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在家的訾随无事可干,索性来了一场大扫除,把边边角角都收拾了一遍。
就连一白都被洗刷干净了,此刻窝在沙发上晒着西斜进来的暖黄太阳,抱着磨牙棒,圆润的小肚皮一起一伏,睡得酣甜。
洗干净的拖布再次落在能当镜子使的地面上,訾随微弯着腰,认真地将一块一块瓷砖拖得明亮,拖到玄关口。
他停下动作,直起身子。照射进来的光四处折射,他眯着眼检查着哪里还没收拾明白。
“砰砰砰——”
一声急促又节制的敲门声从身后响起。訾随握着拖把的手一顿,睁开眼,转身皱眉看向已经停止响动的门。
他将拖把放在门边,抬手握住门把,往下一压,门半开启。
封晔辰喘着气,撑着门框匀气,没想到刚敲就开了,他往旁边侧了一下。
门敞开了,两个人面面相觑。
訾随穿着居家服,面容冷淡,看着神色复杂、一副兴师问罪模样的封晔辰,似乎一点都不好奇他是来干什么的。
封晔辰从知道傅羽失踪的那一刻,就隐隐觉得不对。他想起傅羽的各种不对劲,想起那晚傅羽和穆偶分手时訾随拉住他的样子——
他仿佛早就知道了会有那么一天。
从傅羽家出来,他便再也忍不住,想要找訾随问个清楚:是不是他做的手脚?是不是他清楚一切?
看着訾随波澜不惊的神色,封晔辰扶着冰凉的门框,手不断扣动着。那冷意似乎顺着手指窜进身体里,让他心脏一沉。
想了一路的话,在他刚要张口问出来的时候,訾随低声来了一句:“先进来。”
“訾随,是不是你——”
“先进来。”訾随语气重了一些,微微蹙着眉,看着有些固执不听话的封晔辰,随后无奈补了一句,“我拖的地要被吹脏了。”
封晔辰听到他的话一愣。他个子高,目光从訾随脸上移到身后,轻易眺目过去,看到地面还有微微的水渍,还完全没有干透。
为自己毫无预兆的登门质问,心中顿觉不好意思,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过激进。
封晔辰缓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烦扰的心绪,站直身子,礼貌地说了一声:“打扰了。”
随后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白没有被吵醒,依旧睡着。两人依旧面面相对,无言。
訾随身后的老式古董架将光线切割成一块块,方方正正地铺在两人身上和地面上,连带着地上的水痕都晒干了。
封晔辰闻着空气里散发的清洁剂的味道,胸口慢慢起伏着。
他知道自己现在毫无根据地上门盘问是一件无理的事,可是事关傅羽,他怎么也按捺不住。
他怕傅羽出事,更怕他有生命危险。一想到这些画面,心就不断地发疼。
“傅羽……他失踪是你做的。”封晔辰声音干涩,说的话像是陈述事实。他死死盯着訾随的脸,试图看出他的一丝慌乱。
訾随看着极力压制情绪的封晔辰,目光从他胸口的会长徽章一路滑到攥紧的拳头上。
听到他的话,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手脚做得不够干净,怎么会被一个……一个看起来只会读书的人察觉到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似是承认又似是疑问,没给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封晔辰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强忍着冲动的情绪,他一条条低声出口:
“你跟迟衡认识,当过雇佣兵,傅羽说过你是危险的人。而且……”说到这里,他想起了昨天訾随的话,停顿一瞬,继续道,“而且你也爱她,傅羽也是,你俩天然就不对付。”
“还有那天你阻止我……不让我劝说,这些都能证明。”
桩桩件件,他说得有理有据,每一条都印证是他让傅羽离去的几率,字里行间都是对他行为的肯定。
“哦,原来是这样。”訾随听完紧皱的眉头松了——至少不是他技术层面的问题。
这个回答无疑是火上浇油,同时侧面印证了傅羽离开,他訾随肯定是做了手脚的。
封晔辰清冷的神色出现裂缝,呼吸都在颤抖,忍无可忍。他上前两步就要把所有问题都问清楚,却在下一刻,目光骤然紧缩。
他看到訾随脖子上还未消退的牙印。这个家里谁敢咬他?至少不是一白。
所以……
电光火石之间,封晔辰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眼眶泛酸、发红,再也无法抑制地哽咽一声。
“傅羽的事就是你做的!”他语气斩钉截铁。
看着那刺眼的牙印,心疼穆偶的同时,却也说不出任何话,最后愣愣地吐出一句:“你这个……卑劣的人。”
訾随觉得他已经足够好声好气了,至少是看在封晔辰被乖乖喜欢的面子上。但在听到“卑劣”二字时,他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卑劣?”訾随眯着眼轻嗤一声,心情有些不爽。
他慢慢踱步走到封晔辰面前,两人相隔不过几厘米,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愤怒。目光相对,互不相让。
卑劣什么?
