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结束,穆偶混在三三两两的学生群里,慢吞吞地往教学楼走。
耳边隐约听见有人不知从哪个小道消息打听到的,说学校要排一出校园话剧。
她听着步子挪得慢了些,落在几人后面,免得让人误会她是特意凑近偷听。
就在上教学楼台阶时,她抬头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廖屹之。原本有些快的步子,见到她的一瞬间顿住了。
两人视线相对,穆偶看到他欲言又止、复杂的模样,一副要说又很为难的神色。
她犹豫一秒,唇瓣动了动,廖屹之却率先垂眸,抬脚从她身侧擦过,似乎有些着急。
穆偶目光微愕,转头看着廖屹之的背影,见他脚步不停,一直走出校门,才愣愣回过神。
怎么了这是?
平时一副漫不经心的、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样子,很少见他如此模样。
穆偶不自觉细细琢磨着,直到身后空无一人了,才惊觉自己还在原地。她放下摸脸的手,三两步跑了进去。
中午后半程的课,廖屹之都没有按时回来。她看着旁边放着端正课本的座位,抬手捏着书脊帮他收进课桌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个复杂的神色,搞得要穆偶想明白什么。
穆偶心烦的同时,又隐隐不安。笔尖在课本上随意画了一个潦草小狗,又拿着橡皮擦去,只是痕迹还在。她垂眸凝视着,许久将那一页揭过。
因为马上就要月底的模拟考了,学生会的事都往后推了推,简单点的都派发给新人去做了,顺便让他们尽快熟悉一下各种流程。
虽然已经无事可做,可穆偶依旧来到了会长室。她直愣愣站在门口,抬手半天没敲下去,踟蹰着,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那天,她思绪不清楚,在封晔辰说出那些肺腑之言后,居然没好好考虑就答应了下来。晚上又……
她的手又垂了下来,指尖捏着裤边搅动着——那样做是不对的,她没办法做到欺骗他人情感。
穆偶看着银质光滑的门把,心中的决断渐渐形成:或许她应该和封晔辰好好谈谈。
“咔嚓——”门开了。
穆偶握着门把,推开,从半开的门里面走了进去。她还未抬头看向里面的人,一声干净清朗的“中午好”先一步落入耳中。
她抬头,就看到祖郎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如既往地挂着爽朗的笑,向她眨了眨眼睛。
她习惯性地低声回了一句,视线才缓缓落在他身旁那个男生身上。
男生和她一样穿着特招生的制服,似乎已经和祖郎谈完事了。
他像是没有听到两人的动静,始终没抬头,神情淡漠,指尖扣起桌子上散乱的资料的一角,一页一页叠放整齐。
他做得很认真,锋利的眉眼一直低敛着,直到她的目光久久没移开,才觉得自己该抬头了一般,无波无澜地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穆偶。
特招生学校里有三十几个,穆偶认识的不多,恰好男生就是其中一位。
她皱眉思索,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没见过一般,刚要出声询问,就听到祖郎开口:“你俩不认识?”
他看看男生,又看看穆偶,看到她轻微摇头,眼底闪过疑惑:“都是特招生居然还不认识,真是奇怪。”
祖郎喃喃,抬手在男生肩膀熟稔地拍了一下,仿佛已经认识很久了,微抬下巴对着穆偶开口:“他啊,广播站的男播音,邱……”
“邱良。”
男生拿着那一叠资料,霍然站起,打断了祖郎的介绍,而是沉声、目光平稳地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说出了他自己的名字。
“邱良?”
