆偶身旁,就和她抬头望过来的视线对上了。他愉悦地展眉,唇角淡淡地勾了一下,两指捏着椅背,极轻地移开椅子。
落座的同时,一道低沉微哑、因压低而格外显得私密的嗓音,裹着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
“早上好。”
穆偶抬眸看着他一贯散漫不羁的模样,那三个字被他念得又缓又沉,像带了小钩子,精准地挠在穆偶最不设防的耳道深处。
她睫毛扑朔,一股细密的麻意窜起,直冲头皮,目光微凝,不自觉移开视线。
鼻尖却闻到他身上一股清苦的中药味,味道不浓,却足够把心底升起的那点痒意给抚平。
她忍不住用余光去瞄旁边已经趴下睡觉的廖屹之。
他大半张脸都陷进臂弯里,只露出一点挺直的鼻梁和垂下的长长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睡得很沉,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只有后背随着清浅的吐纳微微起伏,像某种收敛了所有危险的小兽,在喧嚷的课堂中央,为自己辟出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安眠角落。
又生病了?
穆偶心里嘀咕着,可看他睡得安稳,脸上那股常有的疏离倦意都被沉睡抚平,不像生病,倒像是懒得搭理一切。
看看看,一个披着羊皮的黑心狐罢了。
她细细打量一番,收回视线,索性不再管他,学习要紧。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洪亮,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作响。课已过半,身旁的人连指尖都没动一下,老师也仿佛司空见惯,目光扫过他时毫无波澜。
她趴在课桌上与一道函数苦战,余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移向旁边的人,心中不自觉有些羡慕。
他一来就睡觉,梦做得天昏地暗,就没见他学过,可是老师一旦点名,又能从混沌中精准捞出答案。
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羡慕吗?有一点。自己为了学习,学到掉发,都比不过人家睡一觉。
穆偶暗暗咬牙悲愤,真是可恶,低头看着解了一半的题,忍不住泪流满面。
本想着不去管他了,可是他身上的那股中药味,总是不合时宜地钻进她鼻子里,就像一双求救又无力的手,时不时攥一下她的心,搞得她不安生。
烦……
穆偶无奈气叹一声,停下笔,知道自己又在大发烂好心了,说不定人家都不需要自己关心。
她想起那天他将自己困在角落说的话,又想起那晚……他告诉傅羽在骗自己的真相。
穆偶心情复杂,连带着屁股底下的椅子都觉得长了刺似的,让人坐不住。
恼人的苦味还在萦绕,她连呼吸都放缓了,思维却不断发散着——天天喝中药会不会味觉失灵,会不会他喝的中药是甜的。
谁管他……穆偶逐渐坐直了身子。
下一秒,她思绪一歪,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小心塞到了廖屹之微蜷的手心里。
随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坐得笔直,强迫自己努力看向讲台。
糖纸划了一下廖屹之手心,似乎惊醒了他。
他指尖微动一下,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带着浓重的睡意,从臂弯下抬起头。
他额发有些凌乱,压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迷茫地聚焦了一会儿,才缓缓眨了眨眼。然后,将手放到眼前,摊开。
一颗水果味硬糖安静躺在他掌中。
他盯着它看了足足三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手动了一下,糖在掌心翻了个面。
他转头,视线看向正襟危坐、假装无事发生的穆偶,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这算什么?
给她写卷子的答谢,还是告诉她事实的感恩?
用一颗廉价的糖来报答他。把他当什么了?
最起码……最起码要亲手喂给他才是。廖屹之眼睫轻颤,小心翼翼合拢掌心。
他抽出一张纸,随便拿了根桌子上摆着的笔,有些郑重地写了几个字,随后指尖压着纸张一角,往旁边推了过去。
穆偶努力屏息听课,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碰了一下,呼吸一乱,快速垂眸看向手边那张晃眼的白纸,上面三个字,一个问号。
喜欢我?
看到这个,她足足愣了一秒,随后差点破功。开什么玩笑,他哪一种眼睛看到自己喜欢他了?
就一颗糖他联想到什么了?
是她那日没吃完的喜糖,不过随手装了几个而已,哪来那么多让他想入非非的事。
后悔了,非常后悔。她恨不得现在就把糖要过来。
她拿起笔重重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狠狠画了一个句号,推了过去。纸张“哗啦”响了一下,穆偶惊觉,抬头看老师。
廖屹之捏着糖玩着,看着被推过来的纸,眼皮轻轻掀起看了一眼。
哦,喜欢我?巧了,那正好他也喜欢她喜欢得不行,他俩心心相印不是吗?
那怎么不答应他的请求?
他极慢地又看了眼力透纸背的三个字:讨厌你。
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肯定是他看错了,不是说爱的最终形态就是讨厌吗?
廖屹之又拿起笔,手腕动着,懒洋洋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笔尖一顿,微转视线看着脊背挺直的穆偶,在后面跟了一个委屈哭哭的表情,在老师经过时,旁若无人地推了过去。
穆偶没有看。
在老师过来的时候坐得端正,不愧是老师眼中最好的学生。
她视线跟随着老师移动,放在桌子上的手,小拇指颤巍巍伸出,压着纸慢慢抽了过来。
她视线快速落下,忽然一滞。
要讨厌多久?后面一个极其委屈的小狗表情。
寥寥几笔,却让穆偶想起那日他发烧躺在床上的一幕,垂着眼尾,虚弱又可怜的模样。
他把讨厌给了一个时限。
还用问,当然是一辈子。
穆偶想都没想,内心深处浮现了答案。
却在伸手写下去的时候,老师开始一个个对答案。
她笔尖悬在纸上,最后将纸捏成一团,揉了揉,装进口袋里。
廖屹之耐心等着她的回答,看到她的动作,有些好笑的眉眼弯了一瞬。
他没等到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手里的糖被捂温热了,他拆开,扔进嘴里,又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