他自认为用最正当、最合理、最符合傅羽需要的东西去交换,甚至预留了让他选择的方案。明明是傅羽自己选择了离开。
怎么能说他卑劣?
他查到的那些资料,哪一个不是他费了功夫的?
在他看来,只是因为乖乖有道德,才显得他卑劣;但放在他的世界里,他做的这些都是对等且公平的。
他舌尖抵着牙根,视线冰冷地看向质问他的封晔辰,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嘲笑。他声音很淡,又很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是谁卑劣?那天晚上你和他对她做了什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訾随抬手摸着脖子上被咬的痕迹,仿佛又体验了一遍昨晚的震颤。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滞涩,他毫不留情:“你的心思能有多干净?”
心中不爽的同时,他指尖冰凉而缓慢地摸上封晔辰的脖子。指腹下是温热、泵动的脉搏,他重重按下,极冷地说了一句:
“只有她选你们的份,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能接受你们的存在,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封晔辰听完面色逐渐苍白。
他垂眼看着訾随寂冷的眼神,想到那晚的经历,是美妙也是痛苦的,更是他认清内心的终极一步,绝对不是他说的那么不堪。
他对傅羽态度的转变存疑,但此刻这些话让他清楚地明白:傅羽是故意的,那些话都是说给他听的。
他离去或许是有目的的。
目的是什么,他已经猜出来了。
“你少揣度我,这些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封晔辰虽然知道他说的没错,但并不代表就适合他。
訾随听他反驳,虚握着封晔辰的脖子,手下微微用力,仿佛要捏死他。
他轻哼一声,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傅羽存了什么心思。不就是想让你在她耳边吹吹枕边风,好让她别忘了他。他怎么想的?仇要报,爱也要,这么贪心。”
“才不是!”封晔辰听他说傅羽坏话,不知是怒还是心虚,抬手就要将訾随的手拽下来。
可下一秒——
訾随眼疾手快,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朝后一扭,反剪到封晔辰背后。
肩膀上一股剧烈的疼在骨缝里炸开。封晔辰被重重推到古董架的棱角上,胸口撞了上去。他疼得闷哼一声,浑身都在发颤。
从小饱读诗书的贵公子,怎么可能是摸爬滚打练就一身本领的訾随的对手。武力从一开始就不对等,即使訾随还要比他矮那么几分。
封晔辰挣扎两下,被訾随轻松抵着后背,动弹不得分毫。
两人动静太大,把一白吵醒了。它四条腿跑过来,绕着两人脚下闻了一圈,发现都是熟人以后,扒拉着两人的裤腿。
“汪汪汪——”它哈着气,一叫一跳,声音有些急促,围着两人转。
封晔辰忍着胸口的疼,没说一句求饶,咬着牙粗喘着说了一句:“怎么,被我戳到痛处了?恼羞成怒了?”