穆偶错愕地念出他的名字,显然很是震惊。她睁大眼睛看向慢慢朝她走过来的人。
她没想到他就是常年霸榜特招生第一的人,好多特招生都向他看齐,以致于渐渐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互助的小团体。
不过自从她考上第一之后,他的名字就一直位居第二,与她的分数总是只差一两分。
以前还想过第一的他长什么样子,但是总见不到人,也就算了。
她没见过他,只听许多人私底下说邱良不是学校特招进来的,而是靠着某种关系占了名额进来的。她没仔细打听过,对他如何更是一概不知。
此刻以这种方式见到他,看他沉着的举动,觉得大家向他看齐挺名副其实的。
穆偶垂下眸,看到眼前走近的脚步,不自觉微退了一步。
虽然他没表现出异常,但是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有些浓烈,谈不上反感,但是总觉得陌生人之间不该这样。
就在她已经打算绕过他身边时,一只略有些粗糙厚实的手伸到她的面前:“你好穆偶,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邱良。”
“呃……”
穆偶怔怔看向那双似乎干过体力活的手,袖口短了半截,手腕麦色的肌肤上有一条浅淡的伤疤,与周围颜色不同,看样子伤留了很久。
她目光顺着绷直的胳膊向上,邱良依旧那副淡漠的神情,眼神却很专注。虽然看着她,却没有让她生出任何抵触的情绪。
他果然和他们这些特招生不一样,没有那种畏缩的气质,反而不卑不亢,大大方方的。穆偶抿着唇,她总觉得邱良某些方面和訾随挺像的。
比如他们看人目光很平,情绪很淡。
“你好。”她沉默半晌,伸手与邱良并拢的四指轻握了一下,两人一触即分,连手掌是温的还是凉的都没感受到。
邱良收回手,垂在腿侧。
他看着只到自己胸口位置的穆偶,目光从她白皙的侧脸滑下,落在仿佛只覆着一层薄薄肌肤的脖颈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吞咽时细微的泵动。
他六岁时被一个叫南宫的男人投送到这个国家,以为只是被当成残次品处理、自生自灭,十多年了无人问津,幻想着不会用到他。
可是专属他的账户每年打入的一笔巨款提醒着他,来这个国家是背负着什么的,就像当时的另外两个孩子一样。
以为可以当一个芸芸众生的普通人,被普通的夫妻领养,普通地长大,普通地生活。
却被早上一个叫亚斯汀的外国人找上门,叫他监视一名叫穆偶的女人。他知道,他的一切都结束了。
当初被他们收养,灌输思想,长大进入国家重要的机关,只为以后给他们行使方便。只要有任务,就算付出生命都要完成。
现在轮到他了。
“我们播音室,”邱良目光未移,说话声多了几分郑重其事,“女播音因为要参赛,需要个新的女播音帮她顶替一段时间。”
“我能请你帮这个忙吗?”他说罢,就安静下来,连神色都没变,仿佛这件棘手的事就这么可以定下来。
“我……”
穆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找自己,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走到身边的祖郎截断了:“哎哎哎,停停停。”
祖郎一脸“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抬手掰着邱良的肩膀,语气不可置信:“我都答应了会帮你尽快找一个,你怎么能到我们会里挖人呢?”
“我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使劲按着肩膀,企图让邱良死了这条心,穆偶要是离开了,他还能有空闲吗?
不行,绝对不行。
还想掰扯几句,可是邱良纹丝未动,依旧看着怔住的穆偶,仿佛祖郎的动作是无关紧要的事,他只专注眼前的。
“每周二、周四中午只需半个小时。”他话音落下,瞳色深了一些,缓缓俯身和穆偶视线相对,“我们互为特招生,就帮帮忙好吗?”
他目光很沉很深,仿佛带着漩涡,让她清楚地看到了眼底的请求和拜托。
“好……”穆偶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答应了。
等她反应过来,邱良已经离开了。
祖郎愁着眉,长吁短叹,拍着穆偶的肩膀,语气有些怨艾:“你怎么就答应了呢?给自己找麻烦不是?”
穆偶慢慢回过神,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答应了,心有无奈,别人一拜托,自己连拒绝都说不出口。
心下不由有些烦闷,她看向封晔辰的办公桌,那里空无一人,低声向还在絮絮叨叨的祖郎问了一句:“封……会长不在吗?”
“你就不该……嗯?”祖郎拿着纸杯接水,话头一顿,看向办公桌,“会长,着着急急的,早上上了两节课就离开了。”
“什么?”
那不是和廖屹之前后脚离开的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穆偶站在原地,心里准备好的坦白说辞缠成杂乱的线,蹙着眉头接过祖郎递过来的热水,指尖不断扣着纸杯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