訾随目光沉冷,没回答,依旧按着人,将闹腾的一白用脚拨远了些。
“你就不怕我告诉她?”封晔辰整理好的头发散在额头上,被冷汗打湿。
从那晚和穆偶发生关系之后,他早就想明白了,早晚会有那么一天,只不过与他想象中不同罢了。他连告白都说了,还怕这些?
他就是爱穆偶。
但是他明白,訾随肯定怕穆偶知道他做的那些。他和他定位不一样,想的肯定也不一样。
訾随听到他威胁的话,抵着他后背的手肘微微用力,听到一声闷哼。他垂眸看着依旧扒着裤腿不放的一白:“你会吗?舍得让她伤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舍得?”封晔辰差点岔气,呛了一句,隐隐也有些不服输。
“那你去说。很抱歉……我也不怕她知道。”訾随也没打算彻底把人激怒,有恃无恐地慢悠悠来了一句,“封大会长。”
封晔辰听到“封大会长”这几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用力挣扎着,低吼了一句:“不许这样叫我!”
“汪汪汪!汪汪汪!”一白被吓了一跳,前爪扒着他的裤子,都勾出了丝。
从傅羽失去父母那刻起,他便毫无办法,只能陪伴着,祈祷着,让一切都好起来,可是依旧是徒劳。
他知道傅羽一直都在想办法调查一切,现在真的去复仇了,以后还能不能安全回来都是未知数。
“你把傅羽还我。”他悲鸣一声。
爱情和友情双双受挫,封晔辰整个人都在颤抖,哽咽声不断,近乎崩溃又卑微。泪水从眼角流下,滴落在肩膀上,泅湿了衣服。
訾随一愣,有些无措。他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逐渐松开了手。
可是封晔辰背对着他,平时挺得板正的脊背,此刻无助地微弓着,因为好友的离去,也为自己的无能哭得伤心难过,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哭什么啊?怎么这么弱?
白长这么大了。
看着对方不断呜咽,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转了一圈,一白跟在后面叫个不停。他眉头一皱,把乱扒乱叫的肥狗关进了笼子里。
最后实在无奈,抽了几张纸,走到肩膀颤动的封晔辰身边。
“给,擦擦。”他语气带着不自觉的软化,那一丝心底的羡慕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傅羽离开了,却无时无刻都有想他念他的人。
封晔辰不要,一直拿手擦泪,低着头哭得伤心。两人拢共就打过三次照面,场面一次比一次让人头疼。
訾随叹了口气,直接塞到他手里,微微弯下腰去看他的表情——人捂着脸,看不清。
真是大少爷脾气。
“我……我还不了。”訾随扶着古董架,似乎也有些无力了,他语气一顿:“但我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保住他的命。”
封晔辰听到承诺,擦泪的手一顿,慢慢垂下手臂,呆愣地看着地板,咽下哽咽声,睫毛都沾成了一缕缕。
情绪崩溃过后,理智随即慢慢恢复。
他低着头没看訾随,哑着嗓子说了句:“是傅羽自愿离开的,对吗?”
“对,是我当祖宗哄着去的。”訾随实在是无力,扯着嘴角刺了一句。
封晔辰哽住了,知道自己把对方搞得无言以对,自己在这里对一个还没完全认识的人没有任何形象地发泄,感到羞耻和窘迫。
他不断捏着掌心里的纸团,张口要说什么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
铃声像一道突兀又固执的终止符,让所有情绪戛然而止。
封晔辰愣了愣,手伸进口袋,在看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后,目光在屏幕上顿了几秒,随后按灭,没打算接,又装了进去。
他红着眼眶抬头,看着靠在古董架上的訾随,呼出一口气,慢慢平稳心绪:“我不会谢谢你的。还有,我会告诉她的。”
他说罢没等訾随回答,转身抬脚就要离开,却看到自己踩脏的地,无声拿起旁边的拖布仔细拖了一遍,才开门离去。
訾随垂眸看着地板上那一道道水痕,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他喃喃说了一句:“地没拖干净